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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慈宁夜宴 从东宫到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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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东宫到慈宁宫,要过三重宫门。
白日里还觉得深长的宫道,到了夜里便更像没有尽头。宫灯一盏盏亮着,火光被雪色一映,冷得没有半分暖意。温照夜坐在辇中,帘子垂着,只能听见抬辇宫人的脚步声。
一步。
一步。
像有人在数他的命。
谢玄度走在辇侧。
按理,臣子不可与太子辇驾并行。可今夜是太后亲口请他赴宴,又有“商议赈灾粮队”这个名头,他便走得从容,连宫人都不敢多看一眼。
温照夜隔着帘子,能看见他大氅下摆偶尔掠过雪地。
他心里忽然定了一点。
这点安定来得很没有道理。
谢玄度不是温柔的人,也不是可以依赖的人。他更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剑,随时能救人,也随时能杀人。
可至少今夜,这把剑没有指向他。
快到慈宁宫时,谢玄度忽然道:“殿下。”
温照夜掀起帘角。
夜风灌进来,冷得他指尖一缩。
谢玄度没有回头,只道:“三皇子名叫萧怀瑜。乳名阿瑜。”
温照夜低声重复:“阿瑜。”
“他怕生,怕响动,右耳听力弱些。别人从左侧唤他,他常听不见。”
温照夜怔了怔。
这些事,孙良没有告诉他。
谢玄度继续道:“他幼时养过一只白猫,去年冬天死了。他哭了三日,萧怀璧嫌晦气,命人把猫埋在了宫墙外。”
温照夜心里微微一紧。
“那只猫叫什么?”
谢玄度终于侧目看他。
温照夜道:“若他提起,我总要知道。”
谢玄度看了他片刻:“雪团。”
温照夜点头:“我记住了。”
辇驾停下。
慈宁宫到了。
殿前灯火辉煌,阶下积雪已扫得干干净净,只余两侧松枝上覆着白。宫人跪了一地,孙良早已候在那里,见温照夜下辇,立刻笑着迎上来。
“殿下可来了,娘娘念了一下午。”
温照夜看着他那张恭顺的脸,想起早晨那碗药。
他忽然发现,宫里的人都很会笑。
像刀入鞘时,也会有一声温和轻响。
温照夜淡淡道:“让皇祖母久等了。”
孙良笑意不变:“殿下孝心,娘娘自然知道。”
他引着温照夜入殿。
慈宁宫比东宫更暖,暖得几乎令人发昏。殿中燃着沉水香,珠帘低垂,金炉袅袅。太后坐在上首,换了一身家常深紫色宫装,鬓边簪着一支白玉凤钗,看起来竟真有几分寻常祖母的慈和。
若温照夜没有见过她昨夜的眼神,或许也会信。
“怀璧。”太后朝他伸手,“过来,让哀家看看。”
温照夜走上前,依礼行礼:“孙儿给皇祖母请安。”
太后握住他的手。
她掌心很暖,指尖却冷,慢慢摩挲过温照夜的手背,像在确认一件新得的器物有没有裂痕。
“瘦了。”太后叹道,“病了一场,倒像换了个人。”
温照夜心头一跳。
他没有急着辩,只顺着她的话低声道:“让皇祖母担心,是孙儿不孝。”
太后看着他。
半晌,她笑了:“这病倒真叫你懂事了。”
谢玄度在殿中行礼:“臣谢玄度,见过太后娘娘。”
太后抬眼看他,笑意淡了些:“谢卿也来了。怀璧身边有你,哀家放心。”
谢玄度道:“臣分内之事。”
这话不软不硬,恭敬得挑不出错,也冷淡得听不出心。
太后没有再看他,只牵着温照夜的手往里走:“阿瑜等了你许久,方才还问皇兄怎么还不来。”
温照夜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内殿摆着一张圆桌。
桌旁坐着一个小孩。
八九岁的年纪,脸色苍白,穿着一身浅蓝锦袍,身形比同龄孩子瘦许多。他怀里抱着一个布老虎,听见脚步声,立刻站起来,却又像有些怕,手指紧紧攥着布老虎的耳朵。
温照夜看着他。
这就是萧怀瑜。
那个刚失去兄长,却还不知道兄长已经死了的孩子。
萧怀瑜怯怯地看着温照夜,声音很轻:“皇兄。”
温照夜一时没有答。
他会模仿唱腔,会学贵人的笑,会把别人的喜怒演得像真的。可这一声“皇兄”太轻,轻得像雪落在心上,反而让他不知道该怎么演。
太后看着他。
孙良看着他。
谢玄度也在看他。
温照夜慢慢蹲下身。
这个动作一出,殿中空气忽然一静。
太子不会蹲下来同幼弟说话。
至少萧怀璧不会。
可温照夜已经蹲下了。
他让自己的视线与萧怀瑜齐平,声音放得很低:“阿瑜。”
萧怀瑜睁大眼睛。
温照夜问:“这些日子,吃药了吗?”
萧怀瑜点点头,又摇摇头,小声道:“药苦。”
温照夜道:“苦也要吃。”
他说完,忽然想起萧怀璧大约不会这样哄弟弟,便停了一下。
可萧怀瑜却没有怀疑。
他只是更用力地攥着布老虎,低声问:“皇兄,你的药苦吗?”
温照夜喉间一涩。
早晨那碗沉得让人发困的药又出现在眼前。
他道:“苦。”
萧怀瑜像是终于找到同病相怜的人,眼眶微红:“那皇兄也不要怕。”
温照夜看着他,很久才轻轻“嗯”了一声。
太后在上首笑道:“阿瑜今日倒大胆了,从前见了你皇兄,总躲在哀家身后。”
温照夜站起身。
太后的话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他方才那点柔软上。
她在提醒他。
你不像。
温照夜垂眸:“病中梦见许多从前的事,醒来便觉亲人难得。”
太后笑意微顿。
谢玄度站在一旁,眼中似有极淡的光掠过。
这句话答得不算天衣无缝,却很好。
人病后性情有变,最难辩驳。况且太子刚从鬼门关回来,若忽然对幼弟和善些,也未必说不通。
太后拍了拍温照夜的手:“知道亲人难得便好。来,用膳吧。”
众人落座。
说是家宴,席上却处处有规矩。
温照夜坐在太后右下首,萧怀瑜坐在他旁边,谢玄度坐得稍远些。孙良亲自布菜,先给太后,再给温照夜。每一道菜落在碟中,温照夜都要压住心头那一点本能的惧意。
他如今怕入口的东西。
可又不能不吃。
孙良夹了一筷子鱼肉,放到温照夜面前,笑道:“殿下从前最爱这道桂花鱼,今日御膳房特意做了。”
温照夜看着那道鱼。
他不知道萧怀璧爱不爱吃桂花鱼。
这道题也未必真是鱼。
他停得稍久,太后便问:“怎么,不合胃口?”
温照夜抬眼,正要开口,身旁的萧怀瑜忽然小声说:“皇兄从前不爱吃鱼。”
殿中静了。
孙良手里的银筷停在半空。
太后慢慢看向萧怀瑜:“阿瑜说什么?”
萧怀瑜被她一看,脸色白了些,却还是小声道:“皇兄不爱吃鱼。去年宫宴,皇兄说鱼有刺,麻烦。”
温照夜心口一紧。
孙良说是最爱。
萧怀瑜说不爱。
这道题,原本不是试他,是套他。
若他吃,便错。
若他说爱吃,也错。
温照夜忽然觉得后背发冷。
太后脸上笑意不减:“小孩子记岔了。你皇兄小时候最爱吃这道。”
萧怀瑜低下头,不敢再说。
温照夜看着他发白的小脸,忽然生出一点怒。
不是为了自己。
是为了这个孩子明明说了真话,却立刻以为自己错了。
温照夜放下筷子。
“阿瑜没记错。”他说。
太后看向他。
温照夜道:“小时候爱吃,后来嫌刺多,便不爱了。”
这话圆得过去。
也等于认了萧怀瑜的话。
萧怀瑜偷偷抬头看他,眼里有一点惊讶。
太后看了温照夜一会儿,忽然笑了:“原来如此。人长大了,口味也会变,哀家倒忘了。”
她说着,亲自夹了一块炖得极烂的鹿肉给他。
“那尝尝这个。你从前爱吃。”
温照夜这次没有停。
他吃了。
鹿肉咽下去时,他几乎能感觉到谢玄度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没有阻拦。
说明这道菜至少此刻无事。
一顿饭吃得很慢。
太后问他东宫诸事,问他太医诊脉,问他见了内阁可觉得疲累。每一句都像家常,每一句又都藏着细密的钩子。
温照夜答得极少。
能推给病,便推给病。能含糊,便含糊。
可萧怀瑜在旁边,反而成了最难防的一环。
他会忽然问:“皇兄,你还养那盆兰花吗?”
温照夜不知道。
谢玄度在远处淡淡道:“东宫那盆素冠荷鼎,前日移去了暖阁。”
温照夜便道:“在暖阁。”
萧怀瑜又问:“皇兄,你还生我的气吗?”
温照夜心口一沉。
这题谢玄度也不能替他答。
他看着萧怀瑜:“为什么生你的气?”
萧怀瑜声音低下去:“因为我弄坏了你的玉镇纸。”
太后在旁边缓缓吹了吹茶。
温照夜忽然明白,这场家宴真正的刀在这里。
不是鱼,不是菜,不是兰花。
是这些只有亲人之间才知道的小事。
萧怀璧曾因玉镇纸生过气。生到什么程度?骂了他?罚了他?推了他?温照夜不知道。
他若说不气了,太宽仁,不像萧怀璧。
他若说仍气着,又像真的萧怀璧,却要亲手让这个孩子难过。
温照夜看着萧怀瑜。
小孩低着头,睫毛颤着,像已经等惯了责备。
温照夜忽然想起谢玄度在宫道上说的话。
孩子面前,不必太像萧怀璧。
他放下茶盏,道:“原是气的。”
萧怀瑜肩膀轻轻一缩。
温照夜继续道:“可这几日病了,忽然觉得玉是死物。坏了便坏了。”
萧怀瑜怔怔抬头。
温照夜说:“你若下次再碰我的东西,先同我说一声。”
萧怀瑜小声问:“那我还能去东宫吗?”
温照夜喉间微哽。
他点头:“能。”
萧怀瑜眼睛亮了一点。
太后看着这一幕,眼底的笑终于淡了。
她将茶盏搁下,声音仍旧慈和:“怀璧病后,性子真是好了不少。”
温照夜垂眸:“鬼门关前走过一回,总该长进些。”
“长进是好事。”太后道,“只是人不能长进得太快。太快了,旁人会认不出。”
殿内忽然冷了下去。
温照夜指尖微僵。
谢玄度这时开口:“娘娘说的是。殿下今日批江北雪灾,臣也觉殿下较从前长进许多。”
太后看向他。
谢玄度神色平静:“先帝临终前曾说,储君可不聪慧,不可无仁心。殿下今日知恤百姓,臣以为,是大梁之幸。”
这顶帽子压下来,太后便不好再说什么。
她可以嫌温照夜不像萧怀璧,却不能在谢玄度面前说太子不该有仁心。
太后笑了笑:“谢卿倒是护他。”
谢玄度道:“臣护的是东宫。”
温照夜坐在旁边,心里忽然被这句话轻轻刺了一下。
臣护的是东宫。
不是你。
他说得那样明白,温照夜本该觉得安心。可不知为何,那一点刺意细细密密,竟比方才太后的试探还难受些。
家宴将散时,萧怀瑜忽然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小的木雕。
是只鸟。
雕得并不好,翅膀一边高一边低,鸟喙也歪着,看起来笨拙得可爱。
他递给温照夜,小声道:“皇兄,这是我给你做的。原本想等你生辰时送你,可你病了。”
温照夜接过那只木鸟。
木头被小孩攥得发暖,边缘还有几道细细的划痕,想来是刻时伤了手。
太后笑道:“阿瑜手笨,做的东西粗糙。怀璧若不喜欢,回头让工匠再做个精巧的。”
萧怀瑜眼里的光一下子黯了。
温照夜握住木鸟。
他原本该随意放到案上。
萧怀璧大约会那样做。
可温照夜没有。
他把木鸟收进袖中,道:“我喜欢。”
萧怀瑜呆了一下。
温照夜看着他:“谢谢阿瑜。”
这两个字一出口,殿中又静了。
太子是不必谢人的。
早晨他才因此被孙良提醒过。
可今夜,他还是说了。
谢玄度抬眼看他。
太后脸上最后一点笑意终于淡得几乎看不见。
萧怀瑜却忽然红了眼眶。
他像是忍了许久,忽然从座位上下来,跑到温照夜面前,一把抱住了他的腰。
“皇兄。”他声音发抖,“你以后不要死了。”
温照夜整个人僵住。
他从未被孩子这样抱过。
很小,很轻,带着药香与奶气,像一团软弱的、尚未被宫墙磨硬的活物。
温照夜抬起手,停在半空。
他知道许多目光都在看着自己。
太后的,孙良的,谢玄度的,满殿宫人的。
可萧怀瑜抱得太紧。
这个孩子不知道自己真正的兄长已经死了,只是用全部力气抱住一个失而复得的人。
温照夜的手终于落下去,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好。”他说,“不死了。”
他说完,忽然觉得这话荒唐。
萧怀璧已经死了。
温照夜也未必能活。
可在这个孩子面前,他竟想把这句谎话说得真一点。
家宴散后,太后没有立刻让温照夜走。
她命人送萧怀瑜回寝殿,又屏退左右,只留下孙良与谢玄度。
殿中烛火微晃。
太后坐在上首,看了温照夜许久。
“今日做得不错。”她说。
温照夜垂首:“孙儿不敢当。”
“哀家从前总觉得,怀璧性子骄纵,难免失了人心。如今病一场,倒开窍了。”太后慢慢道,“只是怀璧,你要记住,人心这东西,可以收,却不能乱收。”
温照夜听出了警告。
太后不是不许他对萧怀瑜好。
她是不许他有自己的好。
她要的是一枚能安抚人心的棋,而不是一个真正会心软的人。
温照夜道:“孙儿谨记。”
太后忽然问:“昨夜哀家与你说的话,你可还记得?”
温照夜低声道:“记得。”
“你如今能站在这里,是哀家给你的命。”太后看着他,“命既是哀家给的,哀家自然也能收回去。”
温照夜跪了下去。
这一次,他跪得很快。
不是本能。
是选择。
因为眼前这个人,暂时还配让“萧怀璧”跪。
可他膝盖落地时,仍想起谢玄度那句话。
有人叫你跪时,你先想一想,他配不配。
他想了。
于是这一跪,便不再与从前一样。
太后满意地看着他。
“哀家不要你死。”她道,“死人无用。哀家要你记着,你活着,是替谁活着。”
温照夜伏身:“孙儿明白。”
谢玄度站在旁边,目光落在温照夜微弯的脊背上,神色看不出喜怒。
离开慈宁宫时,夜已经深了。
回东宫的路上,温照夜没有坐辇。
他说席间吃得闷,想走一走。
宫人不敢拦,谢玄度也没有反对。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宫道上,积雪被踩得轻响。远处更鼓传来,夜风掠过宫墙,冷得人清醒。
走出慈宁宫灯火照不到的地方,温照夜忽然停下。
他从袖中取出那只木鸟。
木鸟小小一只,歪头歪脑地躺在他掌心。
“我今日错了很多。”他说。
谢玄度停在他身后:“是。”
温照夜苦笑了一下:“我蹲下了,说了谢,还抱了他。”
“嗯。”
“也跪了。”
谢玄度没有说话。
温照夜看着掌心那只木鸟:“可若重来一次,我大约还是会这样。”
这句话说完,他自己先怔了一下。
从前他做任何事,都只想着如何不挨打,如何活过今晚。今日是第一次,他明知某些选择会惹祸,却仍想那样做。
他低声道:“太傅,我是不是不适合做太子?”
夜色中,谢玄度的声音很淡。
“萧怀璧适合吗?”
温照夜愣住。
谢玄度走到他身侧,看了一眼那只木鸟。
“你今日有许多处不像他。”谢玄度道,“但慈宁宫里没有一个人,真希望萧怀璧回来。”
温照夜抬头看他。
谢玄度道:“他们要的是太子这个位置,不是萧怀璧这个人。”
温照夜问:“那你呢?”
问完,他心口忽然一紧。
这话越界了。
他不该问。
谢玄度看着他,目光在夜色里显得很深。
许久,他道:“我要的是一个能活到登基的人。”
温照夜慢慢垂下眼。
果然。
他握紧木鸟,轻声道:“我明白了。”
谢玄度看着他的侧脸。
温照夜其实没明白。
他只是很会把疼的地方藏起来。
谢玄度没有解释。
有些话,如今说了也无用。温照夜才入局两日,身后是太后,身前是群臣,脚下是万丈深渊。他不需要温情,他需要先活下来。
两人继续往前走。
快到东宫时,身后忽然传来细小急促的脚步声。
温照夜回头,看见萧怀瑜披着小斗篷,从宫道另一头跑来。随行的小太监跟在后面,急得脸色发白,却又不敢高声喊。
“皇兄!”
萧怀瑜跑得喘不过气,停在温照夜面前,仰头看他。
温照夜蹲下身:“怎么跑出来了?”
萧怀瑜没有答。
他只是盯着温照夜看了很久,忽然用很小很小的声音说:
“你不是皇兄。”
温照夜浑身血液几乎在一瞬间凝住。
身后的小太监脸色煞白,扑通一声跪下。
谢玄度站在雪地里,眸色骤冷。
萧怀瑜却像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可怕的话,只伸手抓住温照夜的袖子,眼眶红红的。
“可是你不要走,好不好?”
温照夜僵在那里。
夜风从宫道尽头吹来,刮得灯火摇晃。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一声重过一声。
萧怀瑜又小声说了一遍:
“你比皇兄好。”
这句话落下,四周静得仿佛连雪都停了。
温照夜看着眼前的孩子,忽然不知道这一夜里,究竟是谁先认出了他。
是太后,是群臣,还是这个最不该看破、却最先看破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