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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东宫问安 午后的东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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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的东宫,暖得近乎发闷。
窗外雪已化了一半,檐下水珠一滴一滴坠在青石上。殿中熏着太医署送来的安神香,苦药气却怎么也压不住,像一层潮湿的阴影,沉沉地罩在四壁之间。
温照夜坐在案后。
他今日穿的是太子常服,玄色滚金边,领口压得极正。孙良说,萧怀璧病中见臣,不喜盛装,也不肯显得太虚弱,要让人知道他仍是储君。
于是温照夜便被打扮成了一个“病而不弱”的太子。
只是袖中那只手,一直在发冷。
谢玄度坐在左侧下首,手中捧着一盏茶,神色淡淡。自早晨那堂课后,他便没有再多说什么,只在内阁来人前提醒了温照夜一句:
“少说。”
温照夜问:“若他们逼我说呢?”
谢玄度道:“那就让他们先说。”
这话听着轻巧,可真正坐在这里时,温照夜才明白,让一群浸淫朝堂几十年的老臣先说,并不比自己开口容易多少。
未时一刻,殿外传来脚步声。
孙良低声道:“殿下,诸位阁老到了。”
温照夜指尖微动。
谢玄度没有看他,只将茶盏放回案上,瓷盏落下时声音极轻。
不知为何,那一点轻响竟让温照夜心里稳了些。
殿门开了。
内阁三人,户部尚书一人,詹事府属官两人,依次入殿。
为首的是首辅裴慎,年逾六十,须发花白,面容慈和,一双眼却深得很。他身后是次辅陆从渊,瘦削清癯,眉间总带三分病色。户部尚书郑延年则是太后母族的人,身形富态,进门时视线极快地扫过温照夜,又极快垂下。
众臣行礼。
“臣等参见太子殿下。”
温照夜看着跪在殿中的人。
这一瞬间,他险些站起来。
不是因为惶恐,而是因为他这辈子从没被这么多人跪过。平康坊里,他连从贵客面前直起腰,都要先看班主的眼色。
他的膝盖没弯,脊背却僵了一下。
谢玄度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殿下。”
只有两个字。
温照夜回过神来。
他抬了抬手,声音压得很稳:“免礼。”
众臣起身。
裴慎抬头看他,脸上露出一点恰到好处的忧色:“殿下病体初愈,本不该劳神。只是朝中上下皆悬心东宫,老臣等人若不亲眼来瞧瞧,实在难安。”
这话说得极温和。
可温照夜听懂了。
他们不是来问安,是来看死人有没有真的活过来。
温照夜道:“有劳诸卿。”
他说完便停住。
谢玄度说少说,他便一个字也不多添。
裴慎眼中似乎掠过一点意外。
萧怀璧从前并不是个寡言的人。若有人来问安,他多半要抱怨太医无用、汤药难喝,再顺口挑剔几句东宫侍奉不周。
如今这位太子,安静得有些过分。
郑延年笑道:“殿下气色倒比臣等想得好些。昨夜慈宁宫听闻东宫高热不退,太后娘娘一宿未眠,今日一早还命人送了药来。殿下可用了?”
温照夜垂眼。
案角那只药碗已经被撤下,可那股沉闷药气仍像留在舌根。
他还未开口,谢玄度已淡声道:“殿下午后要见诸臣,药性太重,臣命人暂缓了。”
郑延年笑意微顿:“谢太傅,太后娘娘赐药,自是为殿下身子着想。”
谢玄度抬眼看他。
“郑尚书若忧心,可亲自去慈宁宫回禀,说殿下因服药昏睡,今日不能见阁臣。”
郑延年脸色一变。
这话谁敢回?
太子刚“醒”,内阁来问安,若被一碗太后的药放倒,明日朝中便不知要传出多少话。
裴慎适时咳了一声:“殿下清醒便是万幸。药么,晚些再用也无妨。”
温照夜看了谢玄度一眼。
谢玄度没有看他。
那人坐在那里,甚至没有拔高声音,却像在他身前落下一道看不见的屏障。
温照夜忽然明白,谢玄度早已知道今日有人会拿那碗药做文章。
他不是临时替他挡。
他是从一开始就等着。
陆从渊这时上前半步,拱手道:“殿下,臣等今日前来,除问安外,还有一事。江北雪灾急报已入内阁,听闻殿下病中仍亲批赈灾条陈,臣等不敢擅专,特来请殿下示下。”
来了。
温照夜袖中手指慢慢收紧。
孙良躬身上前,将那卷批好的折子呈给裴慎。
裴慎接过,展开一看。
殿中很静。
温照夜能听见纸页轻微的响声。
裴慎看得很慢,看到“拨东宫存粮三千石”时,眉梢轻轻一动。看到“冻毙者官府出钱收殓,不许弃尸荒野”时,他抬头看了温照夜一眼。
这一眼太深,温照夜险些以为自己已被看穿。
郑延年也凑过去看。
他只看了几行,脸色便有些不好:“殿下,江北雪灾自然该赈,只是东宫存粮有定额,乃为储君仪制所备。若轻易拨出,恐有损国体。”
温照夜看着他。
他想起早晨谢玄度问他,谁押送,谁核验,谁防贪墨。想起自己最初只会说“给银子”“给粮”。
可现在有人告诉他,饿死的人不急,国体急。
他心里那盏小灯又晃了一下。
这次没有灭。
温照夜问:“郑卿以为,国体是什么?”
郑延年一愣。
温照夜本不该问。
至少萧怀璧不会问。
萧怀璧若听见有人说有损国体,大约只会不耐烦地把折子扔回去,或者问一句此事会不会累及东宫名声。
可温照夜问了。
郑延年迟疑道:“储君威仪,礼制尊严,自然皆是国体。”
“百姓冻毙,不是国体?”
殿中忽然静了。
谢玄度终于抬眼看向温照夜。
温照夜说完,其实心里也惊了一下。
这话太直,直得不像太子,也不像他这样久惯低头的人。可它已经出口,便收不回来了。
郑延年脸色变了变:“殿下恤民,自是仁心。只是朝廷行事,当有章法。东宫开仓,此例一开,往后各地灾情皆来求东宫,如何是好?”
温照夜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答什么。
郑延年说得不是全无道理。
这便是朝堂最可怕的地方。一个人可以拿规矩作恶,也可以拿规矩讲理。温照夜分不清哪一句是刀,哪一句是鞘。
他沉默得久了些。
裴慎不动声色。
郑延年眼底却慢慢生出一点审视。
就在这时,谢玄度道:“郑尚书所言有理。”
温照夜心口一沉。
郑延年微微松了口气,正要开口,谢玄度又道:“既然东宫开仓不合章法,便请户部即刻拨粮三千石,补入赈灾粮队。东宫存粮不动,国体亦不损。”
郑延年的脸僵住。
谢玄度看向他:“郑尚书方才既如此顾全礼制,想必户部早有准备。”
郑延年额角隐隐渗出汗来。
户部当然没有准备。
国库空虚是一回事,真空假空又是另一回事。江北赈灾的银粮在账上走了几轮,谁手里干净,谁手里不干净,殿中众人心知肚明。
裴慎眼观鼻鼻观心,像什么都没听见。
温照夜忽然懂了。
谢玄度方才不是拆他的台,是借他的手把郑延年逼到这里。
如果郑延年继续说东宫开仓不合礼制,那户部就得拿粮。若户部拿不出,便说明所谓国体不过是推诿。
郑延年勉强道:“户部自然会尽力筹措,只是三千石不是小数,恐怕还需……”
“需多久?”温照夜问。
这一次,他问得比刚才稳。
郑延年看向他:“殿下?”
温照夜道:“三日,可够?”
郑延年面色难看。
三日太短。
可他方才自己说了朝廷行事当有章法,若此刻说不够,便等于承认户部无能。
温照夜看着他,掌心仍是冷的,声音却没有抖:“江北死人,也在三日里等么?”
郑延年再说不出话。
陆从渊垂眸,眼里似有一点极淡的笑意。
裴慎终于开口:“殿下仁厚,老臣佩服。既如此,户部三日内筹粮,东宫三千石仍作后备。若户部粮不能如期起运,再请殿下开东宫仓,以全赈灾之急。”
这是折中。
也是台阶。
温照夜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接。
他看向谢玄度。
只看了一眼,便立刻意识到不该看。
晚了。
郑延年也看见了。
他眼中那点疑色骤然加深。
谢玄度神色不变,端起茶盏,仿佛并未察觉。
温照夜心跳快了起来。
这一眼太糟。
他像一个在台上忘词的伶人,下意识去找教他唱腔的师傅。可太子不该向少傅求救,至少不该在众臣面前求救。
殿中沉默的一瞬,被无限拉长。
然后,温照夜慢慢收回目光。
他没有再看任何人。
他只是想起谢玄度早晨说过的话。
有人叫你跪时,你先想一想,他配不配。
求救也是跪。
温照夜垂在袖中的手松开,又重新握住。
“裴卿所言,可行。”他说,“但孤要户部每日递一份粮册入东宫。粮从何处来,交给谁,走哪条路,几日到江北,皆写清楚。”
裴慎眼中终于露出一点真正的意外。
郑延年急道:“殿下,户部公文繁重,若每日递送,恐怕……”
“繁重?”温照夜打断他。
他其实很少打断别人。
从前在平康坊,打断贵人的话是要挨耳光的。可此刻他坐在东宫的案后,忽然发现原来打断别人,并不会立刻死人。
至少他没有死。
温照夜抬眼看向郑延年:“人命不繁重么?”
郑延年嘴唇动了动,终于低头:“臣遵旨。”
这两个字落下,温照夜胸口那口气才慢慢散开。
他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可他没有露出来。
谢玄度坐在一旁,茶盏里的茶已经凉了。
他没有喝。
问安又持续了半个时辰。
众臣问太子身子,问詹事府讲读,问年后祭天大典。大多是试探,也有些是闲话里藏针。温照夜按着谢玄度教的,能少答便少答,答不准便不急着答。
有一回陆从渊提起前些日子太子曾命人寻一卷《金石录》,问如今可还要送来。温照夜根本不知道此事。
他险些说“不必”。
话到嘴边,忽然想起萧怀璧是个什么都要占着的人,便淡淡道:“送来吧。”
陆从渊应是。
温照夜看见他眼里的试探退了一点。
这一关,算是勉强过了。
众臣告退时,裴慎走在最后。
他行至殿门前,忽然回身道:“殿下。”
温照夜看向他。
裴慎苍老的面容在冬日光影里显得很平和:“老臣今日见殿下,觉殿下病后,似与从前略有不同。”
温照夜心头一紧。
孙良站在旁边,眼皮也跳了一下。
谢玄度仍坐着,没有起身。
温照夜停了片刻,道:“人病过一场,总会惜命些。”
裴慎看着他。
温照夜道:“也惜旁人的命。”
殿内静了一瞬。
裴慎忽然笑了笑,躬身行礼:“殿下所言甚是。”
他退了出去。
殿门合上后,温照夜才发现自己几乎脱力。
孙良立刻上前:“殿下今日辛苦了,奴婢扶您……”
“出去。”谢玄度道。
孙良脚步一顿。
谢玄度没有抬头,只道:“殿下要歇。”
孙良看了温照夜一眼,低声应是,带着宫人退下。
殿中再次只剩两人。
温照夜坐在案后,许久没有说话。
谢玄度起身,走到窗边,将半开的窗扇合上。冷风被挡在外头,殿内暖意重新聚拢。
温照夜忽然道:“我方才看你了。”
谢玄度回身。
温照夜低着头:“不该看。”
谢玄度道:“是不该。”
温照夜指尖微蜷。
谢玄度又道:“但你后来收回来了。”
温照夜怔了怔。
这算夸奖么?
他不确定。
谢玄度走回案前,拿起那份已盖了东宫印的赈灾条陈,看了一眼,道:“今日郑延年会入慈宁宫。”
温照夜脸色微白:“他说我不像?”
“他说不准。”谢玄度淡声道,“所以更会害怕。”
温照夜苦笑:“我这样,也能让人害怕?”
谢玄度看他一眼:“一个任人摆布的傀儡不可怕。一个学会发问的傀儡,才可怕。”
温照夜沉默下来。
“太后会如何?”
“继续验你。”
“验不过呢?”
谢玄度看着他:“验不过,你便不是太子,只是一个知道太多的伶人。”
温照夜指尖一凉。
这句话比“死”更叫人清醒。
太后不会轻易杀他。她需要他。
可她也随时可以收回这份需要。
温照夜过了一会儿,问:“今日那句‘百姓冻毙,不是国体’,是不是说错了?”
谢玄度道:“不像萧怀璧。”
温照夜心头微沉。
谢玄度又道:“但像储君。”
温照夜抬头。
谢玄度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不温柔,也不锋利,只是很深。
温照夜忽然觉得,自己像一张被放在烛火前的薄纸。所有卑微、惶恐、不堪,都被照得清清楚楚。可谢玄度没有嫌弃那张纸太薄。
他甚至在上面落了第一笔。
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孙良去而复返,站在门外道:“殿下,慈宁宫传话。”
温照夜心中一凛。
谢玄度道:“说。”
孙良隔着门,声音比方才低了些:“太后娘娘说,殿下病愈,乃大梁之福。今日晚间,娘娘在慈宁宫设家宴,请殿下过去一同用膳。”
温照夜看向谢玄度。
谢玄度的脸色终于有了一点变化。
很淡,却冷。
孙良又道:“娘娘还说,三皇子年幼,听闻皇兄醒了,哭着闹着要见。请殿下念兄弟情分,莫要推辞。”
三皇子。
温照夜不知道三皇子是谁。
可他从孙良那压低的声音里,听出了一丝不寻常。
谢玄度道:“知道了。”
孙良退下。
殿中静了片刻。
温照夜问:“三皇子是谁?”
谢玄度看着他。
“萧怀璧一母同胞的幼弟。”他说,“今年八岁。”
温照夜心里一紧。
八岁的孩子。
也许最能认出自己的兄长。
太后这一招,比内阁诸臣更狠。
大臣试的是言行,宫人试的是习惯,谢玄度试的是骨头。
可一个孩子试的,是亲近。
温照夜忽然有些喘不过气。
他可以学太子的字,可以学太子的语气,可以学太子怎样看奴才、怎样坐在案后。可他要如何学一个哥哥?
谢玄度看出他的慌乱,道:“怕了?”
温照夜这一次没有逞强。
“怕。”
谢玄度道:“怕什么?”
温照夜低声道:“怕他哭。”
谢玄度似乎一顿。
温照夜道:“大人哭,大多有目的。孩子哭,是真的伤心。”
他想起平康坊里那些被卖进来的小孩,头几日也是哭着要哥哥,要母亲,要回家。后来哭声慢慢低下去,再后来便不哭了。
不哭的人,不一定是不疼。
只是知道没人会来。
谢玄度沉默了许久。
“萧怀璧不喜欢这个弟弟。”他说。
温照夜抬头。
谢玄度道:“三皇子体弱,性子怯,太后宠爱他,萧怀璧便厌他。兄弟二人并不亲近。”
温照夜却没有轻松多少。
不亲近,也不是不认识。
谢玄度道:“今晚我随你去。”
温照夜看着他:“太傅也能去家宴?”
“不能。”
“那……”
谢玄度淡淡道:“所以要让太后请我去。”
温照夜不明白。
半个时辰后,他明白了。
谢玄度命人把东宫今日批出的赈灾条陈送去内阁,又特意让人传了一句话出去:殿下病后忧心江北雪灾,晚间赴慈宁宫家宴前,尚要与谢太傅商议赈灾粮队押运人选。
这话传到慈宁宫,不到一盏茶工夫,太后便又派人来了。
说谢太傅劳苦功高,既在东宫辅政,晚间也一并来慈宁宫用膳。
温照夜听完,心中只剩一个念头。
谢玄度这个人,实在太会逼人让步。
傍晚时分,东宫备辇。
温照夜换了一身更正式的衣裳。宫人替他系玉带时,他看见镜中自己眉眼沉静,竟有几分像白日里端坐案后的储君。
可那只是镜中。
镜外的他仍旧怕。
他走出殿门时,谢玄度已在阶下等候。
暮色四合,宫灯次第亮起。谢玄度立在雪后的宫道旁,披着一件玄色大氅,身形清瘦,却像能压住整条长风。
温照夜走到他身边,低声道:“太傅。”
谢玄度侧目。
温照夜本想问,若三皇子认出我怎么办。
话到嘴边,又觉得问了也无用。
于是他只是说:“我会少说。”
谢玄度看着他,忽然道:“孩子面前,不必太像萧怀璧。”
温照夜一怔。
谢玄度道:“他已经失去一个兄长了。”
这句话很轻。
轻得不像谢玄度会说出来的话。
温照夜心里某处忽然动了一下。
他还未来得及分辨那是什么,远处慈宁宫的灯火已在暮色中亮起,像一张铺开的网。
而他只能走过去。
以一个死人的身份。
去见那个死人最亲的弟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