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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少傅授课 温照夜一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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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照夜一夜未眠。
东宫的床太软,软得像陷阱。他躺在重重锦被里,眼前是垂下来的明黄帐顶,鼻端是清苦的药香,耳边却总听见平康坊后院那扇旧门被风吹响的声音。
吱呀,吱呀。
他从前睡的是柴房隔壁的小屋,冬日漏风,夏日漏雨,床板硬得硌骨。可那至少是他的地方。
这里什么都是太子的。
连烛火燃到几寸该添,窗纱开到几分该合,都有定数。
温照夜睁着眼,看见榻边立着两个守夜内侍。二人低眉垂首,连呼吸都轻,仿佛帐中睡着的不是人,是一尊稍有不慎便会碎裂的玉像。
他忽然很想问他们:你们知道他死了吗?
可他没有问。
他如今连自己的名字都不能随便说。
天将亮时,外头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孙良进来,隔着帐子低声道:“殿下,该起了。”
温照夜坐起身。
守夜内侍立刻上前撩帐,宫人捧着洗漱器具鱼贯而入。热巾敷上脸时,他下意识说了声:“多谢。”
殿中所有动作都顿了一瞬。
孙良看他一眼。
温照夜指尖微僵,慢慢把那两个字咽回去。
太子是不必谢人的。
宫人替他束发时,他从铜镜里看见自己的脸。昨夜洗去尘色,换上锦衣玉冠,这张脸便更像画上那位东宫储君了。只是眼神不像。
画中的萧怀璧眼尾有傲气,像一只从未被箭伤过的鹰。
而温照夜眼里有戒备。
人在泥里活得久了,看人时总先看对方手里有没有刀。
孙良显然也看出来了。
他站在温照夜身后,道:“殿下,眼睛抬高些。”
温照夜抬眼。
“不是这样。”孙良皱眉,“莫要像看主子,要像看奴才。”
温照夜看着镜中那张陌生的脸,试着将目光放冷。
孙良仍不满意:“再高些。”
再高,便不是看人,是看尘埃。
温照夜忽然明白,萧怀璧从前大约就是这样看所有人的。
他心里生出一点说不出的厌倦,面上却不敢露,只照着孙良的话做。
卯时整,殿外响起通传。
“谢太傅到。”
温照夜手指一紧。
孙良立刻低声道:“殿下记住,太傅面前更不能错。谢太傅教了真太子十年,他眼里揉不得沙子。”
温照夜想,昨夜他已看见沙子了。
而且没有揉出去。
谢玄度进殿时,晨色正从窗棂间透进来。他仍穿着昨日那身深色官服,像一段被霜水洗过的墨。殿中宫人纷纷跪下,他只略一颔首,目光便落在温照夜身上。
温照夜坐在案前,照孙良教的样子,微微仰着下颌。
谢玄度看了他片刻。
“都出去。”
孙良神色一变:“太傅,殿下病体初愈,身边总要有人……”
谢玄度没有说话。
孙良顿了顿,只得带人退下。
殿门合上。
温照夜绷着脊背。
谢玄度走到他面前,淡声道:“难看。”
温照夜一怔。
谢玄度道:“把下巴收回去。”
温照夜慢慢收了。
“眼睛也不必刻意往高处看。”谢玄度在他对面坐下,“萧怀璧已经死了,你学得再像,也只是在学一个死人。”
温照夜垂在袖中的手慢慢攥紧。
他忍了忍,还是低声问:“那太傅为何要我学?”
谢玄度看着他:“因为死人还能骗一时,活人才能骗一世。”
这话说得太平静,平静得近乎残忍。
温照夜忽然抬眼:“太傅想让我骗一世?”
谢玄度没有立刻回答。
窗外天色渐白,雪光映入殿中,照得他眉目愈发冷淡。许久,他道:“你若只能骗,便骗一世。若有本事,便让他们有朝一日知道你不是萧怀璧,也不敢说你不配坐在这里。”
温照夜心口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不重,却很疼。
他不知该说什么。
从昨夜到现在,所有人都在告诉他如何像太子,如何活成另一个人的影子。只有谢玄度说,他可以不只是影子。
可这个人也最危险。
温照夜道:“太傅为什么不揭穿我?”
谢玄度道:“揭穿你,太子暴毙,东宫无主,三位藩王今日便会递折入京,太后会立刻扶持幼皇子,外戚借机专权,北境军心不稳,南边流民未平。最多半月,大梁朝堂就会先乱一半。”
温照夜听得脸色发白。
谢玄度又道:“这些与你无关。”
温照夜一怔。
“你只是个被拖进宫的伶人。”谢玄度看着他,“你不欠大梁什么。”
温照夜喉间发紧:“那太傅……”
“但你若想活。”谢玄度打断他,“从今日起,就不能只想自己活。”
殿中安静下来。
温照夜忽然觉得,昨夜压在身上的那件太子衣裳又重了起来。
谢玄度从袖中取出一卷折子,放到他面前。
“念。”
温照夜低头。
折子上字迹密密麻麻,写的是江北雪灾,三县粮仓空虚,流民入城,地方官请朝廷拨银二十万两赈灾。
他念得很慢。
一开始还算稳,念到“冻毙者三百七十二人”时,声音忽然顿了一下。
谢玄度抬眼:“为何停?”
温照夜低声道:“三百七十二人。”
“数字而已。”
“不是数字。”温照夜几乎是下意识反驳,说完才察觉不妥,指尖微微一颤。
谢玄度看着他:“那是什么?”
温照夜沉默片刻,道:“是三百七十二个人。”
谢玄度眼底似有一点极淡的波动。
他没有夸,也没有斥,只问:“若你是太子,批什么?”
温照夜怔住。
“我不会。”
“想。”
温照夜看着那卷折子。
他从未读过政务,甚至不懂朝廷拨银的规矩。他只知道平康坊每年冬天都会冻死人。有些人前一夜还在唱曲,第二日便被草席一卷,抬去乱葬岗。
温照夜迟疑道:“给银子。”
谢玄度道:“国库空虚。”
“那给粮。”
“粮仓也空。”
温照夜皱起眉:“那他们怎么办?”
谢玄度道:“这是我问你。”
温照夜被问住了。
他看着折子上“冻毙者三百七十二人”几个字,忽然生出一股微弱的怒意。不是冲谢玄度,是冲这满纸规矩,冲这座暖得令人窒息的宫殿。
“宫里有粮。”他说。
谢玄度静静看他。
温照夜声音低,却没有退:“东宫有粮,慈宁宫有粮,各王府也有粮。京中高门大户,哪个仓里没有粮?若国库空,便先拿他们的。”
谢玄度道:“拿谁的?”
温照夜抿唇。
谢玄度语气不急不缓:“你今日拿东宫,明日拿王府,后日拿世家。名不正,令不行。你以为赈灾是开仓,把粮食送过去便够了?谁押送,谁核验,谁防贪墨,谁安置流民?地方官报三百七十二人,是真数,虚数,还是少报?银子下去,粮到百姓手里前,要经过多少人的手?”
温照夜脸色一点点白了。
他先前那点怒意像一盏小灯,被冷风吹得摇摇欲灭。
谢玄度看着他:“你有善心。善心很贵,也很没用。”
这句话刺得温照夜眼睫一颤。
谢玄度将折子推回去:“但没有善心的人,更没资格坐在这里。”
温照夜抬头。
谢玄度道:“重批。”
温照夜握住笔。
他的手腕还疼,昨夜临字临得太久,此刻一用力便发僵。笔尖悬在纸上许久,他迟迟落不下去。
谢玄度道:“先写,拨东宫存粮三千石。”
温照夜一愣:“可以吗?”
“东宫是你的。”
温照夜心想,不是。
但他还是写了。
谢玄度继续道:“命户部三日内核江北各仓实数,少一石,仓官斩;令京畿诸县设粥棚,收容流民;着太医院选医官十人随赈灾粮队北上。”
温照夜一字一句写下。
写到最后,谢玄度忽然道:“再加一句。”
温照夜停笔。
“冻毙者,官府出钱收殓,不许弃尸荒野。”
温照夜握笔的手轻轻一顿。
他没有抬头,只把这句写得很慢。
写完后,殿中安静了许久。
谢玄度取过那份批语看了一眼,道:“字不像。”
温照夜低声道:“我会练。”
“先不练字。”谢玄度道,“先练骨头。”
温照夜不明所以。
谢玄度起身,走到殿门前,忽然道:“跪下。”
温照夜几乎没有思考,膝盖便弯了下去。
可还未触地,谢玄度的声音已经冷下来:“站住。”
温照夜僵在原地。
谢玄度回头看他。
“你看。”他说,“你连自己什么时候要跪都不知道。”
温照夜脸上血色褪尽。
这句话比昨夜那句“不许再跪”更难堪。因为谢玄度没有骂他低贱,却把他骨子里被人驯熟的痕迹,一寸一寸剥给他看。
温照夜慢慢站直。
谢玄度道:“再来。”
温照夜喉结动了动。
谢玄度道:“跪下。”
这一次,温照夜没有动。
殿中静得只剩炭火声。
谢玄度看了他片刻:“记住这种感觉。有人叫你跪时,你先想一想,他配不配。”
温照夜心里忽然酸得厉害。
他从前没有资格想这些。
班主叫他跪,他跪。客人叫他跪,他跪。贵人喝醉了拿酒盏砸他,要他趴在地上学狗叫,他也跪。
活着已经很难,哪里还顾得上配不配。
谢玄度没有安慰他。
他只是将案上那份批好的折子卷起,放入温照夜手中。
“今日午后,内阁几位大臣会来东宫问安。你将这份折子给他们。”
温照夜一惊:“我?”
“你。”
“可若他们问我话……”
“那便答。”
温照夜指尖发冷:“我答错了怎么办?”
谢玄度道:“答错了,我替你补。”
这句话本该让人安心。
可温照夜却听出另一层意思。
今日午后,不只是问安,是试探。那些大臣要看看太子病后究竟如何,太后要看他能不能用,谢玄度也要看他能不能撑住这身衣裳。
温照夜握紧折子,问:“太傅会一直在吗?”
谢玄度看着他。
温照夜问完便后悔了。
这话太软,太像求救,不像太子。
可谢玄度没有讽刺他。
他只道:“我在。”
温照夜怔了怔。
殿外忽然传来孙良的声音:“殿下,太后娘娘遣人送药来了。”
谢玄度眼神微不可察地冷了一下。
门开后,孙良端着药进来,笑容恭敬:“殿下,该服药了。”
温照夜看着那碗黑沉沉的药,胃里忽然一阵翻涌。
昨夜那药入口后,他整个人都昏沉了半夜,醒来时手脚发软,连梦里都像压着一层湿布。
孙良双手捧药,站得极稳。
“娘娘吩咐,殿下身子要紧,一滴都不可剩。”
温照夜没有接。
孙良抬眼看他。
殿中气氛一时凝住。
就在这时,谢玄度忽然伸手,接过了那碗药。
孙良脸色微变:“太傅,这是娘娘赐给殿下的药。”
谢玄度淡声道:“臣知道。”
他端着药,低头闻了闻。
“安神散下得太重。”他说,“殿下午后要见内阁,喝了这碗药,只怕撑不到问安结束。”
孙良笑意一僵:“太后娘娘也是忧心殿下。”
“告诉太后,殿下今日要议江北雪灾,不宜昏沉。晚些臣亲自送殿下去慈宁宫请安,再向娘娘请罪。”
孙良沉默片刻,躬身道:“是。”
他退下时,温照夜才发现自己掌心全是冷汗。
谢玄度将药碗放在案上,吩咐福安:“叫太医院重新拟一张温补方子。往后慈宁宫送来的药,先验药性,再入口。”
福安应声退下。
温照夜看着那碗药,声音发干:“太后要让我病着?”
“不是病着。”谢玄度道,“是听话。”
温照夜抬头。
谢玄度看着他:“醒着,却不能太清醒;活着,却不能太像活人。她要的是一个能坐在东宫、能盖印、能露面的太子,不是一个会自己发问的人。”
温照夜看着那碗沉黑药汁,忽然觉得可笑。
他昨夜还以为,只要自己学得像,就能活。
原来像也不够。
他们要一个会呼吸的太子,却不要一个会想的活人。
谢玄度转身往外走。
温照夜忽然叫住他:“太傅。”
谢玄度停步。
温照夜问:“若有一日,我不听你的话呢?”
这句话问得极轻。
谢玄度回头看他。
晨光落在两人之间,像一道尚未铺好的玉阶。一个站在阶下,满身泥雪;一个站在阶上,衣冠如霜。
许久后,谢玄度道:“那要看你是因为怕,还是因为你自己有了主意。”
温照夜心头微震。
谢玄度道:“若是因为怕,我会教你。若是因为有主意,我会听。”
说完,他推门而出。
冷风灌进殿中,又很快散去。
温照夜独自站了许久,低头看向手里的折子。
纸上墨迹未干。
那不是萧怀璧会写的话。
也不像一个伶人能批的政。
可偏偏落款处,要写上太子的名字。
温照夜提笔,照着昨夜练过的笔迹,一笔一画写下:
萧怀璧。
写完后,他看了很久。
然后在心里,无声地念了一遍自己的名字。
温照夜。
这名字还在。
只是暂时不能让人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