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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太子还魂 大梁显庆十 ...

  •   大梁显庆十三年,冬至前夜,东宫落了一场雪。
      雪不大,细盐似的,簌簌压在青瓦与宫灯上。东宫上下灯火通明,却没有一点人声,连檐下铜铃都像被冻住了,只偶尔在风里轻轻一响,听着不像迎客,倒像送魂。
      太子萧怀璧死在亥时三刻。
      死时殿中只有两个人,一个是奉药的内侍,一个是守夜的宫婢。药盏碎在地上,乌黑汤汁溅了一地。宫婢吓得失了声,内侍跪在榻前,额头磕破了也不敢停。
      消息传到慈宁宫时,太后正倚着暖榻听经。
      佛珠从她指间断开,檀木珠子滚了一地。
      她没有哭,只问了一句:“谢玄度知道了吗?”
      掌事太监孙良伏在地上,声音轻得像雪:“回娘娘,谢太傅今日在内阁议事,尚未出宫。奴婢已命人封了东宫,消息暂且压住了。”
      太后闭了闭眼。
      殿中炭火烧得极旺,她鬓边却像忽然老了十岁。过了许久,她才道:“把人带进来。”
      孙良一怔,随即明白过来,低声应是。
      半个时辰后,一辆没有灯的青篷小车从西华门入了宫。
      车中坐着一个人。
      他二十岁上下,身上只穿着一件半旧青衫,衣角还沾着宫外泥雪。生得极好,眉目清净,唇色却淡,像一枝被风雪折过的白梅。只是那副好颜色里没有贵气,倒有几分久在尘埃里养出的谨慎。
      他叫温照夜。
      京城平康坊里一个唱曲的伶人。
      他不知道自己为何会被带进宫。
      两个时辰前,他还在班主的后院里给人抄曲谱。灯油将尽,他冻得手指发僵,正想呵一口气,门便被人踹开了。几个禁军闯进来,什么也不问,拿斗篷兜头将他裹住,塞进车里。
      一路上没人同他说话。
      车轮碾过长街积雪,咯吱作响。温照夜听见远处更鼓一声一声落下,像有人拿钝刀敲在他骨头上。
      进宫门时,他终于忍不住问:“诸位大人,是不是抓错人了?”
      无人回答。
      直到车帘掀开,孙良站在雪地里看他。
      那老太监脸白无须,一双眼却锋利,像浸过冰水的针。他盯着温照夜看了片刻,忽然笑了一声。
      “像。”他说,“真像。”
      温照夜心中一沉。
      他被带入慈宁宫偏殿。
      殿中暖香浓重,四面垂着深青色帘幕。宫人跪了一地,却没有一个敢抬头看他。温照夜走到殿中,膝盖几乎是本能地弯了下去。
      “草民温照夜,叩见……”
      “抬起头来。”
      珠帘后传来一道女声。
      温照夜慢慢抬头。
      太后隔着珠帘看他。明明隔了满帘珠玉,他仍觉得那目光落在脸上,像刀背一点点刮过眉眼。
      太后看了很久。
      久到温照夜后背生出一层冷汗,她才轻声道:“怪不得。怪不得哀家第一次听说平康坊有这么个人时,便觉得是天意。”
      温照夜不敢问。
      孙良上前一步,将一面铜镜放在他面前。
      镜中映出他的脸。
      随即,有人从旁边捧来一幅画。
      画上男子头戴金冠,身着太子朝服,眉目与他几乎一模一样。只是画中人眼尾略扬,神情倨傲,有一种自幼被人捧在云端的矜贵。
      温照夜看着那幅画,脸色一点点白了。
      孙良在他耳边道:“这是东宫太子,萧怀璧。”
      温照夜的手指攥紧衣袖。
      他终于明白自己为什么在这里。
      太后道:“太子病了。”
      温照夜伏在地上,没有说话。
      太后又道:“病得很重,不能见风,不能见人。从今夜起,你便在东宫侍疾。”
      温照夜闭了闭眼,额头抵着冰冷地砖。
      他在教坊长大,见过太多不能问的事。人若想活,就要学会听懂话里的刀,也要学会装作听不懂。
      可这一次,他装不了。
      “娘娘。”他声音发哑,“草民低贱,学不来贵人。”
      太后笑了笑。
      “哀家不要你一夜之间学会贵人。”她道,“哀家只要你先学会一件事。”
      温照夜抬头。
      太后隔着珠帘看他,声音轻而缓。
      “听话。”
      殿中一静。
      太后继续道:“你若听话,平康坊上下都可活。你若不听话,今夜见过你的人,一个也留不得。温照夜,你是聪明人,该知道哀家要的不是你的命。”
      她顿了顿。
      “死人无用。哀家要太子活着。”
      温照夜浑身发冷。
      孙良低声道:“温公子,娘娘这是给你活路。”
      活路。
      温照夜从前最恨别人这样说。
      因为这两个字后面,往往都跟着一条不得不走的死路。
      他重新低下头。
      “草民……遵旨。”
      太后看着他,眼底没有怜悯。
      “不是草民。”
      温照夜指尖一颤。
      孙良上前,声音放得很慢,像在教一个刚学说话的孩子。
      “殿下。”
      温照夜喉间发紧。
      他试了一次,没有出声。
      孙良仍旧看着他。
      温照夜终于开口:“孤……遵旨。”
      这一个字落下,他便知道,自己从此没有名字了。
      宫人替他沐浴,更衣,束发。
      温照夜坐在屏风后,任由一双双手将他身上的旧衣剥下。水很热,热得他皮肤发红,他却仍觉得冷。宫婢将香膏抹上他的发尾,又用软巾一点点擦去他指缝里的墨迹。
      那是他傍晚抄曲谱时沾上的。
      洗到后来,连这点墨迹也没了。
      他被换上一身月白寝衣,又披上狐裘。有人端来一碗药,孙良亲自喂他喝下。
      药苦得厉害,苦中还带着一股沉沉的辛香。
      温照夜刚皱眉,孙良便道:“太子殿下旧日喝药,从不皱眉。”
      温照夜只得生生咽下去。
      孙良又命人取来一卷字帖。
      那字写得漂亮,却骄矜,收笔处总带三分不耐烦。温照夜原本会写一手好字,清秀温润,此刻却被迫学另一人的笔锋。
      他写了半夜。
      第一张不像,孙良烧了。
      第二张不像,孙良仍是烧了。
      第三张时,温照夜手腕已经发抖。
      孙良看了半晌,道:“殿下右腕幼时伤过,写久了字,会微微发僵。温公子,记住了。”
      温照夜低声道:“记住了。”
      孙良看他一眼。
      温照夜顿了顿,改口:“孤记住了。”
      外头雪停了。
      东宫那边终于传来消息,说太子醒了。
      所谓醒了,不过是死去的人换了一身衣裳,被另一个活人顶上了呼吸。
      温照夜被送入东宫时,天色将明未明。
      他走过长长宫道,两侧宫灯还未熄。雪后寒气入骨,宫墙高得望不到头。他披着太子的狐裘,踩着太子的靴,身后跟着太子的内侍,去睡太子的床,见太子的臣。
      可他每走一步,都觉得自己像在走向刑台。
      东宫寝殿里,真正的萧怀璧已被秘密移走。
      所有痕迹都擦干净了。
      碎药盏不见了,地砖洗过,帐中换了新香。只有靠近榻边时,温照夜闻到了一丝极淡的腥苦,像血,又像药。
      他忽然想吐。
      孙良扶住他,低声道:“殿下病体未愈,当心。”
      温照夜明白,这句话不是关怀,是提醒。
      他坐到榻边。
      宫人替他放下纱帐。
      从这一刻起,大梁太子活了。
      辰时,东宫来人问安。
      先是詹事府属官,再是太医院院判,最后是几位太子近臣。温照夜隔着帘子,只需咳两声,偶尔应一句“嗯”。
      孙良说,太子病中不可久言。
      无人敢疑。
      直到巳时三刻,殿外忽然静了。
      那种静与先前不同。
      先前是宫人不敢出声,此刻却像连风都自觉退避。
      温照夜坐在帐后,手心慢慢出了汗。
      孙良脸色也变了。
      外头有小太监低声通传:“谢太傅到。”
      谢玄度。
      这三个字温照夜听过。
      大梁最年轻的太傅,先帝托孤之臣,十七岁入仕,二十四岁拜相,二十九岁任太子少傅。满朝文武背地里骂他权臣,当面却无人敢与他对视。
      他也是最熟悉太子萧怀璧的人。
      温照夜的心沉了下去。
      殿门开了。
      有人踏雪而来。
      隔着纱帐,温照夜看不清他的脸,只看见一道修长身影停在殿中。那人穿着深色官服,肩上沾了几点未化的雪,周身没有佩香,也无多余饰物,却让满殿金玉都显得轻浮起来。
      孙良上前,赔笑道:“太傅,殿下昨夜高热方退,太医嘱咐不可见风……”
      谢玄度没有看他。
      “臣来问安。”他说。
      声音很淡。
      温照夜听见自己的心跳。
      孙良道:“太傅有心了,只是殿下如今……”
      “出去。”
      孙良一顿。
      谢玄度终于侧目看他。
      只这一眼,殿中便没人敢再多言。
      孙良迟疑片刻,到底躬身退下。宫人鱼贯而出,门扇重新合上,殿内只剩两人。
      帐中安静得可怕。
      温照夜想起孙良教过的话。
      太子萧怀璧对谢玄度一向又敬又惧,病中见他,可以不必起身,只需唤一声少傅。
      于是他压着嗓子,轻轻咳了一声。
      “少傅。”
      谢玄度没有应。
      他站在帐外,目光落在帘后那道影子上。
      温照夜被他看得脊背发僵。
      许久,谢玄度道:“殿下今日的声音,倒比昨日清亮。”
      温照夜心头一跳。
      他垂眼道:“病……好些了。”
      “是么。”
      谢玄度向前走了一步。
      温照夜几乎想往后退,但他忍住了。
      谢玄度在榻前三步外停下。
      “昨夜内阁议事,臣未能来东宫。听闻殿下高热昏厥,太医束手,慈宁宫连夜诵经。”
      温照夜低声道:“有劳少傅挂心。”
      这句话是孙良教他的,应该没有错。
      可谢玄度忽然笑了一声。
      很轻,没有半点笑意。
      温照夜的指尖陷进掌心。
      谢玄度道:“殿下从前,从不说这等客气话。”
      帐中死寂。
      温照夜知道自己错了。
      他错在太像一个想活命的人,而不像一个从小被天下奉养的储君。
      他正想补救,谢玄度已伸手掀开了纱帐。
      光骤然落进来。
      温照夜抬头,对上了一双眼。
      谢玄度生得极冷。
      不是锋利的冷,而是高山寒潭一般,清凌凌地照见人所有狼狈。他眉目端正,唇色淡薄,看人时没有怒意,也没有惊讶,仿佛这世上没有什么东西值得他失态。
      温照夜在那目光下,忽然明白:自己完了。
      谢玄度看着他的脸。
      一息。
      两息。
      三息。
      他没有喊人,也没有质问,只是慢慢俯身,拿起温照夜搁在案边的那张字。
      那是他半夜临摹太子笔迹所写。
      纸上只有一句话。
      “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
      谢玄度看了许久,道:“字学得有三分像。”
      温照夜没有说话。
      谢玄度放下纸。
      “可惜萧怀璧写不出这句话。”
      温照夜脸上血色尽失。
      殿外风吹过,檐上残雪簌簌坠下。
      谢玄度站在榻前,垂眸看着他。
      “你叫什么?”
      温照夜唇动了动。
      他想说孤。
      想说萧怀璧。
      想说太后教他的每一句话。
      可谢玄度的眼睛太静,静得像已经看穿所有遮掩。温照夜忽然觉得,再说一句谎,自己便会死得更快。
      他哑声道:“温照夜。”
      谢玄度看着他。
      “平康坊的人?”
      温照夜点头。
      谢玄度又问:“太子呢?”
      温照夜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他没有答。
      不答,便已经是答案。
      谢玄度沉默了很久。
      久到温照夜以为他会转身出去,召禁军,叫太后,或亲手将这个荒唐骗局撕碎。
      可他没有。
      他只是伸手,将那道被他掀开的纱帐重新放下。
      温照夜怔住。
      隔着一层薄帐,谢玄度的声音重新变得模糊。
      “从今日起,不许再跪。”
      温照夜茫然抬头。
      谢玄度道:“萧怀璧可以跪,你不可以。”
      温照夜不明白。
      谢玄度转身向外走去。
      行至门前,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明日卯时,臣来授课。”
      温照夜坐在帐中,许久没有动。
      殿门开了又合,冷风卷入一线,很快被暖香吞没。
      他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太子衣裳,忽然觉得那衣裳重得可怕,像一座宫城,一顶冠冕,一整个摇摇欲坠的天下,全压在他这个假人身上。
      而谢玄度没有揭穿他。
      这比揭穿更可怕。
      因为温照夜隐隐觉得,从明日卯时起,他要学的恐怕不只是如何像萧怀璧。
      他要学如何在太后手里活着。
      也要学如何不再只是一个替人喘气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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