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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詹事府 第二日,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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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詹事府诸臣入东宫听召。
温照夜起得比往常更早。
秦霜替他束发时,低声道:“殿下今日要见的,多是从前东宫旧臣。其中有些人,曾被殿下斥退过;有些人,是太后娘娘放在詹事府的眼睛;还有些人,平日不显山不露水,最难看出心思。”
温照夜看着镜中那张脸。
“从前的萧怀璧信他们吗?”
秦霜停了一下,道:“从前殿下不信任何人。”
温照夜道:“那他用谁?”
“谁顺耳,便用谁。”
温照夜沉默片刻。
这倒真是萧怀璧会做的事。
谢玄度来时,温照夜已经坐在案前,案上摆着江北三县折报、粥棚名册、户部粮册,还有詹事府诸臣的履历。
谢玄度看了一眼:“都看过了?”
“看过一遍。”温照夜道,“只记住了几个人。”
“记住谁?”
温照夜翻出三张名帖。
“左春坊中允卢行简,太后母族门生,做事圆滑,三年无错,也三年无功。”
“右赞善裴知白,世家出身,文章清正,但从前多病告假,不大管事。”
“司经局校书何砚,寒门,二甲进士,因得罪户部,被调进东宫抄书,品级最低。”
谢玄度道:“为何记住他?”
温照夜道:“因为他的履历最薄。”
谢玄度看向他。
温照夜道:“薄到像是有人不想让他被看见。”
谢玄度眼底掠过一点极淡的笑意。
“今日便看他们。”
温照夜点头,又问:“少傅会说话吗?”
“不会。”
“若我问错了呢?”
“错了再改。”
温照夜轻轻吸了一口气:“好。”
辰时,詹事府诸臣入殿。
来的人比温照夜想得多。
乌压压跪了一地,官服颜色深浅不一,年纪也差得远。有须发花白的老臣,有三十上下的清贵官,也有年轻得几乎还带书卷气的低阶属官。
他们齐声道:“臣等参见太子殿下。”
温照夜坐在案后,看着他们。
这是他第一次真正看见东宫自己的班底。
可这些人是否属于他,尚未可知。
他抬手:“免礼。”
众臣起身。
卢行简站在前列,面容清瘦,笑意温和,一看便是极会说话的人。裴知白站在稍后,脸色略苍白,眉目清淡。何砚站得更远些,几乎被前面的人挡住,只露出半张年轻的脸。
温照夜没有寒暄。
他将案上三份安平县折报推下去。
“诸卿看看。”
福安将折报呈给众人传阅。
殿中很安静。
卢行简最先看完,拱手道:“殿下,江北灾情纷杂,地方所报难免有出入。臣以为,当先由户部汇总,再交内阁票拟,东宫不宜越过旧制。”
温照夜没有说话。
这话挑不出错。
也没有用。
裴知白看完,轻轻咳了一声,道:“臣以为,三份折报数目相差过大,地方官确有少报之嫌。可眼下赈灾要紧,若立刻追责,恐地方人人自危,反误赈事。”
也有道理。
仍旧不够。
温照夜看向最后一人:“何砚。”
站在末位的年轻官员一怔,像是没想到太子会叫自己。
他上前一步:“臣在。”
“你说。”
何砚低头看着手中折报。
他没有立刻答。
卢行简侧目看他,眼里带着一点提醒。何砚却像没看见,只沉默了很久。
久到殿中许多人都皱起眉。
温照夜道:“想好了再说。”
何砚这才抬头。
“回殿下,臣以为,不能只查死了多少人。”
温照夜眼神微动:“为何?”
何砚道:“人死之后,地方官还能设法遮掩。可活人要吃饭,要喝药,要住棚。冻毙人数或许能少报,米粮消耗却藏不住。若安平县当真收流民八百七十六人,每日施粥两次,则三日耗米必有定数。殿下若要核实灾情,该先核粥棚耗粮、药材出入、草席棺木采买。”
殿中一静。
谢玄度垂眼喝茶,没有看任何人。
温照夜看着何砚。
“若粥棚耗粮也是假账呢?”
何砚道:“那便查城门出入。流民入城,总有人见过;药材出库,总有铺户经手;草席棺木采买,也会留价。”
他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些,却仍旧稳。
“灾民会被冻死,病死,饿死,但不会凭空消失。只要真想查,总能找得到他们来过的痕迹。”
温照夜指尖轻轻动了一下。
这句话很轻,却像一柄窄刀,准确地切入了纸面之下。
卢行简笑了一声:“何校书说得轻巧。江北远在千里之外,殿下身居东宫,难道为几本粥棚账,便派人下去翻遍城门药铺?如此兴师动众,岂不叫地方以为东宫不信朝臣?”
何砚低头:“臣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卢行简仍笑着,“灾情当前,最忌多头发令。户部、内阁、地方已有章程,东宫若事事插手,反叫底下人无所适从。”
殿中无人接话。
温照夜听明白了。
卢行简这话不是只说给何砚听,也是说给他听。
东宫可以看折子,但不能真伸手。
温照夜忽然问:“卢卿。”
卢行简立刻拱手:“臣在。”
“东宫令他们无所适从,空仓便令他们有所适从了?”
卢行简脸色微变。
温照夜继续道:“户部有章程,城南义仓便在章程里空了八百石。地方有章程,安平县冻毙人数便有三个数。卢卿要孤信章程,总该先告诉孤,章程为何总叫死人吃亏?”
殿中静得落针可闻。
卢行简跪了下去:“臣失言。”
温照夜看着他,没有立刻叫起。
他发现自己如今已经知道,什么时候该让人跪一会儿。
这不是折辱。
是让一句轻飘飘的话,重新落回说话的人身上。
片刻后,他道:“起来。”
卢行简起身,额角已有细汗。
温照夜又看向裴知白:“裴卿,你方才说,若追责过急,恐误赈事。”
裴知白道:“是。”
“那若不追责呢?”
裴知白沉默。
温照夜道:“若地方官知道少报无罪、虚报无罪、空仓也只是一句失察,来年灾情再起,他们会如何?”
裴知白叹了口气。
“会更敢。”
温照夜道:“所以孤要的不是立刻杀人。孤要的是让他们知道,赈事可以先办,账也一定会算。”
裴知白抬眼看他。
这句话不像萧怀璧。
也不像那个前几日还在众臣面前看谢玄度眼色的太子。
裴知白拱手:“殿下所言,是臣短见。”
温照夜没有再逼他。
他把目光重新落到何砚身上。
“何砚。”
“臣在。”
“若派你去江北,你敢不敢看?”
殿中顿时一震。
何砚也怔住。
他似乎完全没想到,这句话会落到自己身上。
卢行简下意识道:“殿下,何校书品级低微,又无外差经验,江北灾地混乱,只怕……”
温照夜没有看他。
“孤问的是何砚。”
何砚跪下。
他的手指握得很紧,指节发白。
“臣敢。”
温照夜问:“敢到什么程度?”
何砚抬头。
这一次,他没有避开太子的目光。
“敢看真账,敢记真数,敢报实话。”他说,“但臣不敢保证能活着回来。”
殿中再次安静。
这句话太直。
直得几乎不合官场规矩。
温照夜却忽然笑了一下。
很浅。
“你倒诚实。”
何砚道:“臣不敢欺瞒殿下。”
温照夜道:“孤也不欺你。你若去江北,户部未必喜欢,地方官未必欢迎,路上也未必太平。孤如今能给你的不多,只有一道东宫手令,和一个明面上的差事。”
何砚问:“什么差事?”
温照夜道:“核赈灾三册。”
何砚眼神微动。
“收殓册,施粥册,病患册。”温照夜道,“你不查案,不问罪,只核册。看见什么,记什么。能送回多少,便送回多少。”
这话说得谨慎。
没有越过户部,也没有直接问罪地方。
可殿中所有人都听懂了。
这是东宫第一次往宫墙外伸手。
谢玄度放下茶盏。
轻轻一声。
像是替这件事落了定音。
何砚伏身:“臣领命。”
温照夜道:“裴知白。”
裴知白上前:“臣在。”
“你替他拟名目。不能叫查灾,也不能叫巡按。”
裴知白思索片刻:“可称东宫校勘江北赈册。名义上,是为殿下读折时核对誊误。”
温照夜看向谢玄度。
只一眼,他便立刻收回。
但谢玄度已经道:“可。”
温照夜点头:“就这么办。”
卢行简站在一旁,脸色不太好。
温照夜终于看向他。
“卢卿。”
卢行简拱手:“臣在。”
“你留在东宫,整理江北所有折报。每日把户部、内阁、地方、御史四处文书并列,数目不合处,朱笔标出。”
卢行简微微一僵。
这是苦差。
也是一个明晃晃的笼子。
他若真是太后的人,温照夜便把他放在眼皮底下;他若真有本事,也不算埋没。
卢行简只能道:“臣遵旨。”
温照夜扫过殿中诸臣。
“诸卿既在詹事府,食东宫俸禄,便该替东宫做事。孤病前如何,诸卿心中有数。孤病后如何,诸卿也看得见。”
他说到这里,停了停。
殿中无人出声。
“孤不问诸卿从前是谁的人。”温照夜道,“但从今日起,诸卿递入东宫的每一个字,孤都会看。”
这句话落下时,连温照夜自己都觉得陌生。
他从前连自己的命都攥不住。
如今竟开始向一群朝臣要字,要账,要真相。
詹事府诸臣齐齐行礼。
“臣等遵命。”
散朝后,何砚被单独留下。
他站在殿中,仍有些拘谨。
温照夜看着他:“你怕我?”
何砚顿了顿:“怕。”
“怕什么?”
何砚道:“怕殿下一时兴起。”
温照夜怔了一下。
这话实在大胆。
何砚说完,也像知道自己失言,立刻跪下:“臣该死。”
温照夜却没有怒。
“一时兴起。”他重复了一遍,“从前萧……从前孤常这样?”
何砚低着头:“臣入詹事府半年,见过殿下三次。第一次,殿下说要读《资治通鉴》,司经局连夜誊书,第二日殿下便嫌字小,扔了。第二次,殿下说要学射礼,詹事府备了三日,殿下没去。第三次,殿下罚了一个进讲官,因为他咳了一声。”
温照夜沉默下来。
这些事他在册子上看过。
可从当事人口中说出来,仍觉难堪。
不是替萧怀璧。
是替如今坐在这里的自己。
他顶着萧怀璧的脸,便也要接下这些旧账。
温照夜道:“这次不是一时兴起。”
何砚没有立刻答。
温照夜问:“不信?”
何砚低声道:“臣想信,但臣不敢只凭一句话信。”
温照夜看了他一会儿,忽然道:“很好。”
何砚愣住。
温照夜道:“到了江北,也别凭地方官一句话便信。”
何砚怔怔抬头。
温照夜从案上取出一封空白手令,提笔写下几行字。
东宫校勘江北赈册,持令者可调阅三县收殓、施粥、病患相关册籍。地方不得拒阻。
他写完,又取出东宫印。
朱印落下。
温照夜把手令递给何砚。
“你不是替我去找错处。”他说,“你是替我去找人。”
何砚接过手令,手微微一颤。
“找人?”
“找那些在折子里变成数字的人。”温照夜看着他,“若他们死了,告诉我他们如何死。若还活着,告诉我他们如何活。”
何砚喉间动了动。
他忽然郑重伏身。
“臣必尽力。”
温照夜道:“活着回来。”
何砚抬头。
温照夜想起自己从前听谢玄度对他说这句话时的心情。
那时他觉得这四个字冷,硬,却可信。
如今他说给旁人,才知道这四个字里,原来也藏着一点很笨拙的盼望。
何砚低声道:“臣遵命。”
何砚退下后,殿中只剩温照夜与谢玄度。
温照夜坐了许久,忽然问:“我今日像不像在收买人心?”
谢玄度道:“像。”
温照夜一噎。
谢玄度又道:“储君本就该收人心。”
温照夜垂眼:“可我怕他们信我。”
“为何?”
“怕他们信错人。”
谢玄度看着他。
温照夜道:“他们以为自己效忠的是萧怀璧。”
谢玄度沉默片刻,道:“那你便让他们有一日觉得,效忠谁的名字不重要。”
温照夜抬头。
谢玄度道:“重要的是,你让他们做的事值不值得。”
温照夜心里轻轻一震。
这话像把他从那个名字里拽出来了一寸。
只有一寸。
但已足够他喘一口气。
傍晚时,何砚离京的文书拟好。
裴知白亲自送来,条理清楚,措辞稳妥。卢行简整理出的第一份并列折报也送到了案上,朱笔标出了七处数目不合。
温照夜一一看过。
他忽然发现,东宫像一架久未运转的旧车,被他轻轻推了一下,竟真的有几只轮子开始动了。
很慢。
也很涩。
但它动了。
夜里,温照夜照例翻开无字册。
他写:
今日见詹事府,方知要人不难,用人难,信人更难。
写完,又添:
何砚赴江北,愿他带回真数,也带回活路。
他停笔时,谢玄度正站在窗边看雪。
温照夜忽然问:“少傅,你从前也是这样挑人的吗?”
谢玄度没有回头:“不是。”
“那是如何?”
“从前我挑能做事的人。”
“现在呢?”
谢玄度转身看他。
“现在要教你挑。”
温照夜怔了怔。
这话很平常。
可他听着,忽然觉得胸口安定下来。
不是因为谢玄度会一直替他挑人。
而是因为谢玄度在让他自己去看。
去错。
去改。
去用一双从前只会察言观色的眼睛,慢慢看人,看事,看天下。
温照夜合上册子。
“少傅。”他说,“我今日有一点像太子了吗?”
谢玄度看着他。
烛火在温照夜眉眼间落下一层暖光,终于不再全然像萧怀璧。
谢玄度道:“有。”
温照夜低头笑了一下。
很轻。
谢玄度没有再说话。
窗外雪落无声。
而东宫的第一只眼睛,已在夜色里离京,往江北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