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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送行 何砚离京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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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砚离京那日,天还未亮。
东宫没有开正门。
一辆不起眼的青篷车停在偏门外,车旁两名护卫,四个随从,另有詹事府书吏一人。车上放着几只木箱,箱中装的不是金银,也不是贵重器物,而是纸、笔、空白册、药粉、干粮、火折子,还有三件厚斗篷。
这些都是温照夜昨夜让秦霜备下的。
秦霜起初问:“殿下,只给何校书备?”
温照夜想了想,道:“随行的人都备。”
若只给何砚,太显眼。
可他心里清楚,这几件斗篷里,最厚的那一件,还是让秦霜放在了何砚车中。
谢玄度知道后,没有说什么。
只提醒他一句:“能藏在规矩里的偏心,才不容易害人。”
温照夜记住了。
他没有亲自去送。
太子不能为了一个小小校书,清晨出东宫偏门相送。那不像萧怀璧,也不像储君。
可他还是站在窗后,看着那辆青篷车离开。
风雪不大,车轮碾过薄雪,在地上留下两道浅浅痕迹。何砚没有回头。他大约知道,自己不能回头。
车行到宫道尽头时,温照夜忽然想起昨日何砚跪在殿中说的那句话。
臣不敢保证能活着回来。
他袖中的手慢慢握紧。
谢玄度站在他身后,道:“后悔了?”
温照夜没有回头:“没有。”
“那为何一直看?”
温照夜低声道:“我怕他死在路上。”
谢玄度道:“怕是应该的。”
温照夜转头看他。
谢玄度神色仍淡:“不怕,便不会安排护卫、药物、干粮、回信驿点。怕,不是坏事。只是别让怕拦住你用人。”
温照夜沉默片刻:“少傅从前派人出去,也会怕吗?”
“会。”
这个答案让温照夜怔了一下。
他原以为谢玄度会说不会。
谢玄度这样的人,像是天生便知道该舍什么、用什么、杀什么。
可他说,会。
温照夜问:“那少傅如何做?”
谢玄度道:“把该备的都备好。若仍死了,便记住他为什么死。”
这话冷。
却也重。
温照夜望着空下来的宫道,轻声道:“我不想只是记住。”
谢玄度看着他:“那就让他活着回来。”
温照夜没有再说话。
辰时后,詹事府送来何砚离京的回执。
裴知白亲自来的。
他脸色仍有些病弱,入殿时咳了两声,行礼却很稳。
“殿下,何砚已持东宫手令出城。臣另拟了三处递信驿点,分别在临州、怀阴、江北安平。何砚每至一处,便送一封平安信回京。”
温照夜接过那张驿点图,看了很久。
“多谢裴卿。”
裴知白似乎一怔。
太子是不大对臣下说谢的。
可他很快垂眼:“臣分内之事。”
温照夜看着他:“裴卿为何帮何砚?”
裴知白没有立刻答。
这话问得太直。
若换作旁人,或许要说些同僚之情、为殿下分忧之类的场面话。
可裴知白只沉默了一会儿,便道:“因为臣从前没帮过。”
温照夜微顿。
裴知白道:“何砚入詹事府半年,原本不该只是校书。他文章好,算学也好,若在户部,能做些事。可他得罪人,被丢进司经局抄书,臣看见了,却没有管。”
他说到这里,轻轻咳了一声。
“殿下昨日点了他,臣才觉得,自己也该做点事。”
温照夜看着他。
他忽然发现,詹事府里不是没有人。
只是这些人沉默得太久,像落灰的灯。要点燃他们,未必靠恩宠,也未必靠威压。
有时候只是要让他们知道,东宫真的想看见事。
温照夜道:“那往后裴卿多管些。”
裴知白抬眼。
温照夜的声音很平:“孤缺会管事的人。”
这句话说得很直,也很重。
裴知白跪下:“臣愿尽力。”
温照夜没有立刻叫起。
他想起谢玄度说,人不是要来的,是挑出来、用出来、也试出来的。
于是他道:“裴卿,孤不只要尽力。”
裴知白伏身:“臣明白。”
温照夜这才道:“起来吧。”
裴知白走后,秦霜送来慈宁宫的消息。
“太后娘娘知道何砚离京了。”
温照夜正在看驿点图,闻言抬眼:“怎么说?”
秦霜道:“娘娘没说什么,只让孙公公去了一趟户部。”
户部。
温照夜心口一紧。
“郑延年?”
“是。”
温照夜看向谢玄度。
谢玄度正翻着今日内阁票拟,神色不变:“她不会拦何砚。”
温照夜问:“为何?”
“拦了,便显得她怕东宫查。”谢玄度道,“她会让户部也派人去。”
果然,午后郑延年递折。
说江北雪灾事大,东宫既派何砚校勘赈册,户部亦不敢懈怠,愿遣主事崔绍同行协理,以免地方无所适从。
折子写得恭顺。
恭顺得几乎挑不出错。
温照夜看完,第一反应便是拒绝。
可他没说。
他把折子推给谢玄度:“少傅觉得呢?”
谢玄度没有接:“你觉得呢?”
温照夜沉默下来。
若拒绝,户部便能说东宫独断,不肯与六部同查。若同意,何砚身边便多了一双户部的眼睛。
不论哪边,都不是全好。
这就是朝堂。
没有干净的路,只有能不能走。
温照夜想了很久,道:“准。”
秦霜微惊:“殿下?”
温照夜道:“不准,户部会另想办法盯。准了,至少这个人放在明处。”
谢玄度眼底有一点极淡的满意。
温照夜继续道:“但不能说同行协理。”
谢玄度问:“那说什么?”
“说户部主事崔绍,奉命押送后续粮册至江北,与东宫校勘各行其事。地方官不得因户部人在侧,拒绝东宫调阅三册。”
他顿了顿。
“再加一句,何砚所核之册,先递东宫,再抄户部。”
谢玄度看他。
温照夜有些不确定:“太硬了吗?”
谢玄度道:“正好。”
温照夜这才松了一口气。
郑延年的折子被批回户部时,卢行简正好在殿中整理并列折报。
他听见温照夜的批语,笔尖停了一下。
温照夜看见了。
“卢卿有话说?”
卢行简立刻起身:“臣不敢。”
“说。”
卢行简沉默片刻,道:“殿下此批,户部未必舒服。”
温照夜道:“孤也不是批给户部舒服的。”
卢行简一噎。
谢玄度低头喝茶,像是没有听见。
温照夜看着卢行简:“卢卿,你昨日标出的七处数目不合,做得很好。”
卢行简一怔。
温照夜道:“今日继续。”
卢行简伏身:“臣遵命。”
他退到案边继续整理折报,神情比方才复杂许多。
温照夜低头看折子,却在心里记下。
卢行简这个人,圆滑,谨慎,怕担责。
但未必不能用。
只是要把他放在他不得不用心的位置上。
傍晚时,江北送来第一封快信。
不是何砚的。
何砚离京才半日,不可能有信。
信来自户部粮队。
八百石粮已至临州驿,因前路雪深,需停半日修车。随信附有车马数、粮袋数、押运官签名。
温照夜看着那份清单,问:“这可信吗?”
谢玄度道:“半信。”
“另一半呢?”
“等何砚到临州,看他送回来的数。”
温照夜把两份纸放在案上。
一份来自户部。
一份尚未到来的,来自东宫派出去的人。
他忽然明白,所谓眼睛,不是为了立刻推翻别人,而是为了让每一句话都不再孤零零地摆在他面前。
有了第二双眼睛,谎言才会开始害怕。
夜里,温照夜没有立刻写无字册。
他先看了一遍今日的东宫批语,又看何砚离京路线,再看江北折报。
谢玄度坐在一旁,直到亥时才道:“够了。”
温照夜抬头:“还有两份。”
“明日看。”
“若误事……”
“你今夜看完,明日病倒,误更多事。”
温照夜顿了顿,只好放下折子。
谢玄度起身要走,温照夜忽然叫住他。
“少傅。”
谢玄度回身。
温照夜问:“我今日准户部派人,是不是退了一步?”
“是。”
温照夜心口微沉。
谢玄度又道:“但退得对。”
温照夜看着他。
谢玄度道:“不是每一步都要向前。能把对方的人放在明处,也是一种进。”
温照夜轻轻点头。
他发现自己从谢玄度这里学到的,往往不是如何赢。
而是如何不急着赢。
谢玄度走后,殿中安静下来。
秦霜添了灯,也退下了。
温照夜终于翻开无字册。
他写:
今日送何砚出京,方知用人不是一句“去吧”。
他停笔,想了很久,又写:
要给他名目,给他手令,给他斗篷,给他回来的路。也要给他被人盯着时,仍能说真话的余地。
写完后,他看着那几行字。
忽然觉得,这不只是何砚的事。
也是他自己的事。
太后给了他一个名字,却没有给他活成自己的余地。
谢玄度给他的,恰恰是那一点余地。
一点可以说真话、做真事、慢慢站稳的余地。
温照夜把册子合上,放回暗格。
窗外雪停了。
夜色深得像墨。
而在宫城之外,一辆青篷车正沿着官道,往江北去。
车中有东宫手令,有空白册,有三件厚斗篷,也有温照夜第一次真正送出去的信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