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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三份折报 江北折报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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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北折报送入东宫时,足足装了两只朱漆匣。
温照夜原以为,所谓政务,不过是几页纸,几行字,几个官员在纸上磕头请罪。
可匣子一开,他才知道,原来天下苦难也能堆得这样高。
雪灾、缺粮、流民、疫病、路断、仓空、药材不足、冻毙人数、粥棚数目、粮队行程。
每一页都写得规整。
可每一页底下都像压着哭声。
谢玄度坐在他对面,淡声道:“先看江北三县。”
温照夜翻开第一份。
“安平县,冻毙一百九十三人。”
第二份。
“安平县,冻毙四百二十一人。”
第三份。
“安平县,冻毙者不可计,暂录六百余。”
温照夜停住。
“三份折子,怎么三个数?”
谢玄度道:“第一份是县令报上来的,第二份是御史途中所记,第三份是当地寺庙收殓簿。”
温照夜看着那三个数字,指尖一点点发冷。
一百九十三。
四百二十一。
六百余。
这些字冷冰冰地躺在纸上,像三层雪,越压越厚。
他低声道:“哪个是真的?”
谢玄度道:“都是真的。”
温照夜抬头。
谢玄度道:“县令报的是他敢认的数。御史记的是他亲眼见的数。寺庙收的是没人认领的尸骨。”
温照夜许久没有说话。
他忽然明白,折子不是骗人。
有时候比骗人更可怕。
它只说一部分真话。
温照夜把三份折子并排放在案上,问:“若我是太子,该信哪一份?”
谢玄度看着他。
“你不能只信。”他说,“你要让他们不敢只写自己想写的数。”
温照夜低头,重新看那三份折报。
良久后,他提笔,在纸上写:
安平县冻毙人数,以县报、御史录、寺庙收殓簿三处合核。地方官不得以“不可计”塞责,亦不得少报求安。
写完,他停了停,又添一句:
无名尸骨,官府出钱立册,不得草草掩埋。
谢玄度看了一眼:“可以。”
温照夜松了半口气。
谢玄度又道:“但不够。”
温照夜抬眼:“哪里不够?”
“你只管了死人。”谢玄度道,“活人呢?”
温照夜握笔的手顿住。
谢玄度将另一份折子推给他。
那是粥棚名册。
安平县设粥棚五处,每日施粥两次,收流民八百七十六人。
看上去很好。
温照夜却已不敢轻信。
他问:“这数也可能不准?”
谢玄度道:“准不准,要看米从哪里来,粥有多稠,谁在排队,谁没排上。”
温照夜忽然觉得自己从前太天真。
他以为把粮送到江北,人就能活。
可粮到了哪里,进了谁的仓,熬成几锅粥,粥里有几粒米,最后落到谁的碗里,处处都能吃人。
他看了很久,道:“派人去看。”
谢玄度问:“派谁?”
温照夜顿住。
东宫无人。
或者说,东宫有宫人,有内侍,有属官,可真正能替他去江北看粥棚的人,一个也没有。
谢玄度道:“你今日知道自己缺什么了?”
温照夜道:“缺眼睛。”
谢玄度看着他。
温照夜又道:“也缺手。”
只有眼睛不够。
看见了,还要有人能做。
谢玄度终于点头:“记住。”
殿中炭火烧得很旺,温照夜却觉得冷。他一页页翻着折子,忽然想起自己第一夜入宫时,太后说要太子活着。
原来一个太子只活着,远远不够。
他还要有眼睛,有手,有能信的人,有敢用的刀。
午后,孙良来了。
他带着慈宁宫的药,也带着太后的话。
“娘娘说,殿下病体未愈,陛下虽疼惜殿下,可江北折报繁杂,不必样样亲看。殿下若累坏了身子,倒叫陛下和娘娘忧心。”
温照夜看着那碗药,没有接。
孙良笑道:“这是太医院新拟的温补方,不伤神。”
谢玄度伸手接过药方,看了一眼,道:“药留下,孙公公可以回了。”
孙良笑意不变:“太后娘娘还吩咐,今日折报若看不完,可先送去慈宁宫,由娘娘替殿下拣要紧的。”
温照夜终于抬眼。
“江北折报,是父皇命抄送东宫。”
孙良垂首:“奴婢自然知道。”
“那便放在东宫。”
孙良一顿。
温照夜声音很轻,却不容退:“皇祖母若要看,内阁自会另送。孤这里的,不必挪。”
殿中静了静。
孙良笑道:“殿下如今越发有主意了。”
温照夜道:“少傅教得好。”
谢玄度看他一眼。
孙良脸上的笑微微僵住。
这句话妙得很。
既承认谢玄度在教,又把话说在明处,反倒让人不好拿“受太傅摆布”做文章。
孙良躬身:“奴婢告退。”
他走后,温照夜才慢慢松开袖中的手。
谢玄度道:“学会拿我挡人了?”
温照夜低声道:“少傅不是说,要会借势。”
谢玄度道:“借得不错。”
温照夜抿了抿唇。
只是两个字,他却觉得胸口那口气顺了些。
傍晚时,温照夜批出今日第三道东宫令。
命江北三县各设收殓册、施粥册、病患册。每日一报,县令、医官、粥棚主事三人联名画押。若数目不合,先停地方官考绩,再问责。
秦霜取令时,看了许久。
温照夜问:“有问题?”
秦霜道:“奴婢只是觉得,殿下如今写东西,越来越不像临摹了。”
温照夜一怔。
他低头看那张纸。
字仍是萧怀璧的字。
可行文却不是。
萧怀璧不会在意无名尸骨,也不会在意粥棚的米稠不稠。
温照夜忽然有些恍惚。
他披着一个死人的皮,写着一个死人的字,可落下去的,却开始是自己的意思。
夜里,谢玄度要走时,温照夜忽然叫住他。
“少傅。”
谢玄度回身。
温照夜坐在满案折报里,烛火照得他脸色很白,眼睛却亮。
他说:“我想要人。”
谢玄度看着他,许久没有说话。
温照夜继续道:“不是宫人,也不是只会听吩咐的内侍。我想要能去江北、能看粥棚、能核账、能替我把话送到百姓面前的人。”
谢玄度道:“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温照夜点头。
“知道。”他说,“东宫要有自己的眼睛和手。”
这话说得很轻。
却像一枚石子落进深井。
谢玄度看着他。
半晌,他道:“明日起,见詹事府。”
温照夜心口一跳。
詹事府。
那是东宫属官。
从前属于萧怀璧,如今也该属于他。
谢玄度道:“人不是要来的,是挑出来、用出来、也试出来的。”
温照夜道:“我会学。”
谢玄度看着他,忽然觉得这句话他已经听过许多次。
我会练。
我会记。
我会学。
一开始,这些话只是一个伶人求生的本能。
如今却渐渐有了别的重量。
谢玄度道:“好。”
他离开后,温照夜独自坐了很久。
然后他翻开无字册,在最后一页写下:
今日读折,方知人命不只死活。
他停笔,想了想,又写:
还在数里,在粥里,在无人收的尸骨里。
墨迹未干。
窗外夜雪又落。
东宫灯火仍亮着。
而温照夜第一次觉得,那些折子不只是压在他身上的山。
也是他伸向宫墙之外的第一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