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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含章殿 东宫令落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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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宫令落下的第二日,含章殿来了口谕。
皇帝要见太子。
传话的小太监跪在殿中,头也不敢抬:“陛下今日醒来,听闻殿下亲验城南义仓,问了几句,便命奴婢来请殿下过去。”
殿中一时安静。
温照夜手里的笔停在纸上,墨落得重了些,洇开一小团黑影。
他这几日见过太后,见过内阁,见过三皇子,也见过平康坊旧人。
可皇帝不同。
那是萧怀璧的父亲。
也是这世上最不该被一个假太子欺瞒的人。
秦霜看出他脸色不对,低声道:“殿下?”
温照夜放下笔:“少傅呢?”
“已让人去请了。”
谢玄度来得很快。
他进殿时,传话的小太监还跪着。谢玄度只看了那人一眼,问:“含章殿是谁侍奉?”
小太监忙道:“冯公公在御前。太后娘娘也在。”
太后也在。
温照夜心里那根弦更紧了些。
谢玄度却似乎并不意外,只道:“回去禀陛下,殿下更衣后便到。”
小太监退下。
殿门一合,温照夜便看向谢玄度。
“少傅。”他问,“我能不去吗?”
这句话太不像太子。
可他问得很轻,像只是把心里最怯的一点拿出来给谢玄度看一眼。
谢玄度道:“不能。”
温照夜闭了闭眼:“我知道。”
大梁皇帝萧承自入冬后便病居含章殿,已有三月不曾临朝。朝中大事由内阁递入宫中,太后垂询,东宫听读。也正因如此,太子之位才不能空。
可不能空是一回事。
亲自走到皇帝面前,是另一回事。
谢玄度走到案前,将他方才写坏的那张纸抽走。
“陛下病中精神不济,问不了太久。”他说,“你只记三件事。”
温照夜抬眼。
“第一,萧怀璧怕陛下,面圣时不敢多言。”
“第二,陛下不喜欢人哭,也不喜欢人辩。”
“第三,若陛下问你江北,答你自己看见的,不要背我教过的话。”
温照夜指尖微动:“为什么?”
谢玄度看着他:“因为陛下听过太多背出来的话。”
温照夜沉默片刻,点头。
更衣时,秦霜替他束上玉带,低声道:“殿下今日不必太像从前。”
温照夜从镜中看她。
秦霜道:“病过一场,性情有变,陛下或许比旁人更愿意信。”
这句话很轻,却扎得温照夜心里微疼。
若一个父亲更愿意相信儿子变了,是不是说明,他早已对从前那个儿子失望太久?
去含章殿的路,比去慈宁宫更静。
宫墙深深,雪色未消。温照夜走在前头,谢玄度落后半步。沿路宫人见了太子仪仗,纷纷跪下,没人敢抬眼。
快到含章殿时,温照夜忽然问:“少傅,陛下若认出我呢?”
谢玄度道:“他未必认得出。”
“若认得出呢?”
谢玄度停了一瞬。
“那就看他想不想认。”
温照夜没有再问。
含章殿里药气很重。
不是东宫那种刻意压着的苦香,而是真正病久了的沉闷气息。帘幕半垂,炭火烧得很旺,却仍让人觉得冷。
太后坐在病榻旁,手里捻着佛珠。
孙良立在她身后。
榻边另有一个年老内侍,想来便是御前的冯公公。
温照夜入殿,跪下行礼。
“儿臣叩见父皇。”
这两个字出口时,他喉间莫名发紧。
父皇。
他从前没有父亲。
至少没有一个能让他跪在榻前、唤一声父亲的人。
帘后传来一阵低低的咳声。
过了片刻,皇帝的声音响起,哑得厉害:“起来。”
温照夜起身,仍垂着眼。
太后温声道:“怀璧,陛下今日精神好些,醒来便问你验仓之事。你病刚好,不必怕,慢慢回话便是。”
这话听着慈爱。
可温照夜听得出,她是在提醒他:每一句都有人听着。
皇帝道:“过来些。”
温照夜上前两步。
隔着半卷帘,他终于看见了皇帝。
萧承比他想象中瘦得多。病色侵骨,眼窝微陷,鬓发已有大半灰白。可那双眼仍旧清明,带着久居高位之人的沉冷。
这便是萧怀璧的父亲。
温照夜不敢直视太久。
皇帝看了他一会儿,道:“瘦了。”
和太后一样的话。
可落在温照夜耳中,却全然不同。
他低声道:“让父皇忧心,是儿臣不孝。”
皇帝似乎笑了一下,很淡:“你从前不会说这种话。”
殿中空气骤然一紧。
太后捻佛珠的手停了一瞬。
温照夜心口发冷,却没有立刻辩。
他沉默片刻,道:“儿臣从前不懂事。”
皇帝看着他:“病一场就懂了?”
温照夜垂眼:“从鬼门关前回来,总会怕些。”
“怕死?”
“怕。”温照夜说,“也怕旁人死。”
殿中静了下来。
这句话不像萧怀璧。
可他已经说了。
皇帝许久没有开口。
后来,他忽然问:“城南义仓,是空的?”
温照夜道:“是。账上八百石,仓里不足三成。”
“郑延年说失察?”
“是。”
“你信吗?”
“不信。”
太后抬眼看向他。
温照夜却没有看太后。
皇帝又问:“那你为何不当场拿了他?”
温照夜想了想。
“因为江北先要粮。”他说,“人命在前,账罪在后。若先问罪而粮不到,死的是灾民;若只运粮不问罪,来年仍会死人。”
皇帝的手指在被上轻轻动了一下。
他看向谢玄度:“你教的?”
谢玄度拱手:“臣教不出这句。”
皇帝又看回温照夜。
“记住你今日的话。”他说,“往后别只在病榻前说得好听。”
温照夜跪下:“儿臣谨记。”
皇帝咳了起来。
冯公公连忙上前奉药,太后也道:“陛下,太医嘱咐不可劳神。怀璧既已见过,便让他回去歇着吧。”
皇帝摆了摆手。
“朕还没说完。”
太后不再劝,只是眼底微沉。
皇帝喘匀了些,道:“江北赈灾后续折报,自今日起,抄送东宫一份。”
这句话一落,殿中所有人神色都变了。
温照夜也怔住。
太后道:“陛下,怀璧身子未愈,政务繁重,恐怕……”
“他是太子。”皇帝打断她,“身子未愈,也该学着做太子。”
太后安静下来。
皇帝看向温照夜:“看得懂便看,看不懂便问谢玄度。若再有空仓、虚账、死人写成数字,你便照今日这样问。”
温照夜伏身,额头抵在地上。
“儿臣领旨。”
这道旨意并不算大。
只是让江北赈灾折报抄送东宫。
可温照夜知道,从这一刻起,东宫案上放着的,便不只是谢玄度教他的功课,而是真正会牵动人命的政务。
他忽然觉得肩头沉了许多。
不是太子衣裳的沉。
是那枚“东宫”二字,终于开始有了真实重量。
皇帝似乎乏了,闭了闭眼。
温照夜正要退下,却听见他又唤:“怀璧。”
温照夜停住。
皇帝道:“近前。”
温照夜走到榻边。
这一次近得几乎能闻见皇帝身上苦药与病气交缠的味道。
皇帝看着他的眼睛。
看了很久。
久到温照夜几乎以为,自己下一刻便会被这双眼看穿。
然后皇帝说:“你眼睛变了。”
温照夜指尖冰凉。
太后也看了过来。
皇帝却只是低声道:“这样好。”
温照夜怔住。
皇帝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只说给他一个人听。
“朕从前,不喜欢你那双眼睛。”
温照夜心口忽然疼了一下。
不是替自己。
是替那个死去的萧怀璧。
一个人活到死,父亲都不喜欢他的眼睛。可他死后,有另一个人顶着他的脸站到榻前,反倒得了一句“这样好”。
荒唐。
也残忍。
皇帝闭上眼:“去吧。”
温照夜退下。
走出含章殿时,外头的风一吹,他才发现自己后背已经湿透。
谢玄度与他并肩走了一段,直到身后宫人远了,才道:“撑住了。”
温照夜没有笑。
他低声问:“陛下是不是认出我了?”
谢玄度道:“未必。”
“那他为何说我眼睛变了?”
谢玄度沉默片刻:“他认出的,未必是你是谁。”
温照夜看向他。
谢玄度道:“也许只是终于看见,萧怀璧不该是什么样。”
温照夜停下脚步。
风从宫道尽头穿过,吹得宫灯微微摇晃。
“少傅。”他说,“方才陛下看我的时候,我很难受。”
谢玄度没有问为什么。
温照夜自己说了下去:“他不是在看我,也不像在看萧怀璧。他像是在看一个……迟来的可能。”
谢玄度静了静。
“所以难受?”
温照夜点头。
恨他、疑他、试他,他都还能忍。
可有人隔着他这张假脸,看见一个本该早些变好却永远来不及变好的人,这比责骂更叫人喘不过气。
谢玄度道:“那便记住。”
温照夜抬眼。
“你如今多活一日,便不只是替萧怀璧遮掩一日。”谢玄度看着他,“你也在替许多来不及的人,补一点后来。”
温照夜久久没有说话。
回到东宫时,含章殿的旨意已经送到。
江北赈灾折报,自今日起抄送东宫。
秦霜接旨后,脸色也变了。
她低声道:“殿下,从今往后,东宫这里怕是更不清静了。”
温照夜看着案上那道明黄旨意。
“本来也不清静。”
秦霜一怔。
温照夜坐下,伸手抚过旨意边缘。
“既然不清静,那便做些不清静的事。”
谢玄度在旁听着,眼底似乎有一点极淡的笑。
很快,第一批江北折报便送到了东宫。
雪灾,粮队,流民,疫病,仓储,地方官请罪,百姓冻毙人数,每一页都沉甸甸地摊在案上。
温照夜看了许久。
然后他取出那本无字册,翻到最后一页。
在“今日盖印,愿他少疼”之后,他又写下一行。
今日见父,愿我不负所见。
写完后,他停了停。
又觉得“父”这个字太重。
既不是他的父亲,也不全然是萧怀璧的父亲。
他看了很久,终究没有划去。
夜色渐深。
慈宁宫里,孙良正低声回话。
太后坐在佛前,手中佛珠一颗一颗转过。
听到皇帝命江北折报抄送东宫时,她的手停了片刻。
孙良低着头,不敢出声。
过了许久,太后才淡淡道:“陛下今日清醒了多久?”
孙良道:“约莫两刻。”
“只两刻。”太后轻声说,“倒够他送出去一把刀了。”
孙良不敢接话。
太后重新拨动佛珠。
“怀璧这场病,真是病得越来越有意思了。”
灯影落在她脸上,慈眉善目,半明半暗。
而东宫里,那盏灯仍亮着。
温照夜坐在案前,一页一页翻开江北折报。
这一次,不是谢玄度逼他学。
是他自己没有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