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把谁带走 无 ...
-
王荷整个人都像结冰似的,从头到脚,凝固了一般。
究竟为什么,她会觉醒心声,从而听到一连串她本不该听到的消息。
知道的越多,难道真的不会,死的越快吗。
王荷担心自己。
并且欲哭无泪。
她干巴巴地说:“娘娘。您不然从另一方面想想,陛下虽然在感情上薄待您,但是他给了您无限的荣华富贵,他让您养尊处优,身份高贵。”
“天底下多少女子求也求不来的。”
“但是娘娘您,轻而易举便有了这等福气。”
王荷意思是想劝展良意。
可展良意的脸色却变得又冷又硬:“照你那么说,我的确要对高羡感恩戴德对不对,感谢他给了我口饭吃,我就应该打心眼里感激他。”
“不用再想什么情啊,爱啊之类的。这些本来就不是一定要有的,我妄求就是我的错?”
“还要咽下他对所有女人都怜惜,唯独拿我当个工具的现实?”
“就因为,他让我享受到了绝大多数人梦寐以求的荣宠。”
“可是,荣宠是他强加给我的,我根本就没有想过要做他的妃子。他用硬塞给我的东西,换走了我心里最在意的东西,我还要谢谢他?”
展良意虽然语气里没有显露太多的激动,但内中不悦之情已经浓到快将王荷迷晕过去。
要是……能够一瞬间忽然昏过去,倒也不失为一桩美事。
王荷真的想不明白了:“娘娘,奴婢跟娘娘以往都只是打个照面,并无私情。您也许根本不记得奴婢叫什么,却为何,您要将这些……”
为什么要把她牵扯进来。
“把这些全告诉你?”展良意干脆地接过了话头。
她紧紧地捏住手中紫玉盏,带着一股恨不能将其捏碎的力度。
“谁让你听见了我的心声?”
“谁让只有你听见了我的心声?”
“谁让我满腔愤恨,无人可倾诉?”展良意猛地将紫玉盏掼在地上,摔个粉碎,“谁让我恨高羡,恨不得要他马上被鸩杀。”
王荷刹时明白过来了,展良意发现她能听见心声,已经有一种类似破罐破摔的心态。
反正展良意已经被她知道心里对高羡极歹毒的恨,展良意也就不介意再往上添砖加瓦。
展良意说了大不了同归于尽,大家一起死。
这个女人疯得很。
被疯女人缠上了,跟被鬼缠上一样可怕。
展良意和王荷,现在算是一条船上的人。
-
王荷从展良意的披香殿中出来时,尚是巳时一刻。
展良意真是过分,狠狠敲打了她一顿,也不懂得赏她点什么。恩威并施。
也不知道她是怎么当上四妃的。
全凭那张脸,不靠一点头脑?
那她现在被展良意治住了,以后岂不是要陪着她一起倒霉?
王荷叹了口气。
她腿还在发软,阳光刺得她眯了眯眼,拿手去挡。
正巧是进午食的时候。
事已至此,先吃饭吧。
王荷回到供她们这群近身伺候皇帝的西厢房中,饭菜已有人为她端过来了。
朱瑶看见王荷进屋,喜笑颜开:“王荷。”
“你回来了。”
“今天中午的菜很好吃呢,有炖鸭子,狮子头,还有煎豆腐。”
王荷瞄了一眼码在饭上的一颗小狮子头,色泽饱满,一看就很诱人。再看旁边的一碟切成块的鸭肉,和洒了葱花的豆腐,两碟菜都是新鲜得不行。
王荷瞬间就什么心事也没了。
她接过朱瑶递来的筷子:“还是得多谢谢你,特地帮我那一份也带回来了。”
朱瑶嘴里还嚼着菜,含糊道:“顺手就带回来了,挺方便的,不用特地谢我。”
王荷没再多说。
筷子下劈,将狮子头对半分开。
朱瑶跟王荷都是近身伺候皇帝的宫女。朱瑶十七,王荷二十。她小王荷三岁,出身却比王荷好上不少。
她父亲曾经是嘉州府通判,八品官。
八品官也是士。再微末的小官,也是官。
可惜好端端的人突然得了场急病,死了。同族的叔伯抢占了朱瑶家的家产,还将她卖给守备太监。
朱瑶才由此进宫,做了宫女。
“你知不知道,今天陛下在早朝时又给了丞相封赏?”朱瑶拉了拉王荷的袖子,将她拨到自己耳畔。
“什么封赏?”其实皇帝给斛律琼什么赏赐,王荷应该都不会意外。
斛律琼已位极人臣。
仿佛一切都能被他的机彀算计到。
朱瑶掷地有声:“陛下赐丞相斛律琼,加九赐,假节钺,剑履上殿,入朝不趋,赞拜不名。”
王荷迷茫地问:“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朱瑶意外十分,“你不懂?”
“我连字都不认得,怎么听得懂这些是什么意思。”
朱瑶默了一默,倒把王荷不识字,连带着也听不明白这一长串加赏是什么意思给忘了。
“意思就是丞相有了更高的名位,上朝时也有了更多的特权。”
“最最重要的是,古往今来,受到过这些封赏的权臣,几乎全部篡位。取而代之。”
“丞相他,可能也会……”
朱瑶已不必再说下去。
王荷仅仅是不识字,倒也不是痴呆。
斛律琼之所以迟迟没有将高羡废除,多半是因为时机未到。至于什么时候到,其实大家心里也没有数。
也许明天,也许明年,也许十年后,也许永远不会行篡逆之事。
谁说得准呢。
朱瑶幽幽叹了一口气:“你有没有觉得,陛下其实很惨?”
王荷心里咯噔一下。今天这倒是怎么了,为什么要跟她谈论的全与皇帝相关。
展良意,还有朱瑶。
一个,两个,嫌命长。
“陛下其实也很可怜,幼年登基,权臣把持朝政。这天下,简直要姓了斛律。他名为天子,实为傀儡,处处受人掣肘……”
王荷本不该开言。
但她忍不住,眸子里汇聚了一道精光般,“你觉得他惨?”
“你居然都会说出这种话了。”
“九娘,你能不能管管自己的嘴,陛下是能被你我议论,是能被你我品评他惨不惨的?”
朱瑶在家排行第九,小字唤做九娘。
“他就算再惨,从出生一落地开始,便被好吃好喝地供着。他的父母、叔伯、亲眷,哪一个不是尊贵的人上人,他们也享受了一生的福分,从生到死。”
“你可怜陛下身不由己?”
王荷冷冷地说:“你还不如先当心当心你自己的脑袋。”
“他是天子,不是我们能偷偷议论的。你现在敢跟我偷偷地谈论天子,明朝会不会也跟别的人指点江山?”
“九娘,人只能活一次。你小心小心你的项上人头。”
王荷不知为何犹为愤慨:“什么轮回转世,什么因果宿命,全是假的。你的脑袋跟身体分家了,那就是死了。彻彻底底死了。”
“不要再乱说话了,我不想陪你一起倒霉。”
朱瑶被王荷连珠炮似的话儿堵住,她今天怎生这样奇怪,往常王荷说话轻声细语,不大有脾气的样子。
今天,突然转性了不成?
她很有眼力见,没问王荷怎么突然情绪不对头,唯唯地应了一声,算是这事过了。
其实,王荷说的没有错。
可怜锦衣玉食的皇帝,倒不如先可怜可怜父亲死后被叔伯转卖的自己。
-
夜色渐浓。
深夜的西厢房,像是在梦里醉里。
葳蕤树木的掩映之下,隐隐约约还是能看见一抹橙红色的光透出来,像是火焰在跳动。
事实上,就是火光。
王荷蹲在火堆边,手上还拿着一摞黄纸。
火苗跃动,像在触摸空气里的什么,想要抓住什么。
火星跳起来,灼热地映在她眼睛里,她才又放下了一张纸:“娘、弟弟、妹妹,你们在碧落黄泉,一定要好好的。”
王荷他们家原来是五口之家。
父亲、母亲,弟弟、妹妹和王荷。父亲在王荷三岁时就因为染了血吸虫病,面色枯黄着死了。
去年旱灾又带走了娘亲和弟弟妹妹的性命。
一户五口之家,竟然会转瞬便物是人非,家破人亡。
皇宫禁苑,宫人不得私自烧纸祭奠。
被抓住的下场,最坏的,可能会被处决。
王荷不是不知道。
但王荷心里也被掀开了一股怒意。
平日里,她把它深深地压在心底,不会特意去想。可同朱瑶中午那一番对话之后,这怒意和这不甘就像泄洪似的,冲激心头。
不让她烧。
她偏要烧。
王荷喃喃:“保佑我在世上,诸事顺利。”
年年清明节,娘亲都带着他们在祖先坟前念同样的祷词。
才一年而已。娘亲和弟妹,也成了受她祝祷的亡魂。
“我们王家留我这一条血脉。我来日会招赘入婿,生几个儿子,传几个后人,开枝散叶。延续我们王家的香火。”
首要的是活下去。
接着,为自己攒点安身立命的本钱。
最后,找个男人,不是嫁,而是赘。
延续王姓姓氏。
子孙后代若敢三代还宗,她……她管不了了,死人还怎么管。
王荷将来会在病逝前发话的。
子孙之中。
谁若敢背弃王氏,她的魂,她的灵便去找谁,便去把谁带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