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狭小空间里的升温 引擎的 ...
-
引擎的低鸣缓缓消散,车身稳稳落定。保镖躬身推开厚重的车门,一缕糅合着檀木、软皮与浅淡百合的温香漫涌而出,层层裹住夏锦茉单薄的躯体。
她蜷缩在顾祁枭温热的怀里,依旧止不住地细碎轻颤。脸颊贴着他平整挺括的西装面料,触感微凉顺滑,耳畔稳稳落着他沉缓的心跳,一下接一下,震得耳膜发闷。方才校园广场那场撕扯辱骂、万众围观的难堪,养母歇斯底里的拖拽,路人眼底漠然的嘲讽,此刻都隔了一层朦胧水雾,遥远得像一场浸满寒意的旧梦。
她不敢抬眼,纤长的睫毛如同受惊收拢的蝶,不停地微微抖动。直到男人抱着她落地,定制皮鞋碾过厚实绒毯,落步轻得没有半点声响,她才勉强收拢几分纷乱溃散的心绪。
“我的好孩子,可算把你盼回来了。”
一道满含疼惜的苍老声线从前方递来,语调温软恳切。
夏锦茉心口骤然一紧,迟疑着慢慢抬起沉重的眼帘。
视野起初蒙着一层柔光雾霭,片刻才渐渐清晰。抬眸一瞬,她整个人僵在原地,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屏住。
头顶是挑高恢弘的穹顶,墙面绘着细腻繁复的鎏金壁画,色调温润雅致。层层水晶吊灯垂落,无数切割通透的晶面折射出漫散柔光,如同碎落的星子铺满整片厅堂。那份极致华贵让她心生局促,不敢直视。
脚下铺着厚重暗红刺绣地毯,绒毛绵密厚实,踩上去轻软如云,落足无声。顾祁枭那双锃亮冷调的皮鞋踏在上面,也寻不出半分回音。
视野所及皆是开阔舒展的厅堂格局。整面落地玻璃窗横贯一侧墙面,夜色里庭院灯火错落,花木修剪有致。名贵红木家具肌理温润,线条沉稳克制,角落立着青花古瓷瓶,浅淡檀香混着新鲜百合的清冽气息漫在空气里,淡淡抚平人心底的焦躁。
这里算不上普通宅邸,是她从前连遐想都不敢触及的阔绰天地,气度沉静,如同规制森严的别院。
一阵浓重眩晕忽然涌上来,胃里翻涌起熟悉的酸涩感。指尖泛出薄凉,她下意识攥紧顾祁枭胸前的衣襟,指节绷至泛白,心底填满无措与惶然。
“锦茉乖孩子,让奶奶好好看一看。”顾老夫人快步迎上前,一身深紫刺绣旗袍衬得体态端庄,银发梳理得整齐妥帖,眉眼间盛满热切。落在她身上的目光,像寻回遗失许久的珍宝,满眼疼惜。
来人正是顾祁枭的祖母。
夏锦茉躯体绷得更紧,浑身僵硬如冷硬石板,指尖都浸着凉意。
“不必害怕,从今往后这里就是你的落脚处,再没有人能随意欺辱你。”顾老夫人瞧出她心底浓重的不安,语调放得愈发轻柔,抬手依次引荐身侧众人,“这是张妈、李嫂,往后专门照料你的日常起居;这位刘营养师,每日为你搭配温补餐食;还有陈姐,擅长孕期照料,经验充足。你有任何需求只管开口,不用拘谨客套。”
一排身着素净米白制服的佣人整齐躬身行礼,神色恭顺温和;两名气质柔和的女士亦含笑颔首,眼底带着善意。
视线再向厅堂一侧偏移,几名专柜工作人员正小心拆开巨型礼盒。绵软如云的羊绒披肩、剪裁得体的衣裙、质感低调的箱包,成套高定护肤与香氛整齐摆放,每一件都带着不菲的贵气,和她贫瘠灰暗的过往格格不入。
“这些都是奶奶提前备好的衣衫、首饰与日用物件,若是不合心意,我们即刻更换新的。”顾老夫人眉眼弯起,满眼毫无保留的偏爱,伸手轻拍她的手背,“缺什么尽管提,顾家容得下你所有需求。”
厚重暖意裹挟着无处安放的惶恐,沉沉压在夏锦茉心上。
她是夏家捡来的孩子,从小到大只被视作供血、换肾的工具,常年打零工,三餐只有冷硬馒头果腹。如今身怀身孕,依旧卑微辗转求生。这般毫无保留的优待与珍视,她自知不配承接。
“不用……不必这般费心。”她慌乱摇头,嗓音干涩沙哑,裹着浓重怯意,言语零散无序,“老夫人,这些东西太过贵重,我用不上……我身上衣裳足够穿,真的,不必为我花费这么多心思。”
她只想缩回到从前阴暗狭小的角落,躲开这铺天盖地、让她手足无措的温柔与华贵。
“奶奶。”顾祁枭低沉声线适时响起,带着几分浅淡无奈,轻轻打断她慌乱的辩解,“您这般热忱,反倒让她心生拘束。”
揽在她腰侧的手臂微微收力,他垂眸看向怀中人,深邃眼底掠过一层浅淡柔软,“物件先暂且收下。我早已让人联系周医生,先来为她检查身体。她身上遍布伤痕,经不起惊扰,该静养调理。”
“是我一时高兴失了分寸!”顾老夫人轻轻一拍额头,立刻回过神,连忙吩咐身旁佣人,“快带少夫人上楼安置,仔细照料,半分差错都不能有!”
“遵命,老夫人。”两名佣人躬身引路,语声温软,“少夫人,请随我们上楼。”
少夫人。
三个字落在耳畔,震得夏锦茉身子轻颤,她抬眼茫然望向顾祁枭,眼底盛满难以置信。
男人神色依旧沉静从容,抱着她稳步前行,穿过开阔厅堂,踏上铺着绒毯的旋转楼梯。黑檀木扶手触感温润,脚步轻缓,全程听不见半分声响。二楼长廊纵深绵长,两侧雕花木门雅致规整,空气里萦绕着安神清雅香氛,稍稍抚平心底躁动。
佣人推开长廊尽头厚重的雕花双开门,暖意混着浅淡薰衣草香缓缓漫出。
顾祁枭俯身,动作轻柔地将她安置在床铺中央。
夏锦茉怔怔静坐,心神依旧恍惚散乱。
这间卧房远比她从前栖身的杂物隔间宽敞数倍,对比终年不见天光、泛着霉味的阳台小屋,更是天差地别。落地窗外满城灯火绵延如星河,室内柔光漫散,一整面顶天立地衣柜规整素雅,独立梳妆区、休闲小厅、观景角落一应俱全。地面铺满米白厚毯,柔软温热,整间屋子干净明亮,处处透着温和。
指尖无意识揪着身下顺滑微凉的丝绸床单,目光茫然四下环顾,心口空落又沉闷。
从前暂住的地下室狭小逼仄,杂物堆叠,头顶灯管接触不良,日夜滋滋作响,光线惨白刺目。冬日寒风顺着缝隙灌入,冷如冰窖;夏日闷热潮湿,霉味长久不散。
极致落差重重撞在心口,钝痛缓缓蔓延,胃里酸涩再度翻涌,眼眶酸胀发胀,她却死死忍住,不肯落下一滴眼泪。
“少夫人,周医生到了。”门外佣人轻声通传。
温雅谦和的周医生提着药箱缓步走入,身后助手备好诊疗器械。
顾祁枭立在床边,挺拔身影浸在柔光里,眼底凝着沉敛忧色。他静静看着医生轻柔处理她脸颊红肿、脖颈抓痕、手臂淤青擦伤。少女纤细眉头微微蹙起,每一次棉签触碰伤口,都像细碎针尖,轻轻扎在他心上。
“只是皮外伤,看着狰狞,并未伤及筋骨,按时上药静养几日便能消退。”周医生细致清创上药,取出听诊器与血压仪逐项核查基础体征,随后示意助手取来便携B超仪器。
微凉耦合剂敷在小腹,夏锦茉躯体骤然绷紧,闭眼攥紧床单,心底满是忐忑不安。
片刻过后,周医生望向仪器屏幕,眉头微蹙又缓缓舒展,遣退助手,神色郑重看向顾祁枭:“枭爷,少夫人外伤无碍,腹中胎儿眼下胎心平稳,发育尚且安稳。”
话音稍作停顿,他推了推眼镜,语气添了几分忧心:“只是少夫人自身底子损耗过重。常年频繁抽血早已掏空本源,再加长久营养不良,体虚气弱,重度贫血,免疫力偏低,内脏功能亦出现轻微受损迹象。”
话音落下,室内空气骤然凝滞。
顾祁枭周身气场一瞬冷沉到底,深邃眼底翻涌浓烈戾气与心疼,垂在身侧的手掌死死攥紧,指节泛白,青筋浅浅浮现。
“想要固本调养绝非短时间能够完成。”周医生轻声轻叹,言辞恳切,“需精细膳食温补,静心休养,杜绝操劳与外界刺激,循序渐进滋养。最关键一点——她体质亏虚,万万不可急于猛补。若是贸然使用厚重滋补药材,非但无益,反而损伤本源,甚至扰动胎息。”
“扰动胎息”四字入耳,顾祁枭眼底寒意陡然锋利,威压沉沉压下。
周医生连忙补充:“只要谨遵医嘱静心调养,稳步调理,母子均可平安,只是需要长久耐心。”
顾祁枭并未开口言语,沉敛眼底藏着翻涌怒意,亦有掩不住的心疼。他缓缓转头,目光落向床边单薄落寞的少女。
夏锦茉垂着头,额前碎发遮住大半眉眼,安静听完全部诊断,无悲无喜,不慌不怯,只剩一片死寂沉静。双手死死绞着床单,指节青白,将所有委屈与痛楚尽数吞咽心底。
这般麻木隐忍,早已习惯苦难的模样,比放声痛哭更让人揪心。
他原以为将她带出夏家那座囚笼,予她锦衣暖居,便能抚平过往所有寒凉。却不曾想她早已被长年磋磨成单薄空壳,就连承接几分暖意,都这般艰难局促。
顾祁枭抬手示意,医生与佣人轻步退离,房门悄然合上,室内只剩二人相对。
偌大卧房静落无声,柔光缓缓漫洒,衬得氛围沉缓温和。
“夏锦茉。”顾祁枭嗓音低沉沙哑,裹着繁杂难叙的心绪。
夏锦茉躯体微颤,依旧垂首不语。
男人静默片刻,强压心底翻涌的疼惜与戾气,终是缓缓抬手,骨节分明、带着浅淡薄茧的指尖小心凑近,轻触她尚未消肿的脸颊。
微凉触感落在肌肤,夏锦茉骤然受惊,抬眸躲闪。
那双泛红眼底盛满惶然、极致怯懦,还有深入骨血的疲惫,一丝看透世间寒凉的空洞藏在深处。眼底无泪,却比泪流满面更让人心头滞涩。
顾祁枭指尖僵在半空,心底翻涌的戾气尽数褪去,只剩沉甸甸钝痛。他收回手,语调依旧带着不容动摇的笃定,却悄悄揉进几分生涩柔和:
“往后,这里便是你的家。”
“不必思虑过多。”
“安心养好身体。”
余下所有风雨、恩怨、欺辱你的人——
“有我在。”
夏锦茉怔怔望着他,望着那张冷硬凌厉、此刻藏着浅淡暖意的眉眼。
家。
调养身体。
有他。
这三句,是她从前从未敢奢望的暖意,遥远得如同天边星月。喉头干涩紧绷,发不出半点声响,许久,才裹着满心不确定与惶恐,极轻极慢地点了下头。
转瞬又飞快垂首,睫毛剧烈颤动,掩去眼底翻涌的万千心绪。方才那一记点头,早已耗尽她仅存的全部勇气。
顾祁枭望着她脆弱隐忍的模样,心口滞涩难平。他不再多言,转身行至落地窗前,背对着她静静望向窗外满城璀璨灯火,将心底所有怒意与后续筹谋,尽数藏于眼底。
卧房静得只余下浅淡呼吸,薰衣草柔香混着一缕若有若无的冷冽檀香,在暖光里缓缓漫开,温柔包裹少女半生积攒的寒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