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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一顿晚餐,卸下所有防备 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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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家餐厅的暖光灯经过特意调校,柔光浅浅铺在长条红木餐桌上。成套骨瓷餐具描着细金边,在灯下晕开一层柔和暖意。
空气里漫开鲜活绵长的食物香气。清蒸石斑透着清甜,黑松露煨鸡熬出醇厚的肉香,桌角摆放的新鲜百合,漾开一缕浅淡花香,将满桌烟火衬得雅致温和。
夏锦茉坐在餐桌侧边,脊背绷得笔直,整个人僵硬得像浸过寒霜的木石。
身前同样摆着精致的白瓷碗,盛着饱满莹润的热米饭。软糯的米香缓缓漫开,勾得空落的胃袋一阵阵发紧。可她握着竹筷的指尖泛着凉意,不住轻颤,一双筷子沉得压手,许久都抬不起来。
她目光怯怯掠过桌中央琳琅的菜式,眼底藏着本能的饥饿,又裹着根深蒂固的惶恐。
清蒸石斑鱼肉嫩得透亮,袅袅热气裹着鲜甜直扑鼻尖;红烧牛肉炖得酥烂入味,浓稠的琥珀酱汁裹住肉块;白灼大虾通体橙红,单单望一眼,喉间便不自觉发涩。
这般滋味,是她从前只敢远远观望,连心生奢望都不敢的东西。
胃腹空空,生理性的渴求密密麻麻缠上心口,喉结不受控地轻轻滚动。可心底长年累月捆缚的枷锁死死拽住她,筷子分毫不敢向前挪动半分。
夏家刻入骨髓的规矩,早已塑成她本能的怯懦。
桌上但凡有鱼、肉、虾,尽数归夏以安专属补身。每逢荤菜上桌,母亲那双刻薄警惕的目光,总像冷硬的探照灯,牢牢锁死她的手。
只要筷尖敢触碰荤腥碟盘,下一瞬,滚烫巴掌便会狠狠落在手背上,灼热痛感顺着皮肉钻入骨血。
尖利斥骂紧随而至,字字裹着寒意:“你也配碰这些?是给你姐补身子的,赔钱货少贪心!”
她能入口的,永远是放置多日、油脂凝白、隐约飘着馊味的剩肉,或是菜底寡淡见底的汤汁,配着结块的冷饭胡乱果腹。
新鲜温热的荤食,于她而言是僭越,是贪心,是遥不可及的奢物。
深入骨髓的自卑与惶然涌上来,胃部熟悉的空绞痛再度翻涌。她慌忙垂首,视线牢牢钉在碗中雪白的米饭上,连余光都不敢再扫冒着热气的荤菜。
良久,她才极缓慢地抬起筷子,动作细碎谨慎。
筷尖在近处清炒菜心上空悬了许久,最后只轻轻夹起最纤细、不起眼的一小根青菜。
一点翠绿孤零零铺在白米饭上,单薄得惹人怜惜。
她小口抿饭,细细咀嚼那道寡淡菜心。全程垂着眼睑,收敛所有心绪,硬生生压住翻涌的食欲,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锦茉,别只吃白饭。”
主位的顾老夫人望着她卑微拘谨的模样,心口又酸又疼,眼底漫上酸涩。她立刻朝身后侍立的王姨递去眼色,语调满是疼惜:“快给孩子夹一块牛肉,炖得软烂温吞,好消化不伤身。”
“明白,老夫人。”
王姨应声拿起公筷,从红烧砂锅里挑出肌理最嫩、裹满酱汁的牛腩,稳稳放进夏锦茉的白瓷碗中。
那块尚且温热的牛肉,突兀落在雪白米饭之上。深褐酱汁缓缓晕开,浸在暖光里格外惹眼。
夏锦茉浑身骤然一僵,仿佛指尖触到了滚烫炭火,几乎本能地猛地从座椅上起身。动作幅度过大,椅底摩擦光洁地砖,刺啦一声划破了满室安静。
“别……不要。”
她脸色一瞬惨白,眼底盛满极致的慌乱惊惧,声音抖得支离破碎,拼凑不出完整语句,“我不配……我不配吃这个,求您拿走,我再也不敢了。”
她下意识向后退了半步,望向碗中牛肉的眼神,如同直面吞噬人的险境,满心避之不及的恐惧。
餐厅瞬间陷入死寂。
顾老夫人脸上慈和的笑意骤然僵住,举筷的手停在半空,心底翻涌起难以置信的心疼与怒意。
斜对面的顾祁枭原本正慢条斯理地用银勺舀清汤,动作骤然定格。
他缓缓抬眸,深邃沉暗的目光先落在少女惨白受惊的脸庞,再缓缓下移,凝向碗里那块无辜温热的牛腩。握汤勺的指尖悄然收紧,指节泛出青白,藏在袖口的手掌,已然攥起隐忍的力道。
漆黑眼底先是掀起翻涌寒浪,层层冷意几乎漫溢。寒意深处,又缠裹着化不开的钝痛与怜惜,闷得胸口发紧。
“好孩子,别怕。”
顾老夫人最先回过神,放下碗筷,放柔全部声线,起身轻声安抚,“快坐下,没人凶你,也不会责怪你。”
王姨也慌了神,举着公筷僵在原地,进退两难,满心无措。
夏锦茉被温柔的安抚拉回几分神智,骤然察觉方才失态。
周遭落来的视线,让铺天盖地的羞耻与惶恐将她裹挟。她躯体轻轻发颤,极慢地坐回椅上,头颅垂得快要埋进胸口,双手死死攥住裙摆,指尖用力到泛出青白。
“锦茉,”顾老夫人压下心底翻涌的怒火,语调放得愈发柔和,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跟奶奶说实话,是不爱吃牛肉,还是身上哪里不舒服?”
夏锦茉肩头剧烈一颤。
她死死咬住下唇,口腔很快漫开淡淡的铁锈血腥味,勉强压住即将崩落的哭声。
许久,细弱如蚊蚋的哽咽缓缓飘出,碎得不成模样:“不是不爱吃……是我不配碰荤菜。”
她抬眼,泛红的眼眶蓄满水光。多年积压的委屈与恐惧再也绷不住,顺着眼角静静滑落:“从前在家里,鱼肉虾全留给姐姐补身体。母亲说我命贱,沾不得新鲜荤腥,只有菜品放坏、快要丢弃时,我才能捡一点剩的果腹。”
字字沉钝,句句戳心。
每一句话,都像带着细刺,扎进顾家所有人的心口。
“简直混账至极!”
顾老夫人再也压不住怒火,抬手重重拍在桌沿。保养得体的面容气得涨红,胸口剧烈起伏,眼底翻涌滔天愤慨:“怎会有这般苛待亲女的长辈,活生生磋磨孩子,连寻常畜生都不如!”
她几步绕过长桌,走到夏锦茉身侧,不顾少女浑身僵硬,伸手轻轻将她揽入怀中,像护住一朵饱受狂风暴雨摧残的花,掌心温柔轻拍着她单薄的脊背。
“傻丫头,我的傻孩子。”老夫人语声哽咽,满眼疼惜,“来了顾家,便再也没有配不配一说。你想吃什么尽管开口,山珍或是家常小菜,只要你偏爱,后厨日日为你烹制,顿顿不重样。”
她转头厉声叮嘱,语气斩钉截铁:“王姨记牢,往后少夫人想要任何吃食即刻备好!营养师仔细调配膳食,循序渐进,把多年亏空的身子一点点温补回来。从前受的所有苦楚,我们尽数替你弥补。”
营养师连忙躬身应答:“老夫人放心,我会精细规划每日温补餐食。”
夏锦茉窝在温暖的怀抱里,鼻尖萦绕着老夫人身上浅淡的檀香暖意。这份毫无保留的偏爱庇护太过滚烫、太过陌生,烫得心口发酸。十几年积攒的委屈彻底决堤,泪水无声浸透了老夫人的衣襟。
顾祁枭静静立在一旁,将眼前一切尽收眼底。
他放下碗中凉透的清汤,缓缓起身,挺拔高大的身影覆下一层沉敛阴影。
他未曾多言,只伸手轻轻握住少女放在膝头、冰凉发僵的手,将那双被惶恐攥紧的手指一点点温柔掰开,再把桌上的竹筷稳稳放回她掌心。
随后拿起公筷,亲自从砂锅中夹起另一块酥烂鲜香的牛腩,轻轻落进她碗里,挨着先前那一块,温热实在。
“吃。”
他嗓音低沉沙哑,藏着未曾散尽的戾气,又裹着生涩笨拙的温柔。虽是不容动摇的笃定,却让人心底安稳。
夏锦茉怔怔望向碗中两块色泽温润的牛腩,衬着雪白米饭,暖香丝丝缕缕钻进鼻尖。
她抬眸,泪眼朦胧间撞进顾祁枭深邃的眼底。
眼底藏着未熄的怒意,藏着对过往苛待的厌弃,最深处,独独留给她笃定的宽慰与鼓励。
指尖微颤,她缓缓握紧筷子,小心夹起一块牛肉送入口中。
牙齿轻轻碾开软烂肉质,温热醇厚的酱汁瞬间铺满舌尖,牛肉独有的鲜甜在口腔缓缓散开。
这是她人生第一次尝到新鲜温热荤食的滋味。
她小口细细咀嚼,泪水顺着脸颊不停滑落,一滴滴坠进碗中,混着米饭与肉香,涩意里裹着难得的暖意。
她吃得极慢、极认真,仿佛要将这份迟到十余年的温柔,牢牢刻进心底。
一块肉吃完,碗里还余下一块牛腩。
目光落在那最后一块肉上,眼底藏着浅浅渴求,可根深蒂固的自卑依旧束缚着她,终究不敢再多索取。她默默垂首,安静扒食碗中剩余的白米饭,直至碗底干干净净,不剩半粒米。
而后轻轻放下筷子,双手规整搭在膝头,垂头静坐,像完成了一场小心翼翼的考验。
“只吃这么一点?”顾老夫人望着她几乎未动素菜、只咽下一块牛肉的空碗,心疼不已,轻声哄劝,“再喝些鱼汤?滋味清鲜,不伤脾胃。”
夏锦茉飞快摇头,声线细弱:“我已经饱了,多谢老夫人。”
她不敢坦言,胃腹依旧空落,一口牛肉带来的暖意转瞬消散。心底“多吃便是贪心”的枷锁依旧牢牢捆缚着自己,多夹一筷菜,都视作过错。
顾祁枭沉眸凝着她低垂的眉眼,望着交握泛白、僵硬紧绷的指尖,心底隐忍的怒意与疼惜再度汹涌翻涌。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眼底快要藏不住的寒戾。再度伸手覆上她冰凉的手背,掌心温热,力道温和却坚定,稳稳将她护在身侧。
“奶奶不必忧心。”
他抬眸开口,声线冷冽如霜,字字带着碾碎一切的决断,眼底锐利寒芒,仿佛早已越过院墙,落在遥远肮脏的夏家。
“她肚子里是顾家的种,往后衣食无忧,岁岁安稳。”
话音短暂停顿,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刺骨寒凉的弧度,轻声落下承诺:
“至于夏家——”
“敢动我的人,我会让他们千倍万倍,一一偿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