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落白》一月01

2、第 2 章 晚风余温

　　落日最后的橘光缓缓退出教学楼，夏日白昼被温柔收尽。高二七班的教室陆续亮起白色日光灯，将桌面堆叠的试卷、课本照得一清二楚。晚风从敞开的窗户钻进来，带着傍晚独有的微凉，吹散了一下午堆积的燥热。

　　温软软抱着速写本回到座位，指尖依旧带着未曾褪去的发烫。

　　刚刚在楼下和江砚短暂相遇的画面，像被自动循环播放的电影片段，一遍一遍落在她脑海里。

　　少年清冷的声音、垂眸看画时安静的眼神、落日落在他冷白侧脸的柔光、那句轻轻的——画得很好。

　　明明只是极其简短的一句话，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一次举手之劳，却足够让她心绪动荡一整个傍晚。

　　她把速写本小心翼翼压在最厚的数学真题底下，像是藏起了自己一整个夏天最隐秘、最柔软的心事。纸页间残留着一点点极淡的、干净清爽的皂角气息，是刚刚短暂贴近他时染上的味道，清淡干净，却莫名让人贪恋。

　　林晓星一坐下就撑着桌子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压着声音兴奋个不停。

　　“我真的要疯了软软！江砚居然主动跟你说话！”

　　“你知道我们班多少女生想跟他搭话搭不上吗？他连搭理都懒得搭理，今天不仅捡你本子，还夸你画得好看！”

　　温软软被她闹得耳尖又开始发红，低头翻开练习册，视线落在题目上，却完全看不进去。

　　“就是碰巧而已。”她声音轻轻的，带着自己都察觉不到的软，“刚好掉在他面前。”

　　“哪有那么多碰巧！”林晓星戳了戳她的脸颊，笃定得很，“我跟你说，他肯定早就知道你总在窗边看他了，不然凭什么每次落地都往我们班这边扫一眼？”

　　温软软心头轻轻一颤。

　　其实她自己私下偷偷乱想过很多次。

　　无数次他跳高结束、起身、转头，视线总会若有若无掠过二楼靠窗这一排位置。

　　她一直告诉自己是错觉。

　　操场那么大，教学楼这么宽，他只是随意扫视环境，根本不会注意到角落里一个普通的自己。

　　可今天那句温柔的肯定，让她心底那点微弱的妄想，悄悄开始发芽。

　　晚自习预备铃响起，走廊的喧闹瞬间褪去，整栋教学楼安静下来，只剩下风扇轻轻转动的声响和笔尖落在纸上的沙沙声。

　　温软软强迫自己沉下心做题。

　　可整整半节晚自习，她的注意力总是不受控制地飘远。

　　脑子里反复回放少年弯腰捡画的模样。

　　他很高，肩背笔直，弯腰的时候线条利落又干净，指尖捏着她画纸的动作极轻极稳，像是在认真对待一份不起眼的小小心意。

　　明明他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每一张画，都是她偷偷攒下的心动。

　　不知道她无数个课间、无数节自习课，默默趴在窗边，只为看他几分钟训练。

　　不知道她草稿本里、空白纸页里、零碎时间里，全部都是他的身影。

　　可他依旧温柔。

　　温柔得让她忍不住沉溺。

　　窗外天色彻底暗下来，操场路灯一盏盏亮起，柔和的暖黄光线铺在空旷跑道上，训练场安安静静，已经没有人训练。

　　想来江砚应该已经离开操场，去食堂或者回宿舍了。

　　温软软悄悄抬眼望了一眼，心底轻轻空了一小块。

　　看不见他训练的操场，好像瞬间少了大半夏天的热闹。

　　“在看什么？”林晓星侧头看她，“还看操场呢？人早走啦。”

　　温软软连忙收回目光，乖乖低头写字，小声嗯了一声。

　　晚自习安静漫长，习题一道接着一道。高二的学业压力越来越重，试卷一张张下发，黑板上密密麻麻写着各科作业，堆积起来的压力压在每个人心上。

　　班里所有人都在埋头苦学，只有温软软的心，轻飘飘悬在半空，落不下来。

　　她从来不是胆大的人。

　　从小到大都是温顺、安静、不惹眼的那一类，习惯藏情绪、习惯低调、习惯把喜欢悄悄放在心里。

　　暗恋江砚这件事，是她十七岁人生里，最隐秘、最盛大的秘密。

　　她不敢让人知道，更不敢让他知道。

　　他太耀眼了，耀眼到让她觉得，自己的喜欢甚至有点微不足道。

　　可偏偏，他又太温柔。

　　温柔到让她忍不住一次次贪心。

　　想多看他一眼，想离他近一点，想再听见他说一句话。

　　第二节晚自习中途，班主任拿着一叠名单走进教室，打破了教室里安静的氛围。

　　“同学们停一下。”

　　班主任站在讲台前，声音温和清晰。

　　“下周学校要举办夏季校运会，项目表下来了，各班现在开始报名。跳高、跳远、短跑、长跑、接力全部需要人，我念一下空缺项目，大家主动报名。”

　　班里瞬间小小骚动了一下。

　　校运会是枯燥高二生活里为数不多的放松时间，大家都有点期待。

　　班主任快速念完一堆项目，很多项目很快有人举手补上。

　　直到最后一项。

　　“跳高，目前空白，没人报。”

　　教室里瞬间安静。

　　所有人默契对视一眼，没人说话。

　　跳高项目难度大、风险高，普通学生不敢尝试，而且全校都知道，跳高项目有江砚在，基本上别人报名都是陪跑。

　　每年校运会跳高，第一名永远稳稳落在他身上，断层碾压，毫无悬念。

　　所以几乎没人愿意主动上去垫底。

　　班主任无奈抬眼：“咱们班总得报一个，没人试试吗？”

　　寂静持续了好几秒。

　　没有人举手。

　　林晓星小声嘀咕：“谁敢报啊，跟江砚比，纯属自取其辱。”

　　温软软指尖微微一顿。

　　她下意识想到操场上那个一次次腾空跳跃的少年。

　　想到他烈日下反复训练的背影，想到他落地时稳稳的姿态，想到他清冷专注的眼神。

　　跳高是他最耀眼、最擅长的领域。

　　是独属于江砚的舞台。

　　班主任叹了口气：“真没人的话，我只能随机点名了。”

　　话音刚落，全班瞬间屏息。

　　谁都不想被随机抽中去报一个必输的项目。

　　温软软心头轻轻一紧，几乎是下意识，脑子一热，小声举起了手。

　　“老师……我可以报。”

　　声音不大，软软的，在安静教室里却格外清晰。

　　全班瞬间齐刷刷看过来。

　　林晓星当场愣住，猛地转头看她，满脸震惊：“软软？！你干嘛！你什么时候会跳高了？！”

　　温软软自己也有点懵。

　　她不会跳高。

　　一次都没试过。

　　可刚刚那一瞬间，她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

　　如果她报名跳高，是不是就能名正言顺靠近训练场？

　　是不是就能有理由、光明正大看他训练？

　　是不是能和他，产生一点点别人没有的关联？

　　哪怕只是一点点。

　　也足够让她心动。

　　班主任明显也愣了一下，随即笑开来：“温软软是吗？可以，勇气可嘉，那跳高就填你名字了。”

　　“嗯嗯。”温软软轻轻点头，耳尖通红，手心微微出汗。

　　班主任登记完名单，又简单叮嘱几句校运会注意事项，便离开了教室。

　　班主任一走，林晓星立刻抓着她胳膊，压低声音抓狂：“你疯啦宝贝！你从来没跳过啊！到时候比赛超级尴尬的！而且你要跟江砚同台比赛！你不怕紧张到腿软？！”

　　温软软垂眸看着自己的笔尖，心跳乱得一塌糊涂，却轻轻弯了弯唇角。

　　“没关系，我可以学。”

　　她想试试。

　　想为了他，勇敢一次。

　　哪怕笨拙，哪怕很差，哪怕最后垫底被所有人笑话。

　　她也想靠近他一次。

　　仅此一次。

　　晚自习结束铃声响起的时候，夜色已经彻底深透。

　　晚风微凉，吹得窗外树叶簌簌作响。

　　同学们收拾书本、收拾书包，陆续吵闹着离开教室。

　　温软软慢吞吞收拾东西，动作比平时慢了很多。

　　林晓星催她：“快点啦，今晚食堂有夜宵，再晚没了。”

　　“你先去吧，我关灯锁门。”温软软抬头笑，“我等会儿下去。”

　　林晓星不疑有他，点点头先随人流走了。

　　教室里很快空荡荡只剩下她一个人。

　　白炽灯的光亮静静落下来，照着一整桌习题。

　　温软软把书包放好，独自趴在窗边，静静望向楼下空旷的操场。

　　夜晚的操场很安静，路灯暖黄，晚风徐徐。

　　训练场空无一人，横杆静静立在夜色里，安静又孤独。

　　她望着那片熟悉的地方，心底轻轻发软。

　　明天开始，她就要去学跳高了。

　　笨拙的、陌生的、从零开始的跳高。

　　为了一个遥遥相望的、清冷耀眼的少年。

　　她知道自己很笨。

　　知道自己大概率什么都做不好。

　　可十七岁的喜欢，本就是盲目又勇敢的。

　　她愿意为他笨拙努力。

　　愿意为那一点点靠近他的可能性，拼一次。

　　正望着，操场入口处忽然走进来一道修长身影。

　　少年背着黑色训练包，穿着简单的黑色短袖、运动长裤，身形清挺利落，在夜色里格外显眼。

　　是江砚。

　　温软软呼吸瞬间一顿。

　　这么晚了，他居然还来训练场？

　　夜里风更凉，他抬手随意拢了下袖口，步伐沉稳，径直走向跳高场地。

　　夜晚没有人训练，整片场地只有他一个人。

　　路灯落在他身上，拉出修长干净的影子，安静又孤冷。

　　他没有立刻开始训练，只是站在横杆前，静静站了很久。

　　像是在发呆，又像是纯粹习惯性来这里待一会儿。

　　温软软不自觉屏住呼吸，单手轻轻抵在窗沿，静静看着楼下那道孤单的身影。

　　白天热闹喧嚣、万众瞩目、所有人追捧的跳高少年，原来在无人的夜里，是这样安静又落寞的。

　　她第一次看见这样的江砚。

　　没有观众，没有掌声，没有围观的人群。

　　只有晚风、夜色、训练场，和他自己。

　　心底忽然泛起一点软软的疼。

　　原来看起来高冷、强大、无所不能的江砚，也会有这样安静孤独的时刻。

　　楼下的少年站了片刻，终于抬手活动手腕脚踝，开始独自训练。

　　夜里没有镁光灯，没有欢呼，没有任何人注视。

　　他依旧认真、专注、一丝不苟。

　　助跑、起跳、腾空、越过横杆、落地。

　　整套动作干净利落，在寂静夜色里格外好看。

　　一次又一次。

　　反复练习，不知疲倦。

　　温软软趴在窗边，静静看着他。

　　看了很久很久。

　　原来所有的耀眼、所有的断层第一、所有的天赋碾压，背后都是无数个别人看不见的日夜反复练习。

　　他不是天生厉害。

　　他只是足够努力，足够坚持。

　　心底的喜欢，忽然又厚重了很多。

　　不知过了多久，楼下少年忽然停下动作。

　　他微微抬眼，视线不偏不倚，直直望向二楼窗口——望向她的位置。

　　黑夜太静，距离不远。

　　温软软甚至能隐约看清他沉静的眼眸。

　　四目相对的一瞬间。

　　温软软整个人僵住。

　　心跳骤然炸开，密密麻麻填满胸腔。

　　她、又被他发现了。

　　这次不是偶然扫视。

　　是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对视。

　　他知道她在看他。

　　知道她一个人留在教室，趴在窗边，看他夜里训练。

　　温软软大脑一片空白，下意识往后缩，整个人慌张得差点撞到椅背。

　　脸颊瞬间滚烫，耳朵红得彻底，整个人窘迫到手足无措。

　　几秒钟后，她才鼓起勇气，极其缓慢地、偷偷重新探头。

　　楼下的少年依旧站在原地。

　　没有移开视线。

　　安静看着她的方向。

　　夜风轻轻吹动他的衣角，少年身形挺拔清冷，目光沉静，没有半分戏谑。

　　隔着一整个晚风、一整个操场、一段温柔又遥远的距离。

　　他看着她。

　　安静、无声、稳稳地看着。

　　良久。

　　江砚轻轻抬手。

　　朝她的方向，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算是问候。

　　算是回应。

　　晚风轻轻吹过。

　　温软软站在窗边，心脏剧烈跳动，整个人几乎站不稳。

　　原来。

　　原来他一直都知道。

　　知道二楼窗边，有个女孩，总是安静看着他。

　　知道她日复一日，悄悄凝望。

　　那一刻，夏夜的风、夜色、灯光、操场、少年，全部温柔得不像话。

　　她藏了整整两个月的暗恋。

　　没有说出口，没有任何人知道。

　　唯独他，心知肚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