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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窗畔夏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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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的热风裹挟着塑胶跑道独有的焦热气息,一浪接一浪撞在高二七班西侧的玻璃窗上,卷起窗沿垂着的浅蓝色窗帘,轻轻扫过温软软摊在桌面的数学练习册。
距离下午最后一节自由活动课结束还有四十分钟,教室里大半人早就按捺不住沉闷的课业,三三两两结伴往楼下操场、小卖部跑,桌椅拖动的哗啦声响、女生叽叽喳喳的说笑揉在窗外连绵不断的蝉鸣里,吵得人耳根发颤。
只有温软软安安静静靠在窗边,手肘垫着薄薄的草稿本,指尖无意识转着一支奶油白色自动铅笔,视线越过楼下两层楼高的花坛,稳稳落在远处的跳高训练场。
她天生性子软,不爱凑热闹,比起拥挤喧闹的走廊,靠窗这个位置是她开学分班后悄悄认准的宝地。视野开阔,整片操场尽收眼底,而整片开阔场地里,最抓得住她目光的身影,永远是训练场最内侧的江砚。
少年身形生得格外挺拔,清瘦却不单薄,常年跳高训练练出舒展利落的肩背线条。此刻他一身简单黑白拼接的校队运动服,袖口随意卷到手肘,露出冷白线条干净的小臂,正独自站在沙坑旁拉伸韧带。
周围围了不少专程来看他训练的女生,手里攥着矿泉水、纸巾,怯生生地凑上去搭话,递水、递小零食的人络绎不绝。可江砚从头到尾都垂着眼,目光只落在自己紧绷的脚踝护具上,指尖慢条斯理调整魔术贴,半分多余的眼神都不肯分给身旁喧闹的人群,周身像裹着一层冰凉透明的屏障,把所有试探与好感尽数隔绝在外。
温软软托着腮,悄悄弯了弯眼尾。
全校上下谁都清楚,江砚是这所重点高中最难靠近的存在。校运动会跳高项目常年断层第一,长相清冷精致,身形高挑惹眼,偏偏性格寡言冷淡,不爱与人来往,不管男生女生,很少有人能和他说上超过三句话。
分班两个多月,她和江砚几乎没有正式交集,甚至连完整的对话都不曾有过。两人一个在二楼文科班靠窗座位,一个整日泡在楼下操场训练,日常轨迹少有重叠,可她还是不知不觉养成了偷看他的习惯。
早读间隙、午休、自由活动课,只要一有空,她就会趴在窗边,安安静静看着训练场里的少年。
看他迈开长腿助跑,步伐均匀有力;看他屈膝蹬地,整个人短暂腾空,悬在铺满晚霞的蓝天下,像挣脱了所有束缚的风;看他身体轻盈越过横杆,落地时微微屈膝缓冲,带起沙坑里细碎的浅黄沙土,整套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分拖沓犹豫。
草稿本的空白页早已被她画满,纸上全是寥寥几笔勾勒出的少年侧影,起跳、腾空、落地,每一个瞬间都被她悄悄描摹下来,藏在习题册底下,不敢被任何人看见。
“又趴在窗户边发呆,偷看江砚呢?”
肩头忽然被一根冰凉的汽水吸管轻轻戳了一下,温软软猛地回神,慌忙把草稿本往厚重的数学五三底下塞,耳尖瞬间烧得通红。
林晓星端着两杯刚从小卖部买来的橘子冰汽水,弯腰挤到她身边,半边身子趴在窗沿,顺着她方才的视线往训练场望,压低声音憋着笑打趣:“我从走廊老远就看见你一动不动盯着操场,全班也就你天天蹲窗边偷看校草,人家眼光那么高,说不定压根注意不到二楼这个小角落。”
温软软攥紧手里的铅笔,指尖微微蜷缩,小声辩解,声音细得像蚊子哼:“我、我没有看他,我只是看天上的云,今天的云形状很好看。”
这话连她自己都觉得苍白无力,楼下训练场视野开阔,天上的云零零散散飘着,根本没什么好看的。
林晓星嗤笑一声,指尖直直点向沙坑旁那个挺拔的身影:“还嘴硬,我刚才看得清清楚楚,他完成一组跳高落地的时候,目光分明往咱们窗户这边扫了一眼,该不会是早就察觉到,有个小姑娘天天趴在楼上偷看他训练吧?”
温软软心脏骤然狠狠一跳,下意识埋低脑袋,假装翻看桌上密密麻麻的解析几何大题,长长的睫毛垂下来,遮住眼底慌乱的悸动。她不敢再往楼下看,生怕对上少年那双清冷淡漠的眼睛,满心都是藏不住的窘迫。
身旁的林晓星还在小声絮叨,掰着手指给她细数学校里喜欢江砚的女生:“隔壁三班的班花,上周运动会专门给他送手工巧克力,人家看都没看一眼,直接放储物柜角落了;还有艺术班的女生,画了一大幅他跳高的油画送过去,他也只是礼貌说了句不用,半点情面都不留,这人冷得像块冰。”
温软软安静听着,指尖反复摩挲试卷上凹凸的印刷字迹,心底悄悄泛起一点微不可查的酸涩。
她清楚自己普通得不能再普通,成绩中等,长相只是清秀软甜,没有出众的特长,性格怯懦害羞,和耀眼夺目、万众追捧的江砚隔着遥不可及的距离。那些主动上前示好的女生都没能换来他半分停留,自己这点藏在窗边、不敢宣之于口的小心思,注定只能藏在草稿纸与夏日晚风里。
她轻轻叹了口气,视线无意识又飘向楼下。
训练场中央,江砚刚好结束今天最后一组训练。他抬手扯了扯被汗水浸湿的领口,露出一截清晰精致的锁骨,骨相优越,冷白皮肤上覆着一层薄薄的热汗。他随手拿起放在一旁的矿泉水,仰头灌下半瓶,喉结轻轻滚动,动作利落又带着独有的清冷氛围感。
喝完水,他随手将空瓶捏扁,扔进一旁的垃圾桶,收拾好跳高杆与防滑镁粉,拎起放在沙坑边的黑色帆布训练包,转身朝着教学楼的方向走来。
温软软慌忙收回视线,死死盯着眼前的数学题,可纸上弯弯曲曲的函数图像在她眼里一片模糊,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少年腾空跳跃的模样,心跳快得快要撞碎胸腔。
林晓星还在一旁叽叽喳喳规划放学去吃新开的冰粉,温软软心不在焉地应着,注意力大半都落在楼下的水泥步道上,目光余光追随着那道渐渐走近的清瘦身影。
风又吹了过来,力度比刚才大上不少,掀起窗帘的同时,狠狠扫过窗沿边缘。
她放在窗台外侧的速写本没有压住,轻薄的纸张被狂风一卷,整本册子直接脱离窗台,哗啦一声,连带着散落十几张画纸,直直坠向楼下的绿化带草坪。
温软软瞳孔骤然一缩,脑子瞬间一片空白。
那本速写本里,满满几十页全是她偷偷画下的江砚,全是他训练时的模样,每一张都藏着她不敢外露的心动。若是被别人捡到,她藏了两个月的小心思,会被所有人一眼看穿。
“糟了!”
她来不及和林晓星多说半句,猛地推开身下的椅子,慌慌张张抓起桌角的校服外套,踩着帆布鞋就往教室外冲,步子急得几乎要踩空台阶。
林晓星见状也连忙跟在她身后下楼,一边跑一边小声喊:“慢点跑,别摔了!”
二楼到一楼的台阶不算长,温软软却觉得每一步都格外煎熬,脸颊烧得滚烫,满心都是慌乱与窘迫。等她气喘吁吁冲到楼下花坛草坪边时,散落一地的画纸已经被风吹得四处飘开,而那道她方才还在偷看的少年身影,正静静站在草坪中央,弯腰捡拾散落的画页。
江砚的指尖捏住一张飘到脚边的画纸,纸上是他助跑起跳的侧影,线条细腻柔和,把他腾空的弧度勾勒得恰到好处。他垂着眼,一张一张慢慢收拢散落在草坪、花坛枝叶间的速写,动作安静缓慢,没有半分不耐烦。
温软软僵在原地,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窘迫地攥紧校服衣角,指尖冰凉,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少年很快将所有画纸整理整齐,把厚厚的速写本抱在怀里,抬眼朝她望过来。
那双素来淡漠疏离的眼眸,此刻静静落在她涨得通红的脸颊上,没有戏谑,没有疏离,只是淡淡的平静,藏着一丝极浅、几乎难以捕捉的柔和。
温软软硬着头皮上前半步,声音细弱得带上了一点哭腔,窘迫地伸出手想要拿回本子:“对不起……是风把本子吹下来了,麻烦你还给我好不好,打扰你了。”
她不敢抬头直视他的眼睛,视线死死落在自己白色帆布鞋的鞋尖,生怕看见他眼底的诧异或是嫌弃。
预想中的冷淡拒绝没有到来,江砚没有立刻把速写本递还给她,指尖轻轻摩挲着封面上简单勾勒的跳高横杆图案,低沉清冽的少年嗓音在蝉鸣里轻轻响起,落在她耳尖,清晰分明。
“画得很好。”
这是分班两个多月以来,江砚第一次主动和她说话。
温软软猛地抬起头,猝不及防撞进他漆黑沉静的眼底,心脏骤然漏跳一拍。少年站在落日的余晖里,夕阳的柔光落在他冷白的侧脸上,冲淡了平日里拒人千里的冷意,眼尾线条柔和,藏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温柔。
风卷着路边香樟的碎叶,从两人之间缓缓吹过,鼻尖萦绕着少年身上淡淡的皂角洗衣液味道,混着训练场阳光晒过的清爽气息。
她怔怔望着他,一时忘了该作何回应,呆愣了好几秒,才慌忙伸出双手,小心翼翼接过那本速写本,紧紧抱在怀里,仿佛抓住了唯一的依靠。
“谢、谢谢你。”她低头,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声音软乎乎的,带着还未散去的慌乱。
江砚轻轻颔首,目光在她泛红的耳尖停留一瞬,没再多说多余的话,只是微微侧身,给她让出通行的道路,拎起脚边的黑色帆布训练包,转身朝着教学楼楼梯口走去。
挺拔清瘦的背影慢慢走远,始终没有回头。
温软软抱着怀里沉甸甸的速写本,站在原地久久没有挪动脚步,指尖反复摩挲着纸页凹凸的线条,心底翻涌着前所未有的雀跃与慌乱。
方才他那句轻声的“画得很好”,像一颗投入静水的石子,在她沉寂许久的心底漾开层层叠叠的涟漪。
林晓星这时才气喘吁吁跑到她身边,顺着她的目光望向江砚离去的楼梯口,狠狠捏了捏她的胳膊,压低声音惊叹:“我的天!他居然主动和你说话了!还夸你画得好看,软软,你这次真的撞大运了!”
温软软轻轻抿住唇角,眼底藏着藏不住的浅浅笑意,轻轻摇了摇头,小声道:“只是刚好本子掉在他面前而已。”
话虽这么说,可她垂在身侧的指尖,却不受控制地微微发烫。
夕阳慢慢下沉,将整片操场染成温柔的橘金色,训练场的横杆、沙坑、塑胶跑道都裹上一层暖融融的光晕,此起彼伏的蝉鸣依旧聒噪,可此刻落在温软软耳里,却一点都不觉得吵闹。
她低头看向怀里的速写本,纸上每一道腾空的少年身影,此刻都有了不一样的意义。
原来遥遥相望的心动,真的能在某个燥热的夏日黄昏,迎来一次短暂、温柔的相逢。
晚风穿过香樟树茂密的枝叶,轻轻拂过她柔软的发梢,藏在心底两个月的暗恋,在这片橘色落日里,悄悄扎下了柔软的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