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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逃跑失败 灰青在那间 ...

  •   灰青在那间新屋子里住了五天,才确认自己真的被放出来了。
      五天里,他每天都能看见阳光,每天都有热饭热菜,每天都能在屋子里自由走动。没有人给他上脚链,没有人限制他的行动。但窗户外面守着两个侍卫,门口还站着一个。他可以在这间屋子里做任何事,除了走出去。
      第六天,灰青开始观察侍卫的换班时间。
      他发现每天辰时和午时会换一次班,换班的间隙大约有一盏茶的工夫,门口只有一个人。而那一个人——一个姓周的年轻侍卫——有一个习惯:每到午时换班前,他会靠在门框上打瞌睡。
      灰青又观察了三天。他确认了这个规律,然后开始计划。
      他需要一个帮手。
      送饭的仆人是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大家都叫她刘婶。灰青观察了她几天,发现她话不多,做事利落,眼神里偶尔会流露出一种同情——那种同情很淡,像是对一只关在笼子里的鸟的怜悯。
      灰青决定赌一把。
      “刘婶。”一天送饭时,灰青叫住了她。
      刘婶停下脚步,看着他。
      灰青从怀里取出一样东西——一块玉佩。那是他身上仅存的旧物,是他母亲留给他的。玉质温润,雕工精美,值不少银子。
      “帮我一个忙。”灰青把玉佩递过去,“我只需要你做一件事。”
      刘婶看着那块玉佩,没有接。
      “我不会害你,”灰青说,“我只是想出去。”
      刘婶沉默了很久。最后她把玉佩推了回去。
      “我不收你的东西,”她说,“但我帮你。”
      灰青愣住了。
      “我家以前也出过事,”刘婶低声说,“我知道被关着是什么滋味。”
      她没有多说,只是告诉灰青:午时换班时,她会从后院送一桶泔水出去。泔水桶很大,能装下一个人。她会把桶留在后院的角门旁边,等换班的间隙,灰青可以躲进桶里,跟着泔水车出府。
      “出了府,往东走,过了朱雀街,到了城门口……”刘婶顿了顿,“你自己想办法。”
      灰青点了点头。
      ————
      逃跑的那天,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
      灰青提前换了一身深色的衣服——是他从屋角的旧衣箱里翻出来的,仆人的衣裳,灰扑扑的,不显眼。他把玉佩藏在鞋底,那是他唯一带出来的东西。
      午时,刘婶准时推着泔水桶来到后院角门。灰青躲在假山后面,看着她把桶放在门边,然后转身离开了。
      门口的侍卫正在换班。新来的那个还在系腰带,旧的那个已经走远了。周侍卫果然靠在门框上,眼皮打架。
      灰青深吸一口气,从假山后面冲出来,几步奔到泔水桶前,掀开盖子,钻了进去。
      泔水的味道几乎让他呕吐。酸腐的、油腻的、混着菜叶和残羹的味道。他用袖子捂住口鼻,蜷缩在桶底,听着外面的动静。
      很快,他感觉到桶被抬了起来,放上了推车。车轮碾过青石地面,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角门开了。
      推车出了门,沿着巷子往前走。灰青数着车轮的转动,估算着距离。出了巷子,右转,过了一座桥,再左转……他凭着记忆里的地图,判断着方向。
      大约走了半炷香的时间,推车停了。
      “倒哪儿?”推车的人问。
      “东城外的河沟。”刘婶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灰青的心猛地一跳——东城门。他需要从东城门出去。
      推车继续往前走。灰青听到了城门口的嘈杂声——叫卖声、马蹄声、守城兵丁的吆喝声。他的心跳越来越快。
      推车停了。
      “车上是什么?”一个粗哑的声音问。
      “泔水。”推车的人回答。
      “打开看看。”
      灰青的手攥紧了。他的指甲掐进掌心,疼痛让他保持清醒。
      “这玩意儿有什么好看的?”推车的人说,“臭得很。”
      “上头吩咐的,所有出城的东西都要检查。打开。”
      沉默了一瞬。然后灰青听到了盖子被掀开的声音。
      光线涌进来。灰青抬起头,和一个守城兵丁对视了。
      兵丁愣了一瞬,然后大喊:“来人!抓住他!”
      灰青从桶里翻了出去。泔水溅了一地,他浑身湿透,又臭又狼狈。他拼了命地往前跑,穿过人群,穿过摊位,穿过惊叫的路人。
      但他跑了不到二十步,就被两个侍卫按在了地上。
      他的脸贴着冰冷的青石板,嘴角磕出了血。侍卫的膝盖压在他的后背上,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灰公子,”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别动。”
      灰青认得这个声音。那是谢寸身边的护卫长,姓陆。
      “放开我。”灰青说。
      “谢大人吩咐了,您要是跑了,让我们好生请您回去。”陆护卫的语气很客气,但按住灰青的手一点都没有松。“您别让我们为难。”
      灰青挣扎了几下,但他的力气在泔水桶里已经耗了大半,此刻根本挣脱不了。他被人从地上拉起来,双手反绑在身后,塞进了一辆马车里。
      马车很宽敞,座位上铺着厚厚的垫子。和泔水桶比起来,简直是天壤之别。
      但灰青宁愿回到泔水桶里。
      因为马车的对面,坐着谢寸。
      谢寸穿着便服,一身月白色的长衫,头发用一根素簪束着。他靠在座位上,手里拿着一本书,像是在等人。
      灰青不知道他等了多久。
      谢寸放下书,看着灰青。他的目光从灰青的脸移到他沾满泔水的衣服,又移到他磕破的嘴角。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皱,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走吧。”谢寸对车夫说。
      马车动了。
      一路上,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灰青靠在座位上,浑身的泔水味弥漫在车厢里。他能感觉到谢寸的目光偶尔落在他身上,但他没有回看。他盯着车窗外——窗帘是放下的,什么也看不见。
      他不知道马车走了多久。也许是一炷香,也许是两炷香。时间在这种沉默中变得模糊。
      马车停了。谢府到了。
      灰青被带下车,穿过前院,穿过回廊,穿过花园。一路上没有遇见任何人——谢寸显然提前清了场。
      最后,他们回到了灰青之前住的那间屋子。
      灰青被推进门,绳子解开了。门在他身后关上,他听见了落锁的声音。
      然后他又听见了谢寸的声音。隔着门,那声音有些闷,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我本来想今晚放你出来。”
      灰青靠在门上,闭上了眼睛。
      “你为什么不信任我?”谢寸问。
      灰青想笑。他真的想笑。但他笑不出来。
      “我为什么要信任一个灭我满门的人?”他说。
      门那边沉默了。
      灰青等着谢寸的反驳。他等着谢寸说“那是因为你家犯了谋逆”,或者“我也是奉旨行事”,或者任何一句他听过无数遍的、用来为自己的罪行辩护的话。
      但谢寸说的是:
      “因为我也灭了自己的满门。”
      灰青的眼睛猛地睁开了。
      “你什么意思?”
      “我的恩师,”谢寸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别人的事,“当年教我读书写字、教我做人的那个人。他的案子,是我揭发的。”
      灰青的手指在门板上收紧了。
      “我在谢家的族谱上,已经被除了名。”谢寸继续说,“我的父亲说,谢家没有我这样的子孙。我的母亲在我告发恩师的那天,哭瞎了一只眼睛。”
      灰青没有说话。
      “所以你看,”谢寸的声音里有一种奇异的、像是自嘲的东西,“我们都是一样的。都是没有家的人。”
      灰青靠在门上,一点一点地滑坐到地上。
      “不一样。”他说。
      “怎么不一样?”
      “你是施害者,我是受害者。”灰青的声音很低,低到他自己都几乎听不见。“你灭了别人的家,所以你的家也不要你了。我是被你灭了家的人。不一样。”
      门那边又沉默了。
      过了很久,灰青听见脚步声远去了。
      他坐在门后的地上,把头埋进膝盖里。他身上的泔水味已经干了,变成一种酸腐的、令人作呕的气息。但他没有去洗。他不想动。
      他想起了方才谢寸说的话。
      “因为我也灭了自己的满门。”
      他不知道谢寸告发恩师的细节。他只知道那件案子牵连甚广,几十人被斩,上百人被流放。他一直以为谢寸是为了往上爬,为了权力,为了帝师的位子。
      但现在他知道了。
      谢寸不仅灭了灰青的家,也灭了自己在这个世上所有的牵挂。他把恩师送上了断头台,被家族除名,母亲哭瞎了眼睛——他把自己变成了一个无根的人。
      一个没有家的人。
      和灰青一样。
      但灰青不知道的是——谢寸说“我也灭了自己的满门”时,用的是“也”字。
      那个“也”字,是谢寸第一次承认:灭灰家这件事,是他的罪。
      不是朝廷的旨意,不是迫不得已,不是奉命行事。
      是他的罪。
      他在灰青面前,第一次承认了。
      ————
      那天晚上,灰青洗了澡。
      他把自己泡在热水里,泡了很久,直到皮肤都被烫红了。他想把身上的泔水味洗掉,想把今天发生的一切洗掉,想把谢寸说的那些话从脑子里洗掉。
      但他洗不掉。
      那些话像烙印一样,刻在他的意识深处。
      “因为我也灭了自己的满门。”
      他闭上眼睛,把头沉进水里。热水没过他的耳朵,隔绝了外界的声音。在水下,他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砰。砰。砰。
      他想起少年时的谢寸。那个在雪地里给他暖手的谢寸,那个替他抄罚写到深夜的谢寸,那个说“我们以后每年都一起看月亮”的谢寸。
      那个人去哪了?
      还是说,那个人从来没有存在过?
      灰青从水里抬起头,大口喘息。水珠从他的头发上滴落,落在水面上,泛起一圈圈涟漪。
      他擦干了身体,换上干净的衣服,躺在床上。
      窗外有月光。淡淡的,冷冷的,照在地板上,像是铺了一层薄霜。
      灰青盯着那片月光,想起了刘婶。
      他不知道刘婶现在怎么样了。她帮他逃跑,谢寸会怎么处置她?
      他闭上眼睛。
      又一个他连累的人。
      又一条他还不起的债。
      灰青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没有哭。他已经没有眼泪了。
      但他忽然想起谢寸说的那句话——“因为我也灭了自己的满门。”
      那个“也”字,他咀嚼了一整夜,越咀嚼越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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