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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金殿预演 灰青开始策 ...

  •   灰青开始策划一件事。
      这件事在他脑子里转了很久,从暗室里就开始了。在那些黑暗的日子里,当家人的幻影一次次出现在他眼前时,他就在想:他要怎么替他们讨一个公道?
      写诗没有用。他已经证明了这一点。逃跑也没有用。他已经失败了一次。
      他需要的是一个更大的舞台,一个谢寸无法遮蔽、无法封锁、无法用权力压制的地方。
      金銮殿。
      ————
      灰青开始观察谢府的人。
      逃跑失败后,谢寸对他的看管反而松了一些。也许是觉得他不会再跑了,也许是觉得他无处可去。灰青被允许在谢府内院自由行走,虽然身后总是跟着两个侍卫,但他至少能接触到更多的人。
      他注意到了一个人。
      那个人叫沈青云,是谢府的账房先生。三十来岁,面目清瘦,总是低着头,走路时脚步很轻。灰青第一次注意到他,是因为他腰间挂着一枚玉坠——那玉坠的样式灰青认得,是旧日文人结社“清风社”的信物。
      清风社。那是灰青父亲在世时创立的文人社团,以诗文会友,以笔墨言志。文字狱兴起后,清风社被定为逆党,社员或死或逃,星散四方。
      灰青以为清风社的人已经死绝了。
      但现在,他在谢府里发现了一个。
      灰青没有立刻去找沈青云。他知道谢寸的眼线遍布府中,任何异常的接触都可能被发现。他需要等一个机会。
      机会在七天后来了。
      那天谢寸进宫面圣,据说要到傍晚才回来。灰青趁着午后侍卫换班的间隙,在花园里“偶遇”了沈青云。
      “沈先生。”灰青叫住了他。
      沈青云抬起头,看见灰青,眼神一变。他显然认出了灰青——或者说,认出了灰青的名字。
      “灰公子。”沈青云的声音很低,“您不该和我说话。”
      “为什么?”
      “谢大人吩咐过,不许府中任何人与您私下接触。”
      灰青嘴角一挑。那笑容很淡,很苦,像是冬天里最后一片枯叶。
      “他什么都管得住,”灰青说,“管不住我想说什么。”
      沈青云沉默了一瞬,然后转身要走。
      “清风社。”灰青在他身后说了三个字。
      沈青云的脚步顿住了。
      “你腰间的玉坠,”灰青说,“是清风社的信物。我父亲也有一枚。”
      沈青云缓缓转过身。他的脸色变了,不再是之前的平静,而是一种复杂的、像是被揭穿了什么的表情。
      “你怎么知道?”
      “那是我父亲创立的社团。”灰青说,“我当然认得。”
      沈青云看着他,眼神里有犹豫,有警惕,还有一丝灰青看不透的东西。
      “你想做什么?”沈青云问。
      灰青没有直接回答。他看了看四周,确认没有人注意他们,然后低声说:“我想见一个人。”
      “谁?”
      “方砚之。”
      沈青云的瞳孔猛地收缩了缩。
      方砚之。清风社的副社长,灰青父亲的挚友。文字狱兴起后,方砚之侥幸逃脱,据说隐姓埋名,藏在京郊的某个村庄里。灰青在暗室里反复回忆旧日的人脉,想来想去,能信任的、还活着的、且有可能联系上的,只剩方砚之一个人。
      “方先生还活着?”灰青问。
      沈青云没有说话。他的沉默就是答案。
      “我需要你帮我传一封信给他。”灰青说。
      “你疯了。”沈青云低声说,“谢大人要是知道——”
      “他不会知道。”灰青打断他,“你只需要帮我传一封信。信里只有一句话。”
      “什么话?”
      “金銮殿见。”
      沈青云盯着灰青看了很久。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他说。
      “我知道。”灰青的声音很平静,“我在替我的家人讨一个公道。”
      沈青云又沉默了。最后他点了点头,极轻极快,像是怕被人看见。
      “信给我。”他说。
      ————
      灰青用三天时间写好了那封信。
      信很短,只有一页纸。他用的是最普通的纸,最普通的墨,字迹也刻意改变了——他左手写字,歪歪扭扭,和他平时的字完全不同。
      信的内容表面上是一封普通的问候信,问候方砚之的身体,回忆旧日的情谊,说一些无关紧要的话。但每句话的第三个字连起来,是这样一句话:
      “金銮殿告发谢寸私藏禁书包庇逆党需证据助我。”
      灰青把信交给沈青云时,沈青云看了半天,没看出来。
      “这是一封普通的信。”灰青说。
      “那你要我传给方先生做什么?”
      “他会看懂的。”灰青说。方砚之是教他识字的人,也是教他密信写法的人。这种“每句第三字”的暗语,是清风社当年的秘密通信方式。
      沈青云半信半疑地收了信,藏在账本里带了出去。
      ————
      等回信的日子是煎熬的。
      灰青每天照常生活,吃饭,散步,在院子里晒太阳。他表面上很平静,甚至比以前更平静。侍卫们觉得他已经认命了,不再闹了。偶尔有人来给他送东西——谢寸让人送来的书、纸、笔,他都收下了,有时还会翻一翻。
      但他的脑子里从来没有停止过思考。
      他在等方砚之的回信。如果方砚之还活着,如果他愿意帮忙,如果信能安全送到——那他就有机会了。
      回信在第八天到了。
      是沈青云趁送账本的机会,夹在账本里递给灰青的。灰青回到屋里,关上门,展开那张薄薄的纸。
      方砚之的字迹他认得。苍劲有力,一点一画都透着旧日文人的风骨。
      信也很短。方砚之说他身体尚可,谢灰青挂念。但信里也用了同样的暗语——每句第三字连起来:
      “证据已有。谢寸府中禁书藏于书房暗格。另有其庇护旧日文人之信函。需人证物证俱全方可上殿。时间地点你定。”
      灰青把信看了三遍,然后烧掉了。
      他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天。
      谢寸书房的暗格。他知道那个暗格。焚诗夜那天,谢寸就是从那个暗格里取出了他抄写的诗稿。那个暗格里除了诗稿,还藏着什么?禁书?信函?谢寸私藏的、可以证明他包庇逆党的证据?
      灰青开始回忆他在谢府里见过的每一个细节。
      他想起谢寸书房里那面墙——那面挂着山水画的墙。画后面似乎有一个凸起,他以前没注意过。焚诗夜那天,他看见谢寸从那里取出卷轴,动作很熟练,像是经常取用。
      他想起谢寸有时深夜还在书房里,不许任何人打扰。有一次他路过书房门口,听见里面翻书的声音——不是一般的书,纸页翻动的声音很沉,像是线装的古籍。
      他想起谢寸对待那些“禁书”的态度。有一次灰青随口提到一本被列为禁书的前朝文集,谢寸的反应很平淡,甚至能说出其中几篇文章的内容——这意味着他读过,而且读得很仔细。
      证据链开始在灰青的脑子里成形。
      谢寸私藏禁书——这是死罪。谢寸包庇前朝文人——这也是死罪。如果灰青能在金銮殿上拿出确凿的证据,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揭发谢寸——
      那谢寸就完了。
      但灰青需要人证。他需要方砚之亲自到场,需要方砚之带来更多的证据——那些灰青接触不到的、谢寸在府外的所作所为。
      他又给方砚之写了一封信。这次的暗语更复杂,用的是清风社的“拆字法”,每个字拆成两半,分别藏在两句诗里。
      信的内容是:“三日后,宫门外。”
      ————
      灰青不知道的是,沈青云把第一封信送出去的那天,谢寸就知道了。
      谢寸坐在书房里,手里拿着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的是沈青云和灰青在花园里对话的内容——不是原文,但关键的几个词都在:“清风社”、“方砚之”、“金銮殿”。
      送纸条来的是谢寸安插在府中的暗线。这个人不是侍卫,不是仆人,而是灰青绝对想不到的一个人。
      谢寸看完纸条,把它放在烛火上烧掉了。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方砚之。”他低声念了念这个名字。
      方砚之。清风社副社长。灰青父亲的挚友。当年文字狱兴起时,方砚之是最先被通缉的人之一。谢寸花了很大力气,才把他的名字从通缉名单上划掉——不是因为他同情方砚之,而是因为灰青曾经求过他。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灰青还不知道谢寸告发灰家的事。他只是听说清风社的人被追杀,急得不行,跑来找谢寸帮忙。谢寸当时已经是帝师,有能力做这件事。他做了。
      他保下了方砚之的命。
      现在,方砚之要来揭发他了。
      谢寸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
      他想起灰青说的那句话:“你死后会下地狱,而我会上天堂。”
      觉得灰青说得很对。
      他确实会下地狱。不是因为灭了灰家,不是因为告发恩师,不是因为杀了那些文人——而是因为他做的每一件事,到最后都会变成刺向自己的刀。他保下的人要来杀他,他爱的人要来毁他。
      这就是他的命。
      谢寸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暗格前。他打开暗格,看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的卷轴——那些他亲手抄写的、灰青骂他的诗。
      他伸手摸了摸最上面的那卷。
      然后他把暗格关上了。
      他没有转移那些东西,没有销毁证据,没有做任何防备。
      他只是回到书桌前,继续批他的奏折。
      如果灰青要来,那就让他来。
      ————
      灰青在准备“金銮殿揭发”的同时,也在准备另一件事。
      他开始写一封信。不是给方砚之的,不是给沈青云的,而是给谢寸的。
      这封信他写了很久,写了撕,撕了写,反复了很多遍。纸篓里堆满了碎纸,像一堆白色的蝴蝶尸体。他的手指被墨染黑了,指缝里全是墨渍,洗都洗不掉。他写到第四遍的时候,手开始抖——不是冷的,是写太久了,手腕酸得发颤。
      他想在那之前,说一些话。
      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骂他?已经骂够了。恨他?已经恨累了。原谅他?他做不到。
      最后他写了这样一句话:
      “谢寸,我不恨你了。我只是不想再和你待在同一个世界里。”
      他把信折好,塞在枕头底下。
      然后他继续准备金銮殿的事。
      时间不多了。三日后,宫门外。
      灰青站在窗前,看着天边的云。云层很厚,遮住了太阳,天色阴沉沉的,像是随时会下雨。
      他想起了很多事。
      他想起少年时和谢寸一起读书的午后,阳光从窗棂照进来,照在书页上,字迹发着金光。谢寸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笔,替他圈出写错的字。
      他想起谢寸第一次教他下棋。他输了,不服气,要再来一局。谢寸笑着说“好”,然后又赢了他。他又不服气,又要再来。一直下到天黑,他一局都没赢。
      他想起那个下雪的冬天,他的手冻僵了,写不了字。谢寸把他的手拢进自己袖子里,说“你怎么这么怕冷”。他把手抽回来,说“不用你管”。谢寸又把他的手拉回去,说“我偏要管”。
      那些日子是真的吗?
      还是只是他一厢情愿的回忆?
      灰青不知道。他只知道,三天后,他要在金銮殿上,亲手把谢寸送上断头台。
      就像当年谢寸亲手把他的家人送上断头台一样。
      他深吸一口气,转过身,不再看窗外的天。
      他需要准备得更充分一些。每一步都不能出错。每一个细节都要想清楚。
      他开始在纸上列提纲。
      第一步:联系方砚之,确认人证物证。
      第二步:想办法在谢寸上朝时离开谢府。
      第三步:混进宫门。
      第四步:闯入金銮殿。
      第五步: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揭发谢寸。
      每一步都困难重重。每一步都可能失败。每一步都可能要他的命。
      但他不怕。
      他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了。
      灰青把提纲烧掉,看着纸张在火焰中化为灰烬。灰烬落在桌上,像是一片片微小的黑色蝴蝶。
      他用手指在灰烬上写了一个字。
      “谢。”
      然后他擦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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