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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暗室 灰青不知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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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青不知道自己在暗室里待了多少天。
暗室在谢府后院的地下,入口藏在一座假山背后。灰青是被蒙着眼睛带下来的,等布条解开时,他已经身处一个四面石壁的房间里。房间不大,约摸一丈见方,没有窗,只有一扇铁门,门缝里透进一线微光。
地上铺着稻草,角落里放着一只马桶,另一只角落放着一碗水和两个冷硬的馒头。
这就是全部了。
灰青在稻草上坐下来。他的脚链被取掉了——在暗室里不需要脚链,因为他无处可逃。他摸了摸墙壁,石头冰冷,粗糙,有些地方长了薄薄一层青苔。
第一天,他什么都没做。只是坐着,听着自己的呼吸声在石壁间回荡。暗室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第二天,他开始数呼吸。吸气,呼气。吸气,呼气。他数到三千六百下的时候,铁门开了。
谢寸走了进来。
他穿着朝服,紫袍玉带,显然是刚从宫里回来。他没有说话,只是在灰青对面的墙角坐下来。铁门在他身后关上,暗室里又只剩下那一线门缝透进来的光。
灰青看着他。
谢寸没有看他。他靠在墙上,仰着头,像是在看天花板。但暗室里没有天花板能看见——头顶是一片漆黑。
两个人就这样坐着。
过了很久——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是两个——谢寸站起来,走了。铁门开,铁门关。脚步声远去。
第三天,谢寸又来了。
还是那个时间,还是那个位置,还是不说话。他靠在墙上,闭着眼睛。灰青怀疑他睡着了,但仔细看,他的呼吸均匀而浅,不像熟睡的样子。
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每天都一样。
灰青开始觉得不安。不是因为暗室的黑暗,不是因为食物的匮乏,而是因为谢寸的沉默。这个人把他关在地下,每天来看他,却不说话——这比任何酷刑都更让人发疯。
“你到底想干什么?”第七天,灰青终于忍不住开口。
谢寸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很平淡,像是在看一件摆设。
没有回答。
“谢寸!”灰青的声音在石壁间回荡,尖锐而焦躁。“你把我关在这里,每天来看我,不说话——你是在惩罚我,还是在惩罚你自己?”
谢寸又闭上了眼睛。
灰青站起来,走到谢寸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在暗室的微光中,谢寸的脸显得苍白而疲惫。他的眼下有淡淡的青色,像是很久没有睡好。
“说话。”灰青说。
谢寸依然没有动。
灰青蹲下来,凑近谢寸的脸。他能闻到谢寸身上的气味——朝服上熏的沉香,还有一种淡淡的、像是药草的味道。
“你在吃药?”灰青问。
谢寸的眼睛微微一动,但没有睁开。
灰青退回去,重新坐下。他不再说话了。如果谢寸要沉默,那他也沉默。两个人比耐力,他未必会输。
但他不知道的是,暗室里的沉默和外面的沉默不一样。在外面,有光,有声音,有风,有时间的参照。在暗室里,时间是凝固的。他不知道外面是白天还是黑夜,不知道自己吃了几顿饭,不知道过了多久。
黑暗开始侵蚀他。
第十天——如果他数的没错——灰青开始听见声音。
起初是很轻的声音,像是有人在远处说话。他竖起耳朵听,听不清内容,只听见嗡嗡的人声。他以为是暗室外的仆人在交谈,但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青儿。”
灰青的血液凝固了。
那是他母亲的声音。
“青儿,你怎么不回家?”
灰青猛地站起来,撞到了石壁。他的后脑勺磕在粗糙的石头上,疼痛让他清醒了一瞬。但那声音没有消失。
“青儿,娘给你做了桂花糕,你小时候最爱吃的。”
灰青捂住耳朵。但那声音不是从外面传来的——它从他的脑子里钻出来,无孔不入。
“你爹在书房等你,他说你最近写的诗退步了,要给你讲讲格律。”
“别说了。”灰青蹲下来,把头埋进膝盖里。
“青儿,你怎么瘦了这么多?是不是没有好好吃饭?”
“别说了!”
“青儿……”
那声音忽然变了。不再是温柔的絮叨,而是一声尖叫——凄厉,绝望,像是什么东西在燃烧。
灰青抬起头。
他看见了。
暗室的角落里站着一个人。不,不是站着——是漂浮着。那是一个女人的轮廓,穿着他记忆中的家常衣裳,头发散着,面目模糊。但灰青认得那个轮廓。他闭着眼睛都认得。
“娘。”他的声音在发抖。
那轮廓没有回应。它只是站在那里,然后身后又出现了一个轮廓——高大,挺拔,穿着长衫,手里似乎拿着一本书。
“爹。”
更多的轮廓出现了。他的妹妹,他的弟弟,他家的老仆人,他母亲的侍女……一个接一个,挤满了暗室的角落。他们的面目都是模糊的,但灰青知道他们是谁。
他们是他死去的家人。
灰家灭门那年,他不在。他被关在死牢里,什么都不知道。等他出来时,家人已经入土,连坟头都被人铲平了。他没有见过他们的尸体,没有参加过他们的葬礼,甚至不知道他们死前说了什么。
现在他们来了。
“你们来带我走吗?”灰青问。
那些轮廓没有说话。他们只是站在那里,沉默地看着他。
灰青伸出手,想触碰最近的那个轮廓——他母亲的轮廓。但他的手穿过了空气,什么都没有摸到。
“对不起。”灰青说。他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对不起,我没有保护你们。对不起。”
那些轮廓开始消散。像雾一样,从边缘开始变淡,变透明,最后消失在黑暗中。
灰青独自坐在暗室里,泪流满面。
他不知道的是,在暗室的铁门外面,谢寸正靠在墙上。
谢寸听到了一切。
他听到了灰青的尖叫,听到了他的哭声,听到了他说“对不起”。他甚至听到了灰青叫“娘”和“爹”时那种孩子般的、破碎的声音。
谢寸的指甲掐进了掌心里。
他每天来暗室,不是为了惩罚灰青。他是为了守着他。他知道暗室里的黑暗会让人发疯,他见过太多人被关进暗室后精神崩溃。他怕灰青也会。
所以他来了。每天来,坐在角落里,不说话。他想让灰青知道——在这个黑暗的地方,还有一个人在。
但灰青不知道。
灰青只会觉得这是另一种形式的囚禁。
谢寸闭上眼睛。他的后脑勺靠在粗糙的石壁上,能感觉到石壁上那些不规则的凸起硌着他的头皮。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抬起右手,用指甲在石壁上刻下了第一行字。
“蛇蝎心肠伪君子,豺狼面目旧时人。”
指甲划过石壁,发出细微的、令人牙酸的声音。石头比指甲硬,他的指甲几乎立刻就裂开了。但他没有停。
“当年竹马成灰烬,满手血腥犹自温。”
血从他的指尖渗出来,沿着石壁流下,在黑暗中看不见颜色,但他能感觉到那种温热的、黏腻的触感。
他继续刻。
第二首。第三首。第四首。
他记得每一首。四十七首,每一首都记得。他在暗室外的墙上一首一首地刻,指甲断了就换一根手指,手指磨破了就用掌根。石壁上开始有血腥气,淡淡的,混着石头的粉尘味。
他刻到第二十首的时候,右手的五根指甲全部断了。血从指尖涌出来,滴在地上。
他换了左手。
左手没有右手灵活,刻出来的字歪歪扭扭,不如右手刻的好看。但他不在乎。他继续刻。第二十一首,第二十二首……
他刻到第三十五首的时候,听到暗室里传来灰青的声音。很轻,像是在梦呓。
“谢寸……”
谢寸的手停住了。
“谢寸,你为什么不放过我……”
那声音里有恨,有疲惫,还有一种更深的东西——谢寸不敢去辨认那是什么。
他继续刻。
第三十六首。第三十七首。他的左手也磨破了,血从两只手上同时流下来,顺着石壁淌到地面,汇成一小滩。
第四十首。第四十一首。
“何须刀剑加我身,一句诗成即是坟。谢家郎君笑举笔,墨痕深处埋故人。”
他刻这首的时候格外慢,格外用力。每一个笔画都深深刻进石头里,像是要把它永远留在那里。
第四十五首。第四十六首。
最后一首。
“愿借天雷劈此獠。”
他刻完最后一个字,双手垂下来。十根手指已经没有一根是完好的,指甲断的断,裂的裂,指尖的皮肉翻卷着,血糊满了掌心。
他靠在墙上,仰头看着黑暗。
暗室里,灰青的呼吸声已经变得均匀——他睡着了。
谢寸听见他的呼吸,忽然觉得自己的眼睛又酸了。但他没有哭。上次在灰青面前流泪,是他这二十年来唯一一次失控。他不允许自己再失控。
他从怀里取出一条手帕,胡乱缠了缠双手,站起来,沿着走廊走上去。
走到假山出口时,月光照在他脸上。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帕已经被血浸透了,月光下那血是黑色的。
他把手帕解下来,叠好,放进怀里。
然后他抬头看了看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他想起少年时和灰青一起看月亮的情景——那时灰青靠在他肩上,说“谢寸,我们以后每年都一起看月亮好不好?”
他说“好”。
他食言了。他不仅没有和灰青一起看月亮,他还亲手毁了灰青的家。
谢寸在月光下站了很久。
然后他回到书房,用伤痕累累的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茶是凉的。他一口喝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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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青在暗室里又待了三天。
第四天,铁门打开,进来的不是谢寸,是两个仆人。他们给他蒙上眼睛,带他走上台阶,穿过假山,走过花园。阳光照在他脸上的时候,灰青几乎睁不开眼——他已经太久没有见过光了。
他被带到一间屋子里。不是他之前住的那间厢房,是一间他没见过的房间。窗户很大,阳光充足,桌上放着干净的衣物和热腾腾的饭菜。
灰青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阳光。
他活过来了。
但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被带出暗室的同时,谢寸正站在暗室外的走廊里,看着满墙的血字。
四十七首诗,一字不差,全部刻在了石壁上。
血已经干了,变成了深褐色,和灰色的石壁融为一体。如果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那是血写的。
谢寸用缠着纱布的手摸了摸那些字。
疼。
但他没有缩手。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些字,很久很久。
最后他转身离开,命令仆人把暗室的门锁上,不许任何人进入。
那些血字,就留在了黑暗里。
只有他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