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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杀人的理由 子时三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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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三刻,谢府书房的灯还亮着。
谢寸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摞奏折。他已经批了两个时辰,手腕发酸,但他没有停。他不能停——一旦停下来,那些念头就会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把他淹没。
最上面一本奏折是刑部递上来的,请求处斩一个名叫周鉴的文人。罪名是“诽谤朝政、影射圣上”。
谢寸记得周鉴。
九年前,周鉴还是翰林院的一个编修,官不大,但嘴很碎。那一年灰青十七岁,第一次参加文坛聚会,即兴作了一首词,惊动四座。周鉴坐在角落里,嗤笑了一声,对旁边的人说:“一个前朝余孽的种,也配谈文论道?”
灰青没有听到那句话。但谢寸听到了。
他当时十八岁,刚刚入仕,在翰林院做一个小小的庶吉士,人微言轻。他什么都没做,只是把那句话记在了心里。
像记了很多东西一样。
谢寸提起笔,在奏折上批了一个“准”字。
笔锋落下时,他的手很稳。
他翻开了下一本奏折。是都察院的御史弹劾礼部侍郎陈允之的折子,罪名是“结党营私、贪墨受贿”。但折子的最后附了一条附注,说陈允之私藏了前朝禁书,涉嫌“通逆”。
这条附注是谢寸授意加上去的。
因为陈允之,十二年前,是沈庭芳的门生。
灰家出事的那一年,陈允之在刑部任职,是主审官之一。他审灰青的父亲时,用了大刑。灰青的父亲被打断了三根肋骨,最后是被拖上刑场的。
谢寸知道这些,因为他查过。他查了所有和灰家案有关的人——主审官、证人、抄家的兵丁、甚至是在灰家灭门后趁火打劫搬走灰府财物的邻居。他把这些人的名字一个一个地记下来,然后一个一个地找理由清除。
有的是贪腐,有的是渎职,有的是“文字狱”。
“文字狱”最好用。不需要真正的证据,只需要几首诗、几句话、几个断章取义的解读,就能让一个人万劫不复。
谢寸很清楚这一点,因为他自己就是用这种方式杀人杀得最多的。
他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一张又一张面孔。
第一个,是翰林院编修李逢春。五年前,谢寸在他的诗集里找到了一句“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这句诗本是化用前人词句,但谢寸将它定性为“怀念前朝、暗讽当世”。李逢春被斩首,全家流放。
李逢春当年嘲笑过灰青的出身。
第二个,是大理寺评事赵秉文。四年前,谢寸查出他与灰家案的一个证人有姻亲关系。赵秉文本人没有参与灰家案,但谢寸还是找了个理由——“妄议朝政”——将他下了狱。赵秉文死在狱中,对外说是“畏罪自尽”。
第三个,是户部郎中孙若海。三年前,孙若海在一次宴会上喝醉了酒,说了一句“当年灰家的案子办得太急了,怕是有冤”。这句话被人传到了谢寸耳朵里。一个月后,孙若海因“贪墨”被抄家,抄出了一封据说是“通敌”的信。
信是伪造的。谢寸让人伪造的。
他做这种事已经驾轻就熟了。
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谢寸数不清了。十二年来,他以“文字狱”之名杀掉的文人官员,不下四十人。其中有直接参与灰家案的,有间接相关联的,有只是曾经对灰青不敬的——甚至有几个,只是因为他们的名字让谢寸看着不舒服。
他告诉自己,这些人都是该死的。
他们有的贪赃枉法,有的结党营私,有的确有反心。他不是滥杀无辜,他是在替天行道。
但谢寸心里清楚,这不是全部的真相。
真正的真相是——他需要杀人。
他需要不断地杀人,才能让自己觉得灰青的命是有价值的。灰青活着,是因为沈庭芳死了。沈庭芳死了,是因为他告发了自己的恩师。他告发了恩师,是因为他要保灰青。
这条逻辑链的每一环,都系着一条人命。
如果他停下来,如果他不再杀人,那他就要面对一个可怕的事实——他所做的一切,不过是一个懦夫的自保之举。他不是在给灰青报仇,他是在给自己赎罪。
杀人是他的赎罪方式。
每杀一个与灰家有关的人,他就觉得自己的罪孽轻了一分。每一道“准斩”的朱批落下,他就觉得离灰青近了一步。这是一种扭曲的、病态的逻辑,但他已经陷在里面拔不出来了。
谢寸睁开眼,看着面前的奏折。
他想起了灰青今天的话——“等你不再杀人。”
他嘴角动了微微一动。
阿青,你不知道,我杀人,是因为你。
我杀的每一个人,都和你有关。
我以你的名义杀人,以报仇的名义杀人,以正义的名义杀人。但归根结底——
我杀人,是因为我不敢面对你。
不敢面对你的眼睛,不敢面对你的质问,不敢面对你知道真相之后的目光。我怕你问我:“谢寸,你手上沾了多少血?”我怕你问完之后,转身就走,再也不回头。
所以我不能停。
我停了,你就走了。
谢寸放下笔,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房梁。书房的房梁是老木头做的,年深日久,有些地方已经发黑了。他盯着那些发黑的纹路看了很久,觉得它们像是一条一条的裂缝——和他心里的裂缝一样。
他想起了沈庭芳。
恩师。那个把他从小带大、教他读书写字、引他走上仕途的人。他告发恩师的那一天,沈庭芳在诏狱里托人带了一句话给他:“寸儿,你不必愧疚。老夫手上也有血,不比你少。”
恩师在安慰他。
一个将死之人,在安慰杀他的人。
谢寸当时没有哭。他从来不哭。但那天晚上,他在自己的书房里坐了一整夜,把沈庭芳给他写的信一封一封地翻出来看。看到天亮的时候,他把那些信全部烧了。
不是因为恨,是因为怕。
他怕自己看到那些信,就会想起恩师的脸,就会动摇。他不能动摇。他已经选了那条路,就没有回头的余地了。
从那以后,谢寸再也没有保存过任何与沈庭芳有关的东西——除了那封信,那封被他藏在暗缝里的、沈庭芳的绝笔信。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烧掉那封信。也许是想留一个证据,证明自己曾经有过一个恩师,曾经是一个有温度的人。也许是想留一个提醒——你踩着恩师的命活下来的,你不配安宁。
谢寸从案上拿起一本空白的奏折,展开铺平。
他提起笔,蘸了墨,在奏折上写下了三个字——
“臣请斩——”
笔停了。
他要写谁的名字?
他低下头,看着那三个字。“臣请斩”,后面应该跟着一个名字,一个罪名,一个“准”字,然后是一条人命。
这是他做过无数次的事。
但今天,他的笔停了。
他想起了灰青的笑。
那个从心底深处涌上来的、毫无防备的笑。那个他看了之后,觉得整个世界都亮了一瞬的笑。
灰青说:“等你不再杀人。”
如果他继续杀人,灰青就不会再那样笑了。
如果他不杀人——那些与灰家有关的人还在逍遥,那些嘲笑过灰青的人还在活着,那些踩着灰家尸骨往上爬的人还在得意。
他做不到。
他做不到放下屠刀,做不到原谅那些人,做不到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他也做不到——继续杀人,然后看着灰青的眼睛。
谢寸的笔尖在“臣请斩”三个字上停了很久,最后他用力一划,将那三个字涂掉了。墨迹洇开,变成一团模糊的黑。
他把那本空白奏折合上,扔到了一边。
然后他从案下的暗格里,拿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本薄薄的册子,封面上写着“灰青诗稿·己亥年”。这是灰青十七岁时写的诗集,也是灰青最早的诗集。谢寸在灰家出事之后,从废墟里翻出来的。
他翻开了第一页。
灰青的字写得很好看——少年意气,锋芒毕露,一笔一划都带着不服输的劲头。第一首诗是一首五言绝句,题目叫《春日》。
“东风不识字,何故翻我书。吹落砚中墨,点点是春初。”
谢寸看了很久。
他想起了那个下午。灰青写完这首诗,兴冲冲地拿给他看,眼睛亮亮的,问:“怎么样?好不好?”
谢寸当时说了什么来着?
他当时说:“尚可。”
灰青气得跳脚:“什么尚可!你懂不懂诗!”
谢寸没有笑,但心里在笑。他想说“好极了”,想说“你写什么都好”,但他太笨拙了,不知道该怎么表达。他只会说“尚可”。
十二年后的今天,他翻着这本诗集,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忽然觉得自己当年真是蠢透了。
他应该说“好极了”的。
他应该说很多话的。
但他什么都没说,然后灰家就出事了。然后他就开始杀人了。然后他就变成了今天这个样子——一个满手血腥的刽子手,一个踩着恩师的命活下来的懦夫。
谢寸将诗集合上,放回暗格里。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夜已经很深了,月亮被云遮住了,院子里一片漆黑。他推开窗,冷风灌进来,吹得他衣袂翻飞。
他想起了灰青说“等你不再杀人”时的表情。
不是嘲讽,不是试探,不是刁难。
是认真。
灰青在认真地给他一个条件——一个他可以用一辈子去努力的条件。
但谢寸知道,他做不到。
他已经杀了太多人了。那些人命像是一条锁链,把他牢牢地锁在了那张紫檀木大案后面。他坐在那张案前,批着一道又一道准斩的朱批,笔尖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像蚕在啃桑叶。
他告诉自己,这是为了灰青。
但其实——
这是为了他自己。
他害怕。
他害怕一旦停下来,就要面对那个真实的自己——一个自私的、懦弱的、用杀戮来逃避愧疚的人。他害怕灰青知道真相之后会离开他。他害怕自己这些年的所作所为,最终只是一场笑话。
所以他选择继续杀人。
杀一个,再杀一个,再杀一个。
杀到最后,连他自己都不记得,自己最初是为了什么而杀的了。
谢寸关上了窗,转身回到案前。
他看着那本被扔在一边的空白奏折,伸手拿了过来,翻到被他涂掉的那一页。墨迹已经干了,“臣请斩”三个字被涂成了一团黑,看不清原来的样子。
他拿起笔,在那团黑墨的旁边,写了两个字。
“阿青。”
然后他把那本奏折合上,锁进了抽屉里。
夜已经过了三更。谢寸吹灭了灯,坐在黑暗中,很久很久。
书房里安静得只剩下他自己的呼吸声。
“阿青,”他低声说,声音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对不起。”
他不知道自己在对不起什么。他把那封信折好,放回袖子里。袖子里还有一截纸,是灰青少年时写的诗。两封信挨在一起,一封是恩师的绝笔,一封是灰青的字迹。他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
对不起当年没有救灰家?对不起杀了太多人?对不起把灰青囚禁在这里?对不起……爱他?
也许都是。
也许都不是。
也许他只是——累了。
谢寸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
他没有去睡。他不想做梦。
因为每次做梦,他都会梦到沈庭芳。
梦里沈庭芳总是笑吟吟的,叫他“寸儿”,然后问他:“你杀了这么多人,值得吗?”
他答不上来。
他从来没有答上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