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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温柔的陷阱 灰青在厨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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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青在厨房里手忙脚乱地忙了一个时辰,最后端出来四菜一汤——准确地说,是四道面目模糊的菜和一碗颜色可疑的汤。
他知道自己的厨艺稀烂。灰家没出事之前,他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公子哥;灰家出事之后,他在牢里吃了七年牢饭,更没有学做饭的机会。但今天他想做。
不是因为愧疚,不是因为感动,甚至不是因为爱。
他只是觉得——谢寸太苦了。
一个人扛了十二年,把所有的秘密都吞进肚子里,连一句“我为你做了这些”都没有说过。这样的人,活着和死了有什么区别?
灰青把菜端上桌的时候,谢寸正好从书房出来。他看到桌上那几盘卖相惨不忍睹的菜,脚步明显顿了顿。
“你做的?”谢寸问。
“废话。”灰青没好气地说,“府里哪个厨子敢做出这种东西?”
谢寸走近了,低头看了看那几盘菜。有一盘炒得焦黑的青菜,一盘切得大小不一的红烧肉——表面那层焦糖色分明是糊了,一盘不知道是什么的蒸物,还有一盘看起来像是炒蛋但颜色发绿的东西。汤是白色的,但里面漂着一些不明碎屑,闻起来有一股淡淡的焦糊味。
灰青看到谢寸的表情,冷哼一声:“不吃算了。我倒掉。”
“其实……”灰青顿了顿,语气忽然有些别扭,“我本来想做你爱吃的。但我忘了你爱吃什么。”
谢寸一怔。
“我记得你不吃辣,不吃太甜,不吃葱。”灰青掰着手指头数,“但你到底爱吃什么,我……记不清了。”
他说到这里,忽然有些恼怒。他在书院时和谢寸同窗三年,吃了无数顿饭,竟然不记得谢寸爱吃什么。而谢寸却记得他爱吃什么——桂花糕、酱肘子、糖醋鱼,一样不差。
这种不对等让他很不舒服。
谢寸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灰青,目光里有一种灰青读不懂的东西。
他伸手要去端盘子,谢寸先一步按住了他的手。
“我吃。”谢寸说。
灰青愣住,抽回了手。
谢寸坐下来,拿起筷子,先夹了一筷子焦黑的青菜,放进嘴里,慢慢嚼了嚼,咽下去。
“怎么样?”灰青问。
“嗯。”谢寸面无表情地说,“有味道。”
灰青:“……”
这算什么评价?
谢寸又夹了一块红烧肉。那块肉的皮已经焦得发硬,咬下去能听到轻微的脆裂声。谢寸嚼了很久才咽下去,然后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汤——汤刚入口,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皱,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汤也不错。”他说。
灰青:“你骗谁呢?我都尝过了,汤是苦的。盐放多了。”
谢寸放下汤碗,认真地看着他:“我说好吃,就是好吃。”
灰青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移开了目光。“随你。反正毒不死你。”
谢寸没有再说话,安静地将四菜一汤全部吃完。红烧肉焦硬的部分他嚼得更久一些,青菜糊掉的叶子他也没有挑出来,汤碗见了底,连里面的碎屑都喝干净了。
灰青一直在看他。
他吃得很慢,但每一口都实实在在地咽下去了,没有敷衍,没有做作。他甚至在吃那盘颜色发绿的炒蛋时,微微嗯了一声头,像是在肯定什么。
灰青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谢寸,”他说,“你是不是味觉有问题?”
谢寸抬眼看他。
“这是我吃过的最好吃的饭。”他说。
灰青一怔。
谢寸的语气太认真了——认真到灰青一时分不清他是在说真话还是在说假话。但谢寸的眼神不会骗人。那双总是冷淡疏离的眼睛里,此刻有一种灰青从未见过的东西。
不是欢喜,不是感动。
是一种近乎虔诚的满足——像是一个流浪了很久的人,终于吃到了一口热饭。
灰青笑了。
不是嘲讽的笑,不是苦涩的笑,是一种从心底深处涌上来的、毫无防备的笑。他的嘴角弯起来,眉眼也弯起来,苍白的脸上浮起了浅浅的红晕——那是他第一次,在谢府里,真正地笑出来。
谢寸看到那个笑容,手里的筷子停住了。
他看呆了。
灰青的笑很少见。在书院的时候他就不爱笑,偶尔笑也是嘲讽居多,嘴角一弯便收回去了,像是吝惜给人好脸色。后来灰家出了事,灰青更是一次都没笑过——在死牢里不会笑,在谢府里也不笑。
但此刻他在笑。
笑得那么好看。
谢寸的心脏被什么东西撞了撞。不是疼——疼是有形状的。这是空的,像胸腔里突然少了一块,空气从那个缺口灌进来,凉飕飕的。但他没有动。他只是看着灰青,把那个笑容一点一点地刻进记忆里。
“看什么看。”灰青被他看得不好意思了,收了笑容,别过脸去,“没见过人笑?”
“没见过你笑。”谢寸说。
灰青的耳根红了。
他站起身,把碗筷收拾了,端到水盆边去洗。谢寸也站了起来,走到他身边,默默地接过他手里的碗,开始一起洗。
两个人站在水盆前,肩膀挨着肩膀,手臂偶尔碰到。灰青没有躲开,谢寸也没有。
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厨房里只点了一盏油灯,昏黄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
灰青洗完碗,擦干了手,转过身,正好对上谢寸的目光。
谢寸看着他,欲言又止。
“有话就说。”灰青说。
谢寸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做一个很重要的决定。然后他开口了。
“阿青。”
灰青一怔。
谢寸很少叫他“阿青”。大多数时候是“灰青”或者“灰公子”,带着一种刻意的疏离。但此刻谢寸叫他“阿青”,声音低沉而郑重,像是在叫一个很重要的人。
“我想娶你。”谢寸说。
厨房里安静得只剩下油灯的噼啪声。
灰青没有说话。
谢寸也没有催促。他只是站在那里,安静地看着灰青,等待着。
灰青低下头,看着自己洗碗时被水泡皱了的手指。他想说“你疯了”,想说“凭什么”,想说“你把我囚禁在这里,还想娶我”,想说“你以为做一顿饭就能抵消你做过的所有事”。
但他什么都没说。
因为想起沈庭芳信里的那句话——“你选了那条最蠢的路。”
谢寸选了最蠢的路,选了保他,选了踩着恩师的命活下来。他做了所有残忍的事,然后把残忍都吞进肚子里,一个人扛了十二年。
这样的人,说“我想娶你”,不是施舍,不是占有,是——
是他唯一敢说出口的真心话。
灰青抬起头,看着谢寸。
谢寸的眼睛里有期待,有紧张,有小心翼翼的试探。这个在朝堂上翻云覆雨、杀人不眨眼的内阁次辅,此刻像个毛头小子一样,连呼吸都放轻了。
灰青忽然觉得好笑。
“谢寸,”他说,“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知道。”谢寸说,“我想了很久。”
“多久?”
“十二年。”
灰青的笑容凝固了。
十二年。
从灰家出事开始算,正好十二年。
也就是说——谢寸从二十三岁起,就在想着这件事。在他告发恩师的时候,在他一步步爬上官场的时候,在他主导一场又一场文字狱的时候,他心里一直装着一个人。
一个他以为这辈子都够不到的人。
灰青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
“我知道我没有资格说这种话。”谢寸的声音很低,“我做了很多……不可饶恕的事。我没有资格站在你面前说'娶你'。”
“但是阿青——”他顿了顿,“如果我不说,我会后悔一辈子。”
灰青闭上了眼。
再睁开时,他的眼神已经平静了。
“谢寸,”他说,“等你不再杀人。”
谢寸怔住了。
“等你不再杀人,”灰青重复了一遍,“我们再说这件事。”
他说完,转身走了出去。
谢寸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他低下头,看着水盆里还残留着的水渍,以及灰青方才洗碗时溅在台面上的水珠。
等你不再杀人。
这句话像一根刺,扎进了他的心里,不深不浅,刚好够疼,刚好够他记一辈子。
他想起了那些年。
那些他以“文字狱”之名杀掉的人——那些嘲笑过灰青的人,那些在灰家案中落井下石的人,那些踩着灰家的尸骨往上爬的人。
他杀了他们。
一个一个地杀。
他告诉自己,这是在报仇。但灰青不知道这些。灰青不知道,他这十二年来所有的杀戮,都和一个人有关。
谢寸缓缓地呼出一口气。
“等你不再杀人”——这句话,他做不到。
不是不想,是不能。他已经陷得太深了。那些人命像是一张巨大的网,把他牢牢地缠在里面,越挣扎越紧。他杀了第一个人之后,就停不下来了。因为每一个死者都会牵出更多的仇人,每一个仇人都会带来新的威胁,而他不能让任何人威胁到——
到灰青。
到他用恩师的命换回来的这个人。
谢寸闭上眼,靠在了墙上。
厨房里很安静,只剩下灯芯偶尔爆开的轻响。他想起灰青刚才的笑——那个从心底深处涌上来的、毫无防备的笑。
他想再看一次。
他想看一辈子。
但他知道,灰青说的那句话,不是拒绝。
是条件。
也是一个他永远无法完成的条件。
谢寸睁开眼,看着天花板上被灯光映出的阴影。
“阿青,”他低声说,“你给我出了一个难题。”
没有人回答他。
他站直身体,走出了厨房。经过灰青的房间时,他顿了顿脚步。门缝里透出微弱的灯光,里面没有声音。
谢寸想敲门。
他抬起了手,又放下了。
他转身回了自己的书房。推开门的时候,他看到案上多了一样东西——一枚旧玉佩,用红绳系着,放在他常坐的位置旁边。
那是他当年没有送出去的生辰礼。
他不知道灰青是怎么找到的。
谢寸拿起那枚玉佩,握在掌心里,玉面温凉,被他的体温一点一点焐热。
他坐在案前,将玉佩放在灯下看了看。玉佩的背面刻着两个小字,是他当年亲手刻的——“长明”。
长明。是他的字。
他当年想送给灰青的,不是一枚玉佩,是一个承诺——“我叫长明,我会长久地照亮你。”
但他没有送出去。那时候他没有资格——一个连自己都保护不了的人,拿什么去照亮别人?
十二年后,他终于有了能力,却已经没有了资格。
因为他手上沾了太多的血。
谢寸将玉佩贴在额头上,闭上了眼。
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在他的脸上,映出一片清冷的光。
他想,灰青说“等你不再杀人”的时候,语气里没有恨意。
这是不是意味着——灰青不恨他了?
还是意味着,灰青在给他一个机会?
一个他注定抓不住的机会。
谢寸低声笑了。那笑声很轻,很苦,像是深秋的风穿过空旷的庭院,带着萧瑟的凉意。
“阿青,”他说,“你不知道,你这句话,比杀我还狠。”
他把玉佩放回案上,起身去批奏折。
奏折堆得很高,最上面一本是弹劾某个地方官的折子。谢寸看了两眼,提笔批了个“准斩”。
笔尖落下的瞬间,他想起了灰青的话。
“等你不再杀人。”
谢寸的笔停在半空中。
墨汁从笔尖滴下来,在奏折上洇开一个黑点。
他放下了笔。
那本奏折,他最终没有批。奏折上"臣请斩"三个字旁边,多了一个墨点——是笔尖停在那里太久,墨汁自己滴下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