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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暴风雨前 灰青是从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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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青是从下人们的窃窃私语中察觉到异样的。
那天他路过回廊,听到两个洒扫的丫鬟在角落里低声说话。一个说:“听说了吗?朝里有人弹劾大人,说大人‘私藏逆党’。”另一个说:“逆党?谁啊?”第一个丫鬟压低了声音,但灰青还是听到了——“还能有谁?就是那位灰公子呗。”
灰青站在回廊的拐角处,没有动。
两个丫鬟说了一阵,又聊了些别的,然后各自散了。灰青等她们走远了,才慢慢地从拐角处走出来。
私藏逆党。
这四个字像四根针,扎进了他的耳朵里。
灰青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的。他在谢府住了这么久,虽然谢寸对外封锁了消息,但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朝中那些盯着谢寸的人,迟早会发现他的存在。
他不知道谢寸会怎么应对。
但他很快就知道了。
那天晚上,谢寸回来得很晚。灰青坐在自己房间里,听到了前院传来的动静——谢寸的脚步声比平时重,还有管家低声问“大人要不要用膳”的声音。谢寸没有回答,脚步声径直往书房去了。
灰青等了一会儿,起身去了书房。
推开门的时候,他看到谢寸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堆文书,脸色很差。他没有穿朝服,只着一件月白色的中衣,头发也没有束起来,散落在肩上,看起来比平时老了好几岁。
“怎么了?”灰青问。
谢寸抬头看了他一眼,很快又低下了。“没什么。朝里的事。”
“弹劾你的事?”
谢寸的手停了停。“你知道了?”
“府里都传遍了。”灰青走到案前,低头看了看那些文书。最上面一本是一份弹劾折子的抄本,他扫了一眼,看到了“私藏逆党”“前朝余孽”“图谋不轨”等字眼。
“他们说得也没错。”灰青淡淡地说,“我确实是前朝余孽。你确实私藏了我。”
谢寸的脸色更差了。“你不是余孽。”
“那我是什么?”
谢寸没有回答。
灰青看着他。谢寸的眼下有很深的青黑色,像是很久没有睡好了。他的嘴唇干裂,手边放着一壶酒——不是茶,是酒。灰青走近了,闻到了浓烈的酒气。
“你喝酒了?”灰青皱眉。
“喝了一点。”
“一点?”灰青伸手拿起那壶酒,晃了晃——几乎是空的。“这叫一点?”
谢寸没有说话。
灰青把酒壶放下,在谢寸对面坐了下来。他看着谢寸,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不是愤怒,不是心疼,是一种灰青自己也说不清的东西。
“弹劾的事,你打算怎么处理?”灰青问。
“压下去。”谢寸说,“我已经让人去打点了。弹劾的御史是张阁老的人,张阁老想把我从内阁挤出去,这不过是他们的手段。”
“压得下去吗?”
“能。”谢寸的语气很肯定,但灰青听出了一丝勉强。
“如果压不下去呢?”
谢寸抬起头,看着灰青。
“压不下去,”他说,“我就带你走。”
灰青一怔。
“去哪儿?”
“哪儿都行。”谢寸说,“南边,海边,找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
灰青看着他的眼睛。谢寸的眼神很认真,认真到灰青几乎以为他是在说真话。但灰青知道——谢寸走不了。他的官位、他的权势、他苦心经营十二年的一切,都在这座京城城里。他走了,就什么都完了。
而且——灰青在心里想——你能走到哪儿去?你手上沾了那么多血,走到天涯海角也洗不干净。
但他没有说出口。
“你走不了。”灰青只是这样说。
谢寸沉默了。
“你放不下你的官位。”灰青继续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谢寸依然沉默。
灰青站起身,走到窗前。夜色很深,院子里的灯笼在风中摇晃,光影忽明忽暗。远处隐隐有雷声,像是老天爷在打闷拳。
“谢寸,”他说,“你不必为了我放弃什么。我不值得。”
“你值得。”谢寸的声音很低,但很坚定。
灰青没有回头。他不想让谢寸看到自己的表情——因为他不知道自己的表情是什么。是感动?是心疼?还是恐惧?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窗外的风大了。竹叶被吹得哗哗响,像是有很多人在同时翻书。灰青关上窗户,把那封信塞进了枕头底下。
————
接下来的几天,灰青明显感觉到了谢寸的变化。
谢寸开始失眠了。
灰青是偶然发现的。一天夜里他起来喝水,路过谢寸的书房,看到里面的灯还亮着。他以为谢寸在批奏折,走近了才发现——谢寸趴在案上睡着了,手里还握着笔,面前的奏折上写了一半的字。
灰青推门进去,想帮他把笔拿下来。但他的手刚碰到谢寸的手指,谢寸就猛地惊醒了,眼睛里闪过一丝惊惧——那种惊惧很快被他压了下去,恢复了平常的冷淡,但灰青还是看到了。
“你多久没好好睡了?”灰青问。
“睡了。”谢寸说。
“你骗谁呢?”灰青指了指他眼下的青黑,“你自己照照镜子。”
谢寸没有说话。
灰青看着他,忽然有些生气。不是生谢寸的气,是生自己的气——他知道谢寸为什么失眠。弹劾的事,朝中的压力,还有他……他就是那个最大的压力。
“去睡。”灰青说。
“还有奏折没批完——”
“明天再批。去睡。”
谢寸看着他,像是想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他放下笔,站起身,走向自己的卧房。灰青跟在他后面,看着他进了房间,看着他在床边坐下,看着他脱了外衣,躺了下去。
灰青给他盖好被子,转身要走。
“阿青。”谢寸叫住了他。
灰青回头。
谢寸躺在床上,侧过头看着他。灯光昏暗,灰青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能感觉到他的目光——那么沉,那么重,像是要把他整个人都看进眼底里去。
“你能不能……再待一会儿?”谢寸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听不见。
灰青的心软了软。
他在床边坐了下来。
谢寸没有再说话。他闭上了眼,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灰青坐在那里,看着他的睡脸,发现——谢寸的眉头是皱着的。即使在睡梦中,他的眉头也没有舒展开。
灰青伸出手,想帮他把眉头抚平。
但他的手刚碰到谢寸的额头,谢寸就动了。
他在说梦话。
“阿青……对不起……”
灰青的手停住了。
“阿青……对不起……”
谢寸反复说着这一句,声音很轻,像是从很深的梦魇里传出来的。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被角。
灰青坐在那里,听着他一遍又一遍地说“对不起”。
他以为谢寸在说当年的事——当年没有救灰家,当年眼睁睁看着灰家灭门,当年的无力和愧疚。
他不知道的是,谢寸说的“对不起”,不是因为当年。
是因为现在。
是因为他还在杀人。
是因为他做不到“不再杀人”。
是因为他知道,自己永远也达不到灰青给他的那个条件。
灰青在床边坐了很久,直到谢寸的梦话渐渐停了,呼吸变得深沉平稳。他站起身,轻手轻脚地走出了房间,带上了门。
他回到自己的房间,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谢寸,”他低声说,“你到底在对不起什么?”
没有人回答他。
————
又过了几天,灰青发现谢寸开始酗酒了。
不是那种大醉酩酊的喝法——谢寸不是那样的人。他是在夜里,一个人坐在书房里,一小杯一小杯地喝。灰青几次路过书房,都闻到了酒气。
有一次他推门进去,看到谢寸面前放着一壶酒,手里的杯子已经空了,但他还在举着,像是忘记了放下来。
“谢寸。”灰青叫了他一声。
谢寸回过神来,放下了杯子。“怎么了?”
“你又在喝酒。”
“只喝了一点。”
“你每天都说只喝了一点。”灰青走到他面前,把他面前的酒壶拿走了。谢寸没有阻止他。
“你到底怎么了?”灰青问,语气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焦急,“弹劾的事不是压下去了吗?”
“压下去了。”谢寸说。
“那你还——”
“与弹劾无关。”谢寸打断了他,“只是……睡不好。喝点酒好入睡。”
灰青看着他。谢寸的脸色比前几天更差了,瘦了一圈,颧骨都凸出来了,眼窝深陷。
“你这样下去会出事的。”灰青说。
“不会。”谢寸淡淡地说,“我撑得住。”
灰青想骂他。他想说“你撑个屁”,想说“你不要命了”,想说“你能不能别什么都自己扛”。
但他什么都没说。
因为他知道,谢寸不会听的。谢寸从来不会听任何人的话。他就是这样的人——倔强、固执、把所有的苦都吞进肚子里,然后对别人说“我没事”。
灰青把酒壶拿走了,回到自己的房间里,把酒壶藏了起来。
他坐在桌前,看着那壶酒发呆。
他想起了沈庭芳的信。
“你选了那条最蠢的路。”
谢寸选了最蠢的路,然后一个人走了十二年。没有人陪他,没有人知道,没有人理解。
灰青以前觉得谢寸是冷血的、残忍的、不近人情的。但现在他看到了——谢寸不是冷血,他只是把所有的血都藏起来了。
他杀的每一个人,喝的每一杯酒,熬的每一个夜,都是他赎罪的方式。
灰青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样的谢寸。
他想恨,恨不起来。他想原谅,原谅不了。他想逃,逃不出去。他想留下,留不下。
他被困在了一个没有出口的迷宫里,四面都是墙。
灰青把脸埋进手臂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谢寸,”他低声说,“你到底要我拿你怎么办?”
窗外的风忽然大了起来,吹得窗户啪啪作响。灰青抬起头,看到天边压着厚厚的乌云,遮住了月亮。
要下雨了。
暴风雨要来了。
————
那天夜里,灰青又听到了谢寸的梦话。
“阿青……对不起……”
“对不起……阿青……”
“我做不到……对不起……”
灰青站在谢寸的门外,听着他一遍又一遍地说“对不起”。
他不知道谢寸在梦里看到了什么。他只知道,谢寸的声音里有太多太多的东西——愧疚、恐惧、疲惫、还有……爱。
一种扭曲的、病态的、让人喘不过气来的爱。
灰青靠在门框上,闭上了眼。
他想起了沈庭芳的信——“你选了那条最蠢的路。”谢寸选了最蠢的路,然后一个人走了十二年。没有人陪他,没有人知道,没有人理解。他把所有的苦都吞进肚子里,然后在梦里一遍遍地说“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对不起当年没有救灰家?对不起杀了太多人?对不起把灰青囚禁在这里?
灰青不知道。他只知道,每次听到这三个字,他的胸口就闷得喘不过气。
他想推门进去,想把谢寸摇醒,想问他:“你到底在对不起什么?你告诉我,我们一起面对。”
但他没有。
因为他怕。
他怕谢寸说出的答案,是他承受不了的。
他怕谢寸说:“阿青,我还在杀人。”
他怕谢寸说:“阿青,我做不到。”
他怕谢寸说:“阿青,我骗了你。”
灰青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关上门,靠在门板上。
外面的风越来越大,窗户被吹得哐哐响。他听到远处传来了隐隐的雷声——暴风雨真的要来了。
灰青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一夜无眠。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门外的走廊上,谢寸也站了很久。谢寸的后背靠着墙,墙上的灰蹭到了他的官袍上,他没有擦。
谢寸醒了。他听到了灰青的脚步声,听到了灰青站在他门外的声音,听到了灰青转身离开的声音。
他没有开门。
他不知道开了门该说什么。
“阿青,对不起”——他已经说了太多遍了,连梦里都在说。
“阿青,我做不到”——他不想让灰青知道这个答案。
“阿青,我爱你”——他更没有资格说。
谢寸站在黑暗中,听着外面越来越大的风声,闭上了眼。
暴风雨要来了。
而他,无处可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