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点名 第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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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点名
十月的时候A市终于凉下来了。香樟树的叶子开始发黄，操场边上的草枯了一半，风从北边灌过来的时候带着一股干燥的土腥气。
许肆习惯了周三下午上完体育课溜去天台。也习惯了黎涣比他早到，坐在同一条矮墙上，手里换着不同的书——法语、德语、偶尔俄语，反正都是他看不懂的东西。
两个人坐在一起，通常不说话。许肆带水，黎涣带书，各坐各的矮墙，中间隔着三四米。偶尔风大的时候黎涣会把书合上，转头说一句"今天降温了"，许肆就"嗯"一声。然后安静继续。
周稚说许肆最近周三放学的脸色变了，以前是"生人勿近"，现在是"生人勿近但嘴角好像有点翘"。
许肆让他滚。
但十月第二周的周三，出了点意外。
那天体育课跑了三圈，许肆提前离场的时候被体育老师拦住了。
"许肆，你过来一下。"
许肆脚步停住，转头。体育老师姓孙，四十来岁，古铜色皮肤，嗓门大得像喇叭。他拿着点名册朝许肆招招手："你最近体育课老提前走，怎么回事？肚子疼？"
许肆站在跑道边上，风把他额前的头发吹起来："嗯。"
"每周三都疼？"孙老师眯着眼看他，"你这是什么毛病？周期性肠胃痉挛？"
周围几个还在跑步的同学听见了，有人笑了一声。许肆的脸绷得很紧，说："就是不太舒服。"
孙老师把点名册往胳肢窝一夹，走过来拍了拍他肩膀："不舒服去校医室看看，别硬扛。下回再这样我直接给你妈打电话。"
许肆的肩膀微微一僵。"我妈不在本地。"
孙老师愣了一下，挠挠头："那给你爸打。"
许肆没再说话，点了下头，转身走了。
但被这么一耽误，他上天台的时候晚了十五分钟。
铁门推开。风灌进来。
矮墙上没有人。
黎涣不在。
许肆站在楼梯口，看着空旷的水泥地面。矮墙边摆着一本书——俄语语法，翻开的那一页被风吹得簌簌响，书页之间夹着一张便利贴，被一颗小石子压着。
他走过去，弯腰抽出便利贴。
上面是黎涣的字，比平时潦草一点，像匆忙写的。
"被老师拖住了，老班找我聊月考成绩。等会儿来。"
许肆把便利贴看了两遍。叠好，放进口袋。然后他坐下来，坐在黎涣常坐的那条矮墙上，脚踩着水泥地，背靠着墙，风从四面八方灌过来。
他等了十分钟。又十分钟。
黎涣没来。
他坐着的那条矮墙还留着一点太阳晒过的温度，但正在一点一点变凉。手里的书翻开着，俄语的西里尔字母弯弯绕绕，他一个都看不懂。
他忽然发现自己其实对黎涣这个人知道得很少。
他知道他家有钱，他爸是律师，他妈是医生。他知道他成绩好，会很多语言，周三下午雷打不动来天台看书。他知道他表面冷淡、骨子里恶劣，喜欢逗人，把人逼到墙角然后笑眯眯地看对方反应。
但他不知道黎涣喜欢吃什么。不知道他几点睡觉。不知道他手机屏保是什么。不知道他为什么每天提前十五分钟到天台坐着，就为了等人来。
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
许肆把俄语书合上，抱着，坐在矮墙上一动不动。
风把他校服吹得贴在身上，露出后背的肩胛骨轮廓，瘦而硬。
又过了五分钟，铁门终于响了。
许肆抬起头。
黎涣推门进来，校服外套拉链拉到下巴，脸被风吹得有点白。他看见许肆抱着他的书坐在他的位置上，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来。
"你还在。"
"你让我等。"
"我没让你等。"黎涣走到矮墙边，看着许肆，"我让你'等会儿来'——你也可以不等。"
许肆把书递给他。黎涣接过来，指尖碰到许肆的手指，凉的。两个人都凉。
黎涣握着书，站在许肆面前，低头看他。许肆坐在矮墙上，两个人视线平齐，距离很近。风小了一点，天台上难得的安静。
黎涣说："老班跟我聊了半个钟头，让我代表学校参加下个月的外语竞赛。英语、法语、俄语三科。"
"好事。"
"嗯。"黎涣在他旁边坐下来，两个人并排坐在同一条矮墙上。肩膀隔着十几厘米，谁也不往谁那边靠。
安静了一会儿。
黎涣偏头看了他一眼："你等了我多久。"
"没多久。"
"你那颗糖什么味的。"
许肆愣了一瞬。然后想起来上周那颗柠檬糖。"……柠檬。"
"下周给我带一颗。"
许肆没说话。但他侧过脸，和黎涣对视了两秒，然后别开了。
"知道了。"
两个人又在天台上坐了一会儿。黎涣翻开俄语书，许肆盯着远处的居民楼，手指在矮墙边沿无意识地敲着。节奏很慢，三下一停，三下一停。
黎涣忽然开口："许肆。"
"嗯。"
"你就不好奇我为什么提前十五分钟来？"
许肆的手指停住了。
他转过头看黎涣。黎涣没看他，低头翻着书页，但声音很清楚："我周三下午第二节是自习，提前放了。我本来可以直接回家。但我来这儿坐着。"
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把黎涣的刘海吹乱了一点。
许肆的声音有点哑："为什么。"
黎涣翻了一页书。翻得很慢。纸张摩擦的声音在安静的天台上格外清晰。
"那天你从铁门进来，看见我坐在那儿，转身就走。"他说，"我就想，你下次还来不来。"
许肆没说话。
"你来了。"黎涣合上书，转过头，浅棕色的眼睛看着他，"第三周你来了。第四周你也来了。第五周……"
"第五周我带了水。"
"你带了水。"黎涣弯了一下嘴角，"许肆，你每回都来。你装不认识我，但你还是来了。"
许肆的耳朵红了。从耳垂开始，一点一点往上蔓延，在风里红得很明显。
他从矮墙上跳下来，背对着黎涣，声音闷闷的："……你他妈少说两句。"
黎涣坐在矮墙上，仰头看着他的背影。许肆的后脖颈也在红，校服领子遮不住。
黎涣把俄语书举起来挡住脸，从书脊后面笑出了声。
声音不大，但天台很安静，许肆听得一清二楚。
许肆伸手抽走他的书，反手拍在他脑袋上。力道很轻，像拍一只不知道收敛的猫。
黎涣被拍了一书，也不恼。他抬手把书拿回来，站起来，和许肆面对面。
"下周三老班应该不会再找我了。"他说。
"哦。"
"所以你不用等太久。"
"我没等你。"
"你等了。"黎涣看着他，声音很低，低到许肆不确定是风在说话还是他在说话，"你每次都在等。"
许肆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盯着黎涣的眼睛，浅棕色的，被天光映得像透明的琥珀。他在那双眼睛里看见了自己的倒影，很小一个，像落进去的一粒尘。
许肆往前迈了一步。
距离缩短到呼吸交错。
他伸手——在黎涣还没反应过来之前——揪住了他校服外套的拉链头，往上拉了三分之一寸。拉链齿咬合的声响在安静的天台上有种莫名的清脆。
"下周别带俄语书了。"许肆说。
"带什么。"
"随便。"他把拉链头松开，退后一步，"但别带我看不懂的。"
他转身，推门，下楼。
黎涣站在原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拉链。被拉到下巴的位置，严严实实地挡住了风。
他摸了摸拉链头，金属的，凉的。
许肆手指的温度留在上面，还没散干净。
他站在天台上，忽然觉得今天的风也没那么冷。
（第五章完）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点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