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装我装》缙墨

4、博弈 第四章

　　第四章：博弈

　　周三，许肆提前五分钟到的天台。

　　他来的时候黎涣已经在了，坐在上次那条矮墙上，手里这次换了一本书——不是单词书，是俄语语法，封面全俄文，像他这个人一样让人看不懂。

　　听见脚步声，黎涣抬了下眼皮，看见许肆，目光在他空荡荡的手上停了一秒，然后挪开。

　　"今天空手来的？"

　　"你今天不也空手。"许肆走到对面矮墙坐下来，两条腿搭在水泥面上，校服裤腿被风鼓起来。

　　黎涣把俄语书翻了一页："上回那半瓶水你不是没喝吗。"

　　"你也没喝。"

　　"我喝了。"

　　"你喝了半口。"

　　"半口也是喝。"黎涣合上书，转过头看他，"你观察我喝水？"

　　许肆别开脸，盯着远处的居民楼楼顶，那些密密麻麻挂着的空调外机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金属的冷光。

　　黎涣看了他的侧脸一会儿，忽然问："你爸还修空调？"

　　空气安静了。

　　许肆转回头，眼神里的温度降了几度。他看着黎涣，没说话，但那目光里的意思是"你提这个干什么"。

　　黎涣没躲他的目光："你转学来六中，不联系以前的同学，放学不走正门从侧门出去，书包里永远塞着扁平的塑料袋——你在帮你爸送零件。对么？"

　　许肆的瞳孔缩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观察。"黎涣靠在矮墙的斜面上，两条腿晃了晃，"许肆，你以为只有你一个人在观察我吗？"

　　许肆的拳头攥紧了又松开。

　　他从矮墙上跳下来，走到黎涣面前。两个人再次面对面站着，距离近到能听见对方被风吹散的呼吸。

　　许肆说："你查我。"

　　"没有。"黎涣抬着头看他，浅棕色的眼睛很平静，"你自己露的破绽。校服内袋总鼓着一块——螺丝刀。右手食指内侧有老茧——拧螺丝拧的。每周三体育课提前走不是因为上厕所，是因为你家那天业务多，你爸一个人忙不过来。"

　　许肆的呼吸沉了。

　　"你跟你爸从那条路走，拐三个弯，绕过两个小区，最后到一个装维修点的居民楼里。"黎涣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段已经背熟的课文，"你帮他把零件分类、整理工具、接电话。你妈离婚之后去了外地，你跟着你爸。你爸那个案子——"

　　"够了。"许肆的声音很冷。

　　黎涣停住了。

　　两个人对视着。天台上风很大，吹得两个人的校服领子翻起来又落下。

　　许肆的眼眶没有红。他的情绪从来不挂在脸上，但黎涣看得出来——那双黑眼睛里的光收紧了，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脖子。

　　黎涣忽然弯了一下嘴角。

　　"我不说了。"他从矮墙上跳下来，走到许肆面前，伸出手，往他校服口袋里放了一个东西。暖的。体温焐过的。

　　许肆低头看了一眼。

　　一盒柠檬茶。和他口袋里那盒一模一样，连牌子都一样。

　　"你带了一盒，我也带了一盒。"黎涣退后半步，"礼尚往来。你的那盒呢？"

　　许肆看着他，嘴唇抿成一条线。

　　然后他慢慢从右口袋里掏出那盒柠檬茶，看了两秒，用力拍进黎涣手里。

　　"拿着。"

　　"谢了。"黎涣把柠檬茶收进口袋，又看了一眼许肆口袋里的那盒，"你那盒记得喝，别放坏了。"

　　许肆没说话，但他的手从口袋里拿出来了，把那盒柠檬茶握在手心里。铝箔包装被攥得微微变形，上面还留着黎涣身上的温度。

　　两个人又站了一会儿。谁也没说话。

　　最后许肆先开口："你以后别再查我了。"

　　"我本来就没查你。"黎涣歪了下头，"我只是看了你几眼而已。"

　　许肆哼了一声。那声"哼"里带着一点说不上是恼怒还是别的什么的东西。

　　他转身往楼梯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偏过头，侧脸对着黎涣。

　　"下周别带我喝的。"

　　"那你带什么？"

　　许肆没回答。他推开铁门，脚步声往下消失了。

　　黎涣站在原地，从口袋里掏出那盒柠檬茶，翻来覆去看了两遍。铝箔包装被许肆攥过的地方留下了一点微微的热度，他把手心贴上去，凉了一下，又热了一下。

　　他把柠檬茶收好，重新坐回矮墙上，翻开俄语书。

　　看了半天，一页没翻。

　　他合上书，仰头看着天，忽然低声笑了一下。

　　"……你他妈带什么倒是说啊。"

　　周四。

　　课间操，两个班在操场列队的时候，许肆站在二班后排，黎涣站在七班中段。两个班之间隔着差不多十米的距离，广播音乐响着，没人说话。

　　许肆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硬糖，柠檬味的，透明包装纸。

　　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含住了。然后他把糖纸叠成一个小方块，塞回口袋。

　　动作很自然，旁边没人注意。

　　但黎涣注意到了。他站在十米外，看见许肆那颗糖在嘴里从左腮换到右腮，腮帮子鼓起一个小小的弧度，又扁下去。

　　那颗糖是柠檬味的。和他送的那盒柠檬茶一个味道。

　　黎涣把视线收回来，看着前方升旗台，嘴角动了一下。

　　宋砚在旁边扯他袖子："你笑啥？"

　　"没笑。"

　　"你明明笑了，嘴角抽了——"

　　"风太大。"

　　宋砚看了一眼头顶一丝风都没有的旗杆："……你他妈。"

　　周五。

　　黎涣的课桌上多了一颗糖。透明包装纸，柠檬味，不知道什么时候放的，也不知道谁放的。周一下午第一节课下课，他从厕所回来，就看见那颗糖端正地摆在他笔袋旁边，像有人拿尺子量过位置。

　　他拿起来看了看，剥开，含进嘴里。

　　酸。甜。

　　宋砚在旁边探过头来："哪儿来的糖？"

　　黎涣把糖纸叠好，放进口袋。"不知道。"

　　"不知道？你课桌上凭空长出来的？"

　　"嗯。"

　　宋砚翻了个白眼："你这人撒谎都不带眨眼的。"

　　黎涣把糖从左腮换到右腮，腮帮子鼓了一下又扁下去。然后他打开课本，翻到下一章。

　　糖纸在他口袋里，和那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放在一起。

　　边角贴边角。

　　他盖上笔帽的时候嘴角压都没压，就那么翘着。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