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竞赛 第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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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竞赛
外语竞赛的事在十月下旬正式定下来了。
黎涣代表第六中学参赛，英语法语俄语三科连考，全市统比，地点在A市实验中学。消息是周一升旗仪式上宣布的，教导主任站在国旗下念名单的时候，底下响起一阵稀稀拉拉的掌声。
许肆站在二班队伍里，听见"黎涣"两个字的时候抬眼往七班方向看了一眼。隔着大半个操场，他看见黎涣站在队列里，校服拉链拉到下巴，表情淡淡的，像这事儿跟他没关系。
但散场的时候，黎涣从七班队列里偏了偏头，往二班那个方向扫了一眼。
目光穿过涌动的人潮，精准地落在许肆身上。
就一眼。然后他跟着七班队伍走了。
许肆把视线收回来，插着兜往教学楼走。
周三天台，黎涣比许肆早到。矮墙上摆了两瓶水，一瓶是许肆常买的牌子，一瓶是他自己的。许肆推开门看见那瓶水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走过去拿起来拧开喝了一口。
"竞赛什么时候？"
"下个月十五号。"
"考几天？"
"一天。三门连着考，上午英语下午法俄。"
许肆在他旁边坐下来，两个人在同一条矮墙上并肩坐着，肩膀之间的距离比上周又近了一点。黎涣手里这次没带书，空着手坐那儿看天。
"你紧张？"许肆问。
"不紧张。"
"那你今天不看书。"
黎涣偏过头看他："你今天也不带糖。"
许肆从口袋里掏出一颗柠檬糖，剥开，塞进自己嘴里。黎涣看着他："……给我的？"
"我自己吃的。"许肆含着糖，腮帮子鼓了一下，说话含糊，"你昨天自习课从七班门口过，看了我一眼就走了。为什么不进来。"
黎涣愣了一下。
"你看见了？"
"窗户反光。"许肆把糖从左边换到右边，"你站在走廊上看了三秒，然后走了。找我什么事。"
黎涣沉默了两秒。风吹过来，他把校服拉链往上拽了一截："没什么，就是……想看看你在干嘛。"
许肆嚼碎了那颗糖，声音闷闷的："你下次直接进来。"
"你们班主任在。"
"她又不会吃了你。"
黎涣弯了一下嘴角，没说话。
两个人安静地坐了一会儿。十月底的风已经带上了凉意，吹得矮墙上的落叶打着旋儿往下掉。许肆把校服外套拉链拉到顶，只露出半张脸，鼻尖被风吹得有点红。
黎涣看了他鼻尖一眼，伸手把自己那瓶水递过去："你嘴唇干了。"
许肆低头看了看那瓶水，又看了看黎涣。"你喝过的。"
"不嫌弃。"
许肆接过来，拧开盖，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但也不至于冰。他喝完拧好盖还回去，整个过程很自然，自然到两个人都没觉得哪里不对。
黎涣把水瓶接过来放好，手指在瓶身上停顿了一下。瓶口残留了一点温度。
"许肆。"
"嗯。"
"竞赛那天你要是没事——"
"没事。"
黎涣转过头看他。许肆还缩在校服领子里，只露出一双黑眼睛。那双眼睛看着前方的居民楼，像在看天，又像在看别的什么。
"你要是没事，"黎涣重复了一遍，"来看我。"
许肆的眼珠动了一下，往黎涣的方向偏了偏。
"……我来看你干什么。"
"给我加油。"
"你不需要加油。"
"那给我递水。"
许肆把半张脸从校服领子里露出来，看着他："你考场的饮水机坏了？"
黎涣笑了。"你就说来不来。"
风停了。天台上很安静，只有远处操场上隐约传来的哨声和喊叫。
许肆看了他三秒钟。然后别开脸，声音闷在校服领子里，几乎要被风带走。
"来。"
十一月初，外语竞赛的准备工作进入最后阶段。黎涣每天下午留在学校加训，老班给他找了个空教室做模拟考，英语法语俄语轮着来。
许肆知道这件事，是从周稚嘴里听说的。
"哎你知道吗，黎涣天天留校，老班专门给他开小灶——你俩周三不去天台了？"
许肆手里的笔停了："去。"
"不是说他加训吗？"
"他周三不去。"
周稚眨眨眼："你怎么知道他周三不去？"
许肆笔尖重新动起来："……他说的。"
周稚在草稿纸上画了第四个问号，旁边加了一行小字："已经开始报备行程了。没救了。"
十一月十五号，竞赛日。
A市实验中学门口挂着红底白字的横幅，上面写着"A市中学生外语综合能力竞赛"。门口停满了送考的车，家长、老师、参赛学生挤在一起，校门口堵得像早高峰的十字路口。
许肆到的时候是早上七点四十。他穿了件黑色的外套，背着一个单肩包，站在实验中学大门对面的马路边上，没往里走。
他来得不算早，门口已经没什么人了。他看了眼手机，八点开考。
七点五十，黎涣从校门里走出来。
他穿的是六中校服，外面套了件灰色针织衫，手里拿着一个透明文件袋。他走到门口，往马路对面扫了一圈，然后看见了许肆。
两个人隔着一条不宽的马路对视。
早上八点的阳光斜着打过来，在路面上拉出长长的影子。有车从中间开过去，挡了一下视线，车过了，两个人还站在原地。
黎涣冲他抬了一下下巴。
许肆把单肩包带子往上提了提，说："进去吧。"
黎涣没动："你站这儿等我？"
"不然呢。"
"那你去对面那个奶茶店坐着等。"黎涣往许肆身后指了一下，"站路边像盯梢的。"
许肆回头看了一眼，果然有一家奶茶店，还没开门。
"没开门。"
"那你站树底下。"黎涣说，"别晒着。"
"今天阴天。"
"那行。"黎涣点了点头，"我进去了。"
他转身往考场方向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
"你带糖了吗？"
许肆愣了一瞬。"带了一颗。"
"那你等我出来再吃。"
许肆看着他，晨光在黎涣浅棕色的眼睛里折出一点细碎的光。他站在实验中学的门口，校服领口被风吹得翻了一点，露出里面白衬衫领子的边角。
许肆把手伸进口袋，捏住那颗糖。没剥。
"知道了。"他说，"你快进去。"
黎涣进去了。
许肆站在马路边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实验中学的走廊尽头。然后他走到那棵树下，靠着树干站好，掏出一本书来翻着等。
他等了四个小时。
上午英语考完，黎涣从考场出来走到校门口，看见许肆还站在那棵树底下。书翻了一半，脚边放着喝了一半的矿泉水瓶，头发被风吹乱了，脸被十一月的冷风吹得有点白。
黎涣站在门口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走过去。
"你还没走？"
"你不是让我等？"
"我让你等我出来，没让你等我四个小时。"
许肆把书合上，看着他："吃饭去。"
"下午两点才考。"
"那也得吃饭。"
黎涣看着他，嘴角弯了弯。"走吧。"
两个人去了实验中学旁边一家面馆。店面不大，暖气开得很足，玻璃门上结着一层白雾。许肆要了碗牛肉面，黎涣要了碗炸酱面，面对面坐着。
等面的间隙，许肆从口袋里掏出那颗糖，剥了，塞进嘴里。
黎涣看着他的动作："你早上没吃？"
"吃了。"
"那还吃？"
许肆含着糖，腮帮子鼓了一下，含含糊糊地说："你说等你出来再吃。"
黎涣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拿起筷子在桌面上敲了敲，笑了一声。声音不大，但面馆里很安静，对面的许肆听得一清二楚。
"许肆。"黎涣抬起头。
"嗯。"
"你是不是……"他顿住了。筷子在手里转了一圈，没转稳，掉在桌面上。
许肆看着他。
黎涣把筷子捡起来，重新放好，表情恢复了平时的样子："没什么。面来了。"
两碗面端上来，热气蒸腾，把两个人之间的空气填满了。他们低头吃面，偶尔说几句无关紧要的话——"辣不辣""还行""你吃不吃香菜""不吃""那给我。"
吃完面出来，下午的阳光薄薄地照着，风比早上小了一些。两个人站在面馆门口，许肆说："下午的考场在几楼？"
"三楼，东头。"
"我送你到门口。"
两个人沿着实验中学的路往里走。路上没什么人，午休时间，校园安静得只剩下风声和踩过落叶的沙沙声。走着走着，两个人的手臂距离在缩小。
不知是谁先靠近了谁的。等走到考场楼下的时候，肩膀几乎贴上了肩膀。
黎涣停住脚步。
"到了。"
许肆也停住。"嗯。"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实验中学的钟楼在背后敲了一点钟的钟声，沉闷的、遥远的，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黎涣看着许肆。许肆看着黎涣。
风把黎涣的刘海吹到一边，他的眼睛露出来，浅棕色的，像浸在午后的阳光里的琥珀。
"许肆。"
"嗯。"
"下午考完你还在吗？"
许肆沉默了一秒。然后他伸手，把口袋里那颗已经吃完了的糖纸叠好，塞进黎涣校服口袋里。
"我等你。"
他说了三个字。风把那三个字送到黎涣耳朵里，清清楚楚的。
黎涣低头看了看口袋里的糖纸，又抬起头看着许肆。他的嘴角弯起来，很明显的、压都压不下去的弧度。
他往后退了两步，转身上了楼。
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扒着栏杆往下看了一眼。
许肆还站在原地，仰着头看他。
两个人隔着楼梯间的空腔对视。阳光从楼道窗户斜射进来，在空气中画出无数飞舞的灰尘颗粒。
黎涣冲他摆了一下手。
许肆也冲他摆了一下。
黎涣转身继续往上走，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回荡。他走到三楼的时候，听见楼下传来许肆的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楼道里传得很远——
"黎涣。"
他停下来。
"——写完了就出来。我在老地方等你。"
黎涣站在三楼走廊上，手扶着栏杆，低头看着下面那个仰头的黑影。隔了两层楼的距离，看不太清表情，但他能想象出来许肆现在那张脸——绷着、硬着，但耳朵尖一定是红的。
"知道了。"他说。
考场铃声响起。
黎涣推开门走进去，在座位上坐下来，摊开法语的卷子。
他看了第一题。然后嘴角弯了一下。
笔尖落在纸上，沙沙地响。窗外那棵梧桐树的叶子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轻轻晃着。
楼下那棵树下，一个人影靠着树干站着。
他真没走。
（第六章完）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竞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