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装我装》缙墨

3、还你 第三章

　　第三章：还你

　　那张纸在许肆的单词本夹层里躺了一周。

　　周四他翻了一次，周五翻了两次，周六在家写作业的时候翻了五次。纸上的英文单词他已经背得滚瓜烂熟，连旁边批注的例句都能倒着念出来。黎涣的字迹清秀工整，笔画收得很干净，和他这个人一样，看着淡淡的，实际上每一笔都落在你意想不到的地方。

　　许肆把纸叠好塞回去，合上单词本，扔到书桌角落。

　　下周一返校，英语课随堂小测。许肆提前二十分钟答完了，把卷子往讲台上一扣，从抽屉里抽出单词本，翻到夹层那一页。

　　周稚凑过来："你最近怎么这么爱学英语？"

　　许肆把单词本往旁边挪了挪："你管得着？"

　　"我不管我不管，"周稚举起双手投降，"你学，你好好学，争取下次月考超过七班那个谁。"

　　许肆的手指停了一拍。

　　"谁？"

　　"就黎涣啊，"周稚说得理所当然，"他上次英语年级第一，你第三，差了六分。你不是要跟他交流吗？打赢了再交流，气势上压得住——"

　　许肆把单词本合上了，声音很平："我没要跟他交流。"

　　周稚："……行。你跟他有仇，我记着呢。"

　　许肆没再说话。但那张纸的边角从他指缝间露出来一点，他低头看了一眼，又塞了回去。

　　周三。

　　体育课照常上，两个班照常一起出现在操场上。许肆在跑圈的时候路过篮球场，余光扫到七班那群人聚在三分线外投篮。黎涣穿着同款校服，白衬衫领口松了一颗扣子，袖口卷到小臂中段，露出那截过于白净的腕骨。

　　他拿着球，抬手，投。进了。旁边宋砚嚎了一嗓子"好球"，黎涣没什么反应，弯腰捡球的时候眼珠往操场方向偏了一寸。

　　就一寸。隔着一个篮球场的距离，许肆甚至不确定他是不是真的看了自己这边。

　　但他跑过那一截跑道的时候，步频乱了半秒。

　　体育老师吹哨集合的时候，许肆提前离场了。他跟老师说了句"肚子不舒服"，老师摆摆手让他走。他沿着操场边缘绕到教学楼侧面，推开那扇铁门，走上天台。

　　天台的铁门还留着上周的余温。他推开门，风灌进来，空旷的水泥地上没有人。

　　许肆站在楼梯口，看着矮墙边那条空荡荡的矮墙。黎涣上周坐过的位置，水泥面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旁边有被鞋底蹭过的痕迹。

　　他没来。

　　许肆在矮墙边站了两分钟。风吹得他校服呼啦呼啦地响，他把手插进口袋，摸到那张被反复折叠的纸，边角已经磨软了。

　　然后他听见背后铁门响了。

　　他转过头。

　　黎涣从楼梯口走上来，手里拎着一瓶水，白T恤外面套了件校服外套，拉链敞着。他看见许肆，脚步微微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你来了。"黎涣说。

　　"你迟到了。"

　　"我又没约你。"黎涣走到矮墙边，把水放下，看了眼许肆站着的位置，"上周你坐这边，今天我坐那边，换一下。"

　　许肆没动。黎涣也懒得等他让，自己绕到对面那条矮墙边坐下了，拧开水瓶喝了一口。

　　两个人隔着天台中线的距离。一个坐在东边矮墙上，一个坐在西边。风从中间穿过去，把两个人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的。

　　安静了大概十秒。

　　许肆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捏在手里。叠得方方正正，边角卷了，摸上去温热的，带着他体温。

　　黎涣瞥了他一眼。

　　许肆把纸放在矮墙上，推出去。纸被风卷了一下，翻了个面，落在水泥地中间的位置，离黎涣还有两三步。

　　"还你。"

　　黎涣看着地上那张纸，没急着捡。"一周了？"

　　"嗯。"

　　"背下来了？"

　　许肆没回答，但没否认。黎涣从矮墙上跳下来，走过去弯腰捡起那张纸，展开看了看。工工整整的单词批注，边角被他自己的字迹填满了，是许肆在上面写的补充例句，笔迹锋利、笔画硬朗，和黎涣的清秀字体挨在一起，像两个不同世界的东西被强行拼到了同一页纸上。

　　黎涣看了很久。

　　"你写我纸上了。"

　　"你撕下来就是我的了，我写我自己东西。"

　　"你写的我单词本上的例句，"黎涣把纸举起来，阳光从背面透过来，能看见两边字迹交叠的痕迹，"这句'He kept his eyes forward'——你改了时态。"

　　许肆别开脸："你例句写得不对。"

　　"哪里不对？"

　　"'He keeps his eyes forward'——"许肆顿了顿，"现在进行时。你现在进行。"

　　黎涣把纸放下来，看着他。

　　许肆还别着脸看天，耳朵那一块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一小片。风很大，但没把他的耳根吹凉。

　　黎涣忽然把纸叠好，放进了自己校服内袋里。

　　"还我了吧？"

　　"嗯。"

　　"那我现在说话，你别跑。"

　　许肆终于把脸转回来了。他看着黎涣，眼神里带着警惕，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猫，后爪已经在蓄力准备跳。

　　黎涣往前走了两步。距离缩短到三米。两米。

　　他停在许肆面前，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身高几乎持平，视线平齐。

　　"下周三，"黎涣说，"你还来不来。"

　　许肆看着他，嘴唇动了动。

　　黎涣等。

　　"……你请我喝什么。"

　　黎涣笑了一下。这次笑得很浅，但眼睛里那两颗浅棕色的玻璃珠子好像被日光照透了，亮得有点过分。

　　"你今天不是喝过了？"他扬了扬手里的水瓶，"只剩半瓶了，你不嫌弃——"

　　许肆转身就走。

　　这次他没走楼梯口。他翻过矮墙旁边那个小平台，踩着排水管跃到下一层，动作利落得像排练过一百遍。

　　黎涣站在天台上，听见楼下传来落地的一声闷响，然后是脚步声，越来越远。

　　他低头看了看内袋里那张纸，又摸了摸。

　　然后他拧开那半瓶水，对着嘴灌了一口。唇角弯着，弯得很明显。

　　下周三。

　　他记住了。

　　周一上午的课间操，广播体操做完之后两个班在操场中央交汇。人流混在一起往教学楼方向涌，许肆走在二班队伍后排，黎涣走在七班队伍前排。

　　隔着五六个人，两个人在人流中平行移动了一段距离。

　　谁也没看谁。谁也没说话。

　　但许肆的右手往校服口袋里面插了一下，手指碰了碰里面的东西——一盒没拆封的柠檬茶。

　　黎涣的左手也插在口袋里，手指碰了碰内袋里那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

　　两个人同时走过教学楼入口，一个拐左，一个拐右。

　　周稚跟在许肆身后三步远的位置，他的视角里只看见许肆把口袋里的东西拿出来看了一眼又塞回去——柠檬茶，超市里三块五一盒的那种，和他平时喝的黑咖啡完全不是一路货色。

　　周稚在前面人挤人的缝隙里眯起眼，默默在脑子里补了一条：

　　"买柠檬茶了。不喝。塞口袋。藏什么鬼。到底给谁买的。"

　　他决定暂时不问。

　　但他在草稿纸上画了第三个问号，箭头指向许肆的校服口袋。

　　那个问号旁边，他写了几个小字：

　　"破案了。天台。不是孵蛋。是送外卖。"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