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装我装》缙墨

2、天台 第二章

　　第二章：天台

　　开学第二周，A市第六中学的作息规律基本定型了。

　　早上七点二十早读，中午十二点下课，下午两点上课，五点半放学。中间穿插四十五分钟一节的课、十分钟的课间、二十分钟的广播体操，周而复始，像一台上了发条的钟。

　　许肆坐在靠窗倒数第二排的位置上，每天准时到，准时走，课程表贴在桌角，作业从不拖欠，上课从不说闲话。周稚评价他："你这人活得像个人形闹钟。"

　　许肆没理他。

　　周稚已经习惯了。他一个人能撑起整张桌子的聊天份额，许肆负责在他说累的时候递瓶水，偶尔"嗯"一声以示自己还活着。两个人配合默契，一个像按了快进键，一个像按了暂停键。

　　但周稚很快发现了一件事。

　　"许肆，"周三下午第三节自习课，周稚把脑袋凑过来，压低了声音，"你每周三下课之后去哪儿？"

　　许肆正在抄英语单词，笔没停："有事。"

　　"什么事？"

　　"上厕所。"

　　"你他妈上个厕所要上四十分钟？"周稚瞪大眼睛，"你尿路结石啊？"

　　许肆笔尖停了一下，转过头看他。那眼神算不上凶，但周稚莫名觉得自己后脖颈凉了一下。

　　"……行行行，"周稚缩回脑袋，做了个给嘴巴拉拉链的动作，"不问。你尿路结石也好、去厕所孵蛋也好，跟我没关系。"

　　许肆收回视线，继续抄单词。

　　但他没说的是——周三下午第三节是体育课，二班和七班一起上。

　　他也不是故意注意这个的。只是第一周课表发下来那天，他扫了一眼就记住了：二班体育课在周三第五、六节，七班也是。两个班同时出现在操场上，中间隔着一个篮球场的距离。

　　第一周他假装没看见。第二周他假装没看见。今天是第三周。

　　许肆把单词本合上，站了起来。

　　周稚在背后喊："你又上厕所？"

　　许肆没回头。

　　操场上的太阳很毒。九月的A市还没有入秋的意思，跑道被晒得发软，篮球场上的塑胶地面泛着一层油光。体育老师在树荫底下吹哨子，两个班的学生散在各处，跑步的、打球的、蹲在花坛边上聊天的。

　　许肆从教学楼侧门出来，沿着操场边缘绕了一圈，最后停在天台入口的铁楼梯下面。

　　六中的教学楼楼顶有一个露天天台，平时锁着的，但铁楼梯侧面有一扇小门，门锁是坏的，往上走两层就到了。他上周无意发现的。

　　他推开门，铁楼梯在脚下咯吱响了一声，然后他往上走。

　　天台很大，地面是水泥的，四周有一圈矮墙，矮墙外面是学校的围墙和远处的居民楼。风灌上来，比地面凉快不少。

　　然后他看见了一个人。

　　白T恤，黑头发，坐在矮墙边上的一条腿，手里拿着一本手掌大小的单词书，膝盖上摊着一个笔记本。听见脚步声，那人抬起头来。

　　四目相对。

　　许肆的脚停在楼梯口。

　　黎涣坐在矮墙上，逆着光，眯了眯眼。风吹过来，他的刘海被撩起来一点，露出干净的额头。他看着许肆，没什么表情，但嘴角那个角度怎么看都带着一丝"果然来了"的意味。

　　安静了三秒。

　　许肆转身就走。

　　"跑什么。"

　　身后的声音不大，被风切碎了一半，但还是准确无误地钻进耳朵里。

　　许肆的步子没停。

　　"这儿就我一个人，你在躲谁？"

　　许肆走到楼梯口，手已经搭上了铁门的把手。

　　"还是说，"黎涣的声音从后面追上来，"你在躲我？"

　　铁门的把手凉得刺手。许肆的手指收紧了，又松开。他站在原地，没有回头，也没有推门。

　　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吹动许肆的校服下摆，也吹动黎涣手里的单词书页，哗啦哗啦地响。

　　许肆说："你每周三都来这儿。"

　　不是问句。

　　黎涣翻了一页单词书，语气很随意："你跟踪我？"

　　"你故意让我看见的。"

　　黎涣的翻页动作顿了一下。然后他抬起头，看着许肆的背影。

　　许肆的肩膀绷着，下颌线从侧面看过去很硬。他没有转过来，但也没有走。他站在楼梯口那块阴影里，一半在光里一半在暗处，像一只随时要跑但又不甘心跑掉的东西。

　　黎涣把单词书合上了。

　　"三年前法院那次，"他说，"你站在被告席旁边，全程没哭。"

　　许肆没说话。

　　"你爸的案子判了之后，我回去查了。"黎涣的声音平平淡淡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们家那个案子，其实证据不足，但我爸那边请的原告律师太强了。"

　　"说完了？"许肆的声音很冷。

　　"没有。"黎涣从矮墙上跳下来，脚落地的声音很轻。他往前走了两步，停在许肆身后大概一米的位置。

　　"我后来在想，你当时站在那儿，听我爸一条一条地驳你爸的辩护，你心里在想什么。"

　　许肆终于转过身来了。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身高差不多，距离不到一米。天台上光很亮，照得两个人都没有阴影可躲。许肆的眼神很沉，黑眼珠像两颗浸在冷水里的石子，又硬又凉。

　　黎涣看着他，浅棕色的眼睛里还是那种让人看不透的平静。

　　"所以，"黎涣说，"你不觉得这很巧吗？"

　　"巧什么。"

　　"三年前你站在法院里，我坐在旁听席。三年后你拿一瓶水，我拿同一瓶。你收到六中的录取通知书，我也收到了。"他顿了顿，"七万多人里挑八百个。"

　　许肆盯着他，嘴唇抿得很紧。

　　黎涣往前半步。距离又缩短了一点，近到许肆能闻见他身上洗衣液的味道，很淡，像某种植物的气味。

　　"你在躲我，"黎涣说，"但你躲不掉。"

　　"你到底想干什么。"

　　黎涣歪了一下头，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然后他笑了一下——很轻，很快，如果不是隔着这么近的距离，许肆根本不会注意到。

　　"不知道，"他说，"还没想好。但你先别跑了，我嫌累。"

　　许肆的手攥紧了又松开。

　　然后他伸手，把黎涣手里的单词书抽了出来。动作很突然，黎涣愣了一瞬，手指空了，书已经到了对面那个人手上。

　　许肆低头看了一眼封皮——《雅思核心词汇》——然后抬起眼，嘴角弯了一个弧度。很冷，但确实是弯了。

　　"你雅思？"

　　"预习。"

　　许肆把书翻了一页，随手扯下角落里一页纸，叠了两折，塞进自己校服口袋里。

　　黎涣看着他的动作："你拿我东西。"

　　"你不是嫌我跑吗？"许肆把单词书扔回他怀里，"拿你张纸，下次还你。有来有往，免得你一个人在这儿唱独角戏。"

　　他说完转身，推开了铁门。

　　这一次他没有犹豫。铁门在他身后咣当一声关上，脚步声顺着楼梯往下，越来越远。

　　黎涣站在原地，手里捧着那本少了一页的单词书。

　　风从矮墙那边灌过来，吹得他校服贴着后背。他低头看了一眼书的缺口，那一页撕得很整齐，像用尺子比着撕的。

　　他忽然笑了一声。这次没忍住，笑得肩膀都在抖。

　　"……谁跟你独角戏。"

　　他把单词书合上，抬头看了一眼天。太阳很白，云很薄，风很大。

　　"许肆，"他对着空气说，"你装得挺像。"

　　楼梯间里，许肆已经下到了二楼拐角。他的脚步很快，下到最后两级的时候几乎是在跑。

　　然后他停住了。

　　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展开。上面是黎涣的字迹，工工整整的英文单词，旁边标注了音标和例句。字体很清秀，笔画收得干净利落。

　　他看了两秒，又把纸叠好塞回口袋。

　　推开二楼走廊的门，周稚正从教室里探出半个身子，看见他松了一口气："卧槽你终于回来了！我还以为你掉厕所里了！"

　　许肆从他身边走过去，坐回座位上，翻开单词本。

　　周稚凑过来："你脸怎么有点红？"

　　"热的。"

　　"热？外面三十八度你不是出去上厕所吗——"

　　"写你的作业。"

　　周稚闭了嘴，但眼睛还黏在许肆侧脸上。他看见许肆握着笔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看见他翻单词本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两倍。

　　但他也看见，许肆的嘴角——那个从来不怎么笑的人——正以一种极其微弱的弧度翘着。

　　压都压不下去。

　　周稚默默转回头，在草稿纸上写了个大大的"？"。

　　然后画了个箭头，指向许肆。

　　再画了个问号。

　　许肆没注意到他同桌在干什么。他的笔在单词本上写着写着，忽然停住了。他翻到最新一页，在最上面写了个日期，然后在日期下面写了一行字。

　　周三晴天台。

　　想了想，又加了一行。

　　黎涣。雅思词汇。缺一页。

　　然后再想了想，把那两行字横着划掉了。

　　划完之后他盯着那团墨迹看了半天，最后把那一页也撕下来了，叠了两折，夹进单词本的最后一页夹层里。

　　周稚偷偷瞄了一眼，看见许肆耳根有一点红。

　　他没敢问。

　　他想，算了。有些人去厕所孵蛋，有些人在天台孵别的什么东西，他管不着。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