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深》叶闻知

2、02 暮色逐渐笼

　　暮色逐渐笼罩山间，两侧是参差的密林，视线更差了。
　　陈禹开了车头灯也骑得如履薄冰，灯光无力地拨开浓黑，仅能照亮前方一两米。鸦啼蛙鸣在不知道的地方溢来，真有恐怖片里的氛围。
　　女孩环他的腰更紧了。
　　陈禹咬牙前行，没看清，车胎不慎碾过一个大坑，后座一颠。身后人往前一磕，上门牙一下磕到他肩头，印出不深不浅的月牙印。
　　陈禹还没叫痛，女孩却被他硬实的肩部硌到了，“哎哟”一声，往后一仰。
　　紧接着又是一道脆响。
　　“嘭——”
　　“我的手机！”女孩慌忙大叫。
　　陈禹停下，听到手机金属身在地面翻滚的声音。女孩连忙下车去找，他也下车，打开手机电筒照亮刚才响动的地方。
　　“那儿。”他示意某处。
　　女孩走过去俯身拾起，看了看，哀声长叹：“我的屏幕——”
　　她苦着脸转身，他打光过去，手机屏幕出现一道道蛛网状的碎纹。
　　“你怎么骑车的？”女孩指着他控诉，嘴巴瘪得像小老太太。
　　“抱歉。”他说，“我赔你。”
　　女孩伤心了好一会儿，握着摔烂的手机走过来：“不用了。”
　　心如死灰的语气反倒勾起人更深的愧疚，陈禹说：“我说真的，是我没看清路。”
　　她抬起下巴看他，露出少有的严肃脸：“算了，你都送我下山了。”
　　也不是不讲礼的小公主嘛。
　　陈禹决定回到学校赔她一个新屏幕，但天色太晚不宜耽误，他没提这个，只对她说：“上车。”

　　漫长的半个小时过去，两人总算来到街上有人头，马路有几辆车的市郊。陈禹停在路边拿出手机，点开地图，盘算一条回学校最近的路。
　　身后女孩却忽然攀住他的肩膀下车，说：“我先走了。”
　　“去哪？”他立马问，刚算出一条好路线也没来得及看。
　　她窘迫地站在昏黄的路灯下，扣着手指：“看了地图，这里离2号线终点站很近，我坐地铁回去。”
　　刚才的山路让两人不得不捆绑，来到城区，被迫共处的紧张退却，让人不太习惯。
　　陈禹怀疑她能找到路吗，但不显露，只是看她的手机问：“不要我赔吗？”
　　女孩摇摇头，“不用了。”
　　觉得不够，又补了句“谢谢”。
　　“好吧。”他不再留她，只是问了句，“你也是青大的？”
　　她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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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禹一身疲惫回到宿舍，只有他一人。
　　绘测工程专业大三一开学就有实习，一直到国庆节结束。假期还没完，回校还是在外面浪，其他舍友自有选择。
　　唯有他，扛了全组的脏活累活，现在只想睡死过去。

　　上床前他洗了个澡，将连续一个月勉强保持清洁的身体彻底冲洗。沐浴露抹到身上时，右肩一阵微弱的酸痛，他摸了摸，一枚弧形的牙印。
　　洗毕，陈禹将浴巾随便往腰间一套，对镜剃胡。
　　镜中是他通红的皮肤，只剩一身背心形状的冷白色，但也比以往深了一个度。他在一堆男生中属于皮肤白净，生活讲究的那类。

　　关灯，躺上床，意想中的沉睡却迟迟没有到来。辗转半个多小时，陈禹睁开眼，适应半分多钟，宿舍熟悉的布局一一浮现。
　　对角线是姚清屿的床。或许是在隔壁市的缘故，他今天没能赶回来。
　　那明天呢？陈禹不知道。说实话，他不太了解这位舍友的内心想法，尽管两人来自同一座城市，从高中就认识。
　　他们高中不在一个学校，分属梧城最好的两所中学，几年全市排名拉通下来，互相清楚对方的名号。
　　两人有缘考到同一所大学同一个专业，因此陈禹从大一就和姚清屿玩得不错，打游戏吃饭学习。
　　可也仅限于此了，因为总有一种难以言明的氛围横亘在两人之间，他们是朋友，但不会是最好的朋友。
　　在所有人，包括陈禹眼中，姚清屿成绩优越、为人谦和，还很善于勤工俭学，几乎找不到一丝缺点。
　　只是姚清屿那不时带着忧愁的眉头，让人很难知道他内心在想什么。
　　但陈禹清楚一点，姚清屿没有女朋友。

　　陈禹在凌晨一点迷迷糊糊入睡。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响起。透过厚实的门板，还有人声，是住在一楼的同专业大二师弟的。
　　“师哥！陈师哥，在吗？”
　　陈禹按捺被吵醒的烦躁，边起身边套上T恤开门：“怎么了？”
　　师弟见他一脸茫然，话到嘴边又住口了，想了想试探问：“师哥，您什么时候交女朋友了？”
　　陈禹更懵，半夜被叫醒加硬塞了个对象？
　　“你梦游了？”
　　四目相对好几秒，师弟晃晃脑袋，手一挥：“什么啊！”
　　“师哥，你女朋友在楼下找你啊！都闹到宿管阿姨那去了！我听到动静上来叫你一声。”
　　师弟贼兮兮一笑，肘击了下他：“师哥也太不道义了吧？是，咱都知道全校不少妹子追你，谈就谈了呗，藏着掖着干嘛……”
　　现在陈禹觉得是他在梦游，恨不得抽自己一耳光赶紧醒来。
　　“什么女朋友？”他声音冷了八个度。
　　“就是…楼下啊……”师弟音量逐渐变低，不再自信，“不信，您下去看看？”

　　陈禹来到一楼宿管办公室时，里面灯火通明，两位大姨正背对他照看着一个女孩。女孩坐在椅子上，听上去在很艰难地吸气。
　　“姑娘，把嘴张开，对对，不疼啊。”
　　“先用碘伏擦擦吧，别咽下去啊。”
　　宿管阿姨一向像对孩子似的对学校学生。陈禹倚在门口听了半天，敲了敲门框。
　　“…不好意思阿姨，请问是找我吗？”
　　话一出口，两位阿姨同时退开、转身。被遮住的女主角显出庐山真面目。还是那条黄裙子，不过就是表情痛苦了许多倍，她大张着嘴，白天还好端端的门牙竟缺了一个角。
　　可笑又可爱。
　　陈禹不可思议地揉了揉额角，觉得自己还在梦游。
　　下一秒阿姨的话打破他的幻想：
　　“同学，你女朋友牙磕坏了，赶紧请假出校带她去急诊吧！”
　　陈禹嘴巴一张，好半天才蹦出一个音节：“她？”
　　宿管阿姨抬抬老花镜，同时去看花名册，朝他确认：“212寝室，绘测工程专业，20xx级3班，陈禹。”
　　陈禹下意识点头，但马上反应过来一切都还没弄清楚啊！可惜宿管阿姨已经扶着女孩来到他面前。
　　“姑娘可真让人心疼坏了，话都说不出来了，还好有你，赶紧带人去看看吧。”
　　就这样，陈禹在一头雾水下接过突然冒出来的女朋友，并被宿管阿姨好心地打开了门禁，催促上路。

　　他领女孩出宿舍楼，掏出手机给导员打电话申请出校。打完，他观察了下她情况，没忍住问：“你怎么来了？”
　　女孩咿咿呀呀开口，一通乱比。陈禹头痛欲炸，摆手示意不必说了。

　　他提前打了滴滴，到校门时，车刚到，他带女孩坐到后座。
　　她低头在手机敲下一段字，给他看：
　　“手机电筒也摔坏了，看不清路，磕到墙了。但是摔坏也有你的份，就来找你了。”
　　陈禹快气笑了，没赔她手机一定是今天或者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一件事。
　　至于怎么撞到墙的，他不想再问。因为从今天接触她以来，他觉得她走路也能硌坏牙是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陈禹缓了两口气，看了眼手机，还有一公里到医院。
　　“带身份证了吗？”他问。
　　看出他的脸色有点差，女孩小鸡啄米似的点点头。

　　来到医院，遵循标识，陈禹迅速带人找到急诊科。女孩把身份证递给他，随后被护士领到另一边测血压和脉搏。
　　陈禹去挂号，缴费时，看到她身份证上的名字：邱灵。

　　测量完生命体征，邱灵被指引进急诊室。她回头不安地看他一眼，陈禹跟上。
　　问诊、检查口腔、测量牙髓活力、拍X光片。确定没有露髓后，医生简单修复了缺损的牙面。
　　补完牙出来，天快亮了，邱灵坐在大厅的连排椅休息，陈禹去楼下早餐店买了份粥给她。怕她喝不了，又要了根吸管插进去。
　　“你不要吗？”邱灵接过这唯一一份粥，不解地问，说话总算能听清了。
　　陈禹摇头，在她身旁坐下，疲乏地揉了揉太阳穴。他忙了一晚上，什么胃口也没有。
　　邱灵用吸管搅着粥，没喝，小心翼翼窥视他：“多…多少钱啊？”
　　陈禹摇头，算他欠她的。
　　“我是说早餐钱加医药费。”邱灵重复，“我外婆跟我说，看牙很贵的。”
　　还算有点生活经验，这是陈禹的第一反应。从打车到补牙，花了他五百大洋。
　　“你的手机待会儿回学校的路上修吧，电筒不是摔坏了吗？”
　　“加上换屏一起吧。”

　　邱灵愣住，拨浪鼓似摇头，不好意思道：“不用了…今晚这么麻烦你，我很过意不去。”
　　她嗯嗯啊啊垫着话，眼皮垂下，有些难过：“…舍友们回家了，唯一留下的那个我不熟。其实…我不太敢在陌生的城市一个人来医院。”
　　“总之，今晚很谢谢你。”
　　炸毛小狗难得真诚，竟让人憋了一晚的烦闷盾形无影。陈禹心头一惊，舌头打结：
　　“不…客气。”
　　他倒是对另一件事很好奇，轻声细语问她：“你怎么找到我宿舍的？”
　　“你说…你是清屿哥的舍友。宿管阿姨看了打卡记录，他们宿舍今晚只有一个人在。”
　　“对了，你叫什么名字啊？”
　　合着她压根不记得他名字，找到他只因为记得他是姚清屿的舍友。
　　这大概是他在她心里唯一的关键词了吧。
　　“我当时很急，舍友也不在，只能来找你了。说不清话，被宿管阿姨误会了……”
　　陈禹做了个深呼吸，克制出一个微笑，张张嘴唇：“陈—禹——”
　　“耳东陈，不是姚清屿的屿，是大禹的禹。”

　　邱灵眨眨眼睛点头，没有读出他额外的情绪：“我记住了。”
　　并开始一本正经介绍：“陈禹学长，我是你们专业大一的同学。”

　　陈禹心想：靠，随她去吧。

　　邱灵还是很纠结医药费，再次开口：
　　“学长，我外婆补一颗牙就要两千，还是我自己出吧。”
　　“我们负担得起，我外婆的旅馆一个月能赚一万多呢。”
　　陈禹默默收回刚才对她的评价。
　　嗯，有生活经验，但是个半吊子。
　　张口就对陌生人袒露家庭收支的细节。以及，一点也看不出他手上的表或脚下的鞋能抵她外婆一年的收入。
　　“休息够了吗？”他只这样问。
　　邱灵很容易被他绕进另一个话题：“嗯？嗯。”
　　“那走吧。”他起身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