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于意外》斑斓叶

13、三十秒 包厢里

　　包厢里的灯调得很暗。沙发靠背放平了，毯子皱成一团堆在脚边，两个人侧躺着挤在一起，韩彻后背贴着江锋的胸口。江锋的手臂搭在他腰上，掌心贴着他小腹，拇指在皮肤上慢慢蹭着。韩彻闭着眼睛，呼吸很缓，像是睡着了。江锋低下头，嘴唇贴了一下他后颈的发际线，很轻，然后脸埋进他肩窝里，手臂收紧了一点。

　　“一周得来三次。”

　　韩彻没睁眼，声音带着一点倦意：“……忙。”

　　“两次也行。”江锋顿了一下，“哪天我不干了，换我去找你。”

　　韩彻把手搭在江锋手背上，没有说话。

　　江锋也没再开口，下巴搁在他头顶，呼吸慢慢沉下来。包厢里安静了一会儿，空调的风声很轻，毯子边缘被江锋拽了拽，盖住韩彻露出来的肩膀。韩彻的手指在江锋手背上慢慢蹭了一下。

　　后来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江锋的手臂一直环着他，没有松。韩彻的呼吸匀下来，身体完全放松地靠在他怀里，像是已经睡着了，但搭在他手背上的那只手一直没有松开过。

　　然后茶几上的手机亮了。

　　没有备注，响了两声，停了。

　　江锋的手臂顿了一下，拇指停下来。韩彻感觉到了那一下停顿，手指收紧了一下，然后感觉到江锋低下头，嘴唇轻咬他耳垂，声音带着一点刚醒的哑：“……还剩三十秒。”

　　韩彻睁开眼。

　　江锋翻身坐起来，弯腰捡衣服，递给韩彻。然后一边穿裤子，一边走到门口贴了一下门板，回头看他。韩彻坐起来，穿上外套，拉好拉链，站在他身后。江锋推开门，侧身出去。韩彻跟上去，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两个人一前一后拐进走廊尽头，灯光暗了一截。尽头有扇窗，半开着，夜风从缝隙里灌进来。江锋走到窗前，手撑窗台翻了出去，落地时响了一声，然后抬头朝韩彻伸出手。

　　韩彻正要踩上窗台，身后走廊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有人喊：“警察！临检！别动！”

　　他听出来了。是陈鸣的声音。

　　韩彻的手在窗框上停了一瞬。很短。然后他踩住窗台，抓住边缘，松开手落下去。江锋接住他的肩膀，带稳了他。

　　两个人落地的时候，身后传来门被撞开的声音，有人喊“这边看看”，脚步声朝走廊尽头涌过来。江锋拉了一下韩彻的手臂，两个人贴着墙根快步拐过巷角。后巷的阴影把他们的步子吞了进去，身后的喧闹被墙壁隔断，剩下一层模糊的闷响。

　　过了几天午休，韩彻和陈鸣在食堂吃饭。两个人就着工作的事聊了几句，话不多。食堂的电视开着，声音不大，播着一些不痛不痒的新闻。

　　韩彻吃了几口饭，像是想起什么，随口说了一句：“最近刷到一部剧，讲黑老大提前收到风声跑了，警察扑了个空，弹幕一直在吵是不是警方有内鬼。”

　　陈鸣嚼着嘴里的东西，想了一下：“电视剧嘛，怎么编都行。不过现实里哪那么多内鬼。”

　　韩彻筷子顿了一下：“那更可能是？”

　　“要么自己布了眼线，”陈鸣喝了口水，“要么……自己就是线人。”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像是在聊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局里有些行动前会跟线人通个气，线人提前知道了，该撤就撤。”

　　韩彻“嗯”了一声，没接话。他夹起一口饭送进嘴里，嚼得很慢。

　　陈鸣看了他一眼：“你什么时候开始看电视剧了？”

　　“随便刷刷。”韩彻没有抬眼。

　　“最近有部悬疑片不错，”陈鸣拿筷子指了指他，“一起看吗？”

　　“再说吧。”韩彻站起来，把餐盘端起来，“下午还有报告。”

　　“行。”陈鸣低头扒了口饭，“要去就喊我。”

　　韩彻走出食堂，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来一片阳光。他步子没停，推开办公室的门走进去，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过了几周，棋牌室。

　　洗手台的水开着，韩彻在低头洗手，镜子里映出身后另一道身影。江锋走过来，拧开旁边的水龙头，低头冲手。

　　水声哗哗的。江锋看着镜子里的韩彻，韩彻也从镜子里看他，比上次见时瘦了一点，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中段，左臂上的纱布早已经拆了，皮肤上留下一道淡淡的粉色痕迹。

　　江锋洗完了手，没有关水，看着镜子里的那个人，声音压得很低：“这阵子别来。事情过去了通知你。”

　　韩彻没有转头，从镜子里看了他一眼，然后轻轻点了一下头。水声还在响。江锋把手上的水甩了两下，转身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轻轻带上。

　　韩彻站在洗手台前，水还在流。他伸手关掉水，抽了张纸擦手，推门走出去。

　　那之后的日子像是被谁按了慢放键。他连续两周没有再去那带。江锋说了会通知，那就等着。但等了两周，什么也没有。手机没有新消息，场子那边也没有人递话。

　　他开始路过那些地方，不进去，不找人，有时在街对面站一会儿，有时路过门口看一眼就走。

　　再后来，他开始进去碰运气。但江锋不在。他来过几次，每次都扑空。

　　但棋牌室里站久了总会有人自然地让出牌桌上的位置，不说什么，像是自己也要走了。酒吧有人凑过来搭话，他还没开口，旁边就有人走过来揽住那人的肩膀，笑着说“哥，这边有事跟你说”，把人带开了。吧台的酒在他喝到第三杯的时候会变成气泡水。每件事都像是恰好发生，但他知道没有那么多恰好。而江锋始终没有出现。

　　某天棋牌室里人少，只有两三桌散客。韩彻坐在靠里那桌，面前放着一杯酒。那个叫阿成的小弟在牌桌旁边跟人说话，声音不大不小，像是闲聊，刚好能让韩彻听见：“锋哥这阵子去给强叔做事了，没空过来。”

　　旁边的人接了句什么，阿成又说：“不过听说有机会去华叔那边露脸了，要是能站稳，往后路子就宽了。”他顿了一下，“就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忙完。”

　　韩彻没有抬头，手指搁在杯沿上，慢慢地转了一圈。他端起那杯酒喝了一口，放回去，站起来往门口走。他在门口站了一小会儿，没有回头，沿着街边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