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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再出现   韩彻的 ...

  •   韩彻的生活在江锋消失之后慢慢恢复成了一种新的节奏。

      白天他照常去单位,案子一个接一个地过,他在报告上写结论、签字,然后下班。晚上,他继续追踪目标,处理目标。但他还是会去沿河一带。

      起初他每周去一次,不进去,只在街对面站一会儿,看那几间亮着灯的铺子,看门口有没有新来的生面孔。后来变成两周一次,一个月一次。牌桌不再有人给他让位置了,吧台的气泡水也不再有人替他换。那些江锋的小弟一批一批地换掉了,新来的人不认识他,调酒师不会在他点酒时多看一眼。他坐在那里喝一杯酒,喝完就走。

      有一次他走进去,吧台后面的人抬眼看了他一下,问:“喝点什么?”他站在那儿,没有说话。吧台后面的人等了一会儿,又问了一遍:“先生,喝点什么?”他转身走了。那是他最后一次走进去。

      那之后他不再刻意绕路,只是有时候路过,往那个方向看一眼,继续走。

      沿河一带的灯光还是那样,冬天河面结一层薄冰,夏天有人在岸边钓鱼。他偶尔经过的时候会停一下,看着水面上倒映的灯影,然后继续走他的路。他的生活已经恢复成了一种新的节奏,不紧不慢地往前过着,像河水一样,不回头。

      深夜,韩彻拐进小区,路灯昏黄的光线,把地面照出一层淡光。他穿过步行道,按了电梯,门开的时候他走进去,按了楼层,靠着厢壁站着,电梯上的灯光照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刚从城南回来,那个目标跟了两周,今晚终于等到他落单。他走的时候那人已经倒下了。回来一路他没有想太多,只是开车、停车、走进小区。

      电梯到了,他推门出去,走到自家门口的时候,看见门边地上缩着一团人影。感应灯亮了,照见一件灰扑扑的外套,和外套下摆洇开的一片深色。那人低着头,靠着门框,像是已经在这里坐了很久了。

      韩彻站在两步之外,没有立刻上前,看了他几秒钟,然后才蹲下来。

      那人没有动,呼吸浅得几乎感觉不到。韩彻伸手碰了一下他的侧脸,手指刚触到皮肤就顿住了,烫得不行。他轻轻抬了一下那人的下巴,灯光落在那张脸上,是他。瘦了很多,颧骨凸出来,眼窝凹进去,嘴唇干裂起皮,下巴上留着没刮干净的胡茬,整张脸像是被什么东西掏空了一遍又叠回去的。他没有醒,也没有躲。

      韩彻蹲在他面前,指腹还贴在他脸上没拿开,又停了几秒,然后他收回手,轻轻拉开江锋外套的拉链,看到里面那件深色T恤被撕成条缠在侧腹上,绕了好几圈,布料已经被血浸透干透了,硬邦邦地贴着皮肉。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回头检查门边的地面,只是把拉链重新拉回去,俯身把江锋的胳膊搭上自己肩膀,托住他的背把人从地上扶起来。

      江锋的身体几乎是完全靠在他身上的,重量压过来的时候韩彻的肩头沉了一下。他带着他进了门,反手关上门,锁扣落下,发出一声很轻的声响。

      客厅的灯还没有开,只有走廊透进来的光落在地板上,照着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

      韩彻把他带进卧室的时候,江锋的脚在地上拖了两步,膝盖弯了一下,又被他撑住。他侧过身把人放倒在床上,床垫沉了一下。江锋的头歪向一边,头发压在枕头上,呼吸很浅,额头上一层薄汗,皮肤泛着不正常的潮红。

      韩彻开了床头灯,光线落在江锋身上,他才看清那件外套前襟和袖口都有暗色的旧渍,拉链上沾着干涸的痕迹。他拉开拉链,把外套从江锋肩上褪下来的时候动作很轻,但还是带出了一声江锋喉咙里极轻的闷哼。他没有停,继续把外套抽出来扔在床脚的地板上,然后低头看那件裹在身上的T恤,布料被血浸透后已经发硬,边缘卷起来,黏着侧腹的皮肤。

      韩彻沿着T恤下摆的边缘慢慢掀起来,布条被血沾成了深褐色,结在一起,整个粘住了伤口表面。他知道不能硬撕,硬撕会把新生的组织一起扯下来。他去洗手间端了一盆温水回来,拿了一条干净毛巾浸湿、拧干,把毛巾敷在布条和伤口的交界处,让它慢慢软化那些干涸的血。

      江锋在热毛巾碰到皮肤的时候动了一下,肩膀绷了起来,但没有醒,也没有挣扎。

      韩彻等了一两分钟,然后把毛巾拿开,开始从边缘处一点一点把布条揭下来,动作很慢,遇到粘连的地方就停一下,用指腹按住旁边的皮肤再继续。

      揭到伤口正上方的时候他看见那道口子了。侧腹有一道斜向上的刀口,边缘整齐,是利刃一次划开的,不算太深,没有伤及腹腔,但长度不小,从侧腰斜着往上延伸,皮肤两侧微微外翻,周围泛着一圈暗红色,已经开始发炎了。江锋自己缠布条的时候缠得很紧,压住了出血,但消毒和清创不够及时,加上一路奔波出汗,伤口已经出现了轻微的感染迹象,边缘红肿,有几处有浅黄色的渗出液。

      韩彻盯着那道伤口看了几秒钟,没有说话。他换了一盆干净温水,把纱布浸湿,开始清理伤口周围的皮肤,把边缘干涸的血痂一点点擦掉。

      江锋的呼吸在他手下变得有些粗重,眉头紧皱着,像是即便在昏迷中也知道有人在碰他的伤口。

      韩彻动作放得更轻了一些,但手上没有犹豫。他拆了一包新的缝合针线,换了副新手套,在伤口边缘消毒了两遍,开始缝。他缝得很细,针距均匀,线收得紧但不会拉扯皮肤。他的手做惯了精细活,缝皮肉比普通人稳得多,也更快。

      江锋全程没有醒,只是在某几针下去的时候肩膀会绷一下,喉结动一动,像在忍着什么。

      韩彻缝完最后一针,剪断线头,重新消毒伤口,敷上无菌纱布,用医用胶带固定好。他收拾完所有东西,把带血的布条和手套卷好扔进塑料袋里封了口,洗了手,去厨房倒了杯温水,拿了退烧药和消炎药回来。

      他坐在床边,把江锋的头轻轻托起来,让他靠在自己手臂上。江锋的眉头皱了一下,没有睁眼。韩彻把药片放进他嘴里,水杯沿着他下唇边缘慢慢倾斜,喂了两口,等他有吞咽的动作,又喂了一口。江锋咽下去的时候喉结动了一下,眉头稍微松开了一些。韩彻把他放回枕头上,把水杯搁在床头柜上,站在床边看着他。

      江锋还躺在床上,呼吸比之前沉了一些,体温还是高。韩彻在床边站了一会儿,从柜子里拿了一床薄被出来盖在他身上,被角掖到肩膀的位置,然后关了灯,只留了客厅一盏落地灯的光从门缝透进来,落在地板上。

      他没有走开,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靠着椅背,看着江锋的脸。灯光很暗,江锋的呼吸慢慢变得平稳了一些。韩彻不知道他在看什么,但他一直没有移开视线。他的手指搭在椅子扶手上,安静地搁在那里,像是在确认这个人真的在这张床上,而不是刚才走廊灯光下的一个幻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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