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萤栖我肩》吉乌叶文

7、醋味 丁姨昨晚去

　　丁姨昨晚去拿菜苗的短短半小时功夫，“檀隐”来了个绝世美男的消息就长了翅膀，从南岸村飞到了镇上各个角落。
　　张队在巷子里买早饭，居然听见两个姑娘在热烈讨论“南岸村那个民宿，住进一位帅哥，简直惊为天人”。
　　丁姨拍的照片，经过阿凤婶、老孟媳妇、周二媳妇、加油站英姐、包子铺崔胖嫂、小学老师素娥、卫生站护士保兰、超市阿香、农民网红“小田田”等众多女性同胞的层层传递，俨然成了镇上的“头号八卦”。
　　张队手里煎饼顿时索然无味，豆浆喝在嘴里比陈醋还酸。
　　“惊为天人？”他一声冷哼，“还能比我帅？敢惹事就请他回所里喝茶。”
　　处理完所里事务，张队一脚油门直奔小院。
　　他琢磨自己虽然人气不行，但气人绝对一流。
　　远远就看见院门口一男一女配合默契地劳作：一个挥锄松土，一个提壶浇水；一个弯腰埋种，一个俯身扶苗。
　　这“岁月静好”在张队眼里格外刺眼，什么男耕女织的封建画面！
　　“砰！”张队重重甩上车门，整了整帽檐大步走去。
　　小雪见状放下活迎上来：“张队，今天所里又有什么任务？”
　　张队恨不得给自己两巴掌！
　　逢年过节送花送水果，每次小雪一问，便慌张解释是“基层慰问”。这周查消防，下周讲反诈，下下周检修设备，一句“我就是想过来见见你”就是烫嘴。
　　“来检查下监控。邻县出了命案，凶手还没落网。”说话时，余光不住地瞟向那个拿锄头的男人。
　　小雪抿嘴轻笑，这理由他好像用过了。
　　危机感瞬间席卷张队全身！
　　眼前这个穿简单衬衫的男人，举手投足间透着与生俱来的贵气。棱角分明的五官，从容不迫的眼神，让张队心里的“警报器”响成一片。
　　只见对方从容放下锄头，不卑不亢走过来打招呼：“张队你好，我是小院房客，林煊。”
　　警报声“哔------”几乎要刺破耳膜。
　　“身份证登记了吗？”张队板着脸转向小雪。
　　相处两年，小雪早摸透他脾气，俏皮扬了扬下巴：“放心，都录好了。”
　　放心什么？！他有什么好放心的？！
　　张队闷头走进院子：“身份证再拿来我看看。”
　　林煊回房取来证件。
　　“北安市人？来南岸村做什么？”
　　“车子在黄龙潭‘抛锚’，周老三带我来这里暂住。”
　　又是那多事佬周老三！
　　“车修好了？”
　　“修好了。”
　　“那怎么还不走？”
　　林煊敏锐察觉到对方话里火药味，只耐心回道：“在焕市有点事要等。这里环境好，打算再住一周。”
　　张队记下身份证信息，递还时对小雪说：“有事随时打电话，我24小时待命。”
　　这话分明是说给某人听的。
　　小雪心里清楚，两年来，从没见张队对哪家民宿如此上心。只是一个“装糊涂”，一个“不点破”。
　　“知道啦，有事肯定第一个找你。”小雪笑着递过刚泡的茶，氤氲的热气模糊了眼下微妙的气氛。
　　张队端起茶杯慢条斯理地啜饮，摆出一副“老子今天耗定了”的架势。
　　“快到饭点了，要不就在小院午饭吧？”
　　“也好，想念丁姨的手艺了。”张队答得行云流水，摆明就在等这句话。
　　“那你先歇会儿，我们把菜种完就来。”小雪说完朝林煊使了个眼色。
　　来到院外，小雪将散落发丝别到耳后，耳尖微微泛红。
　　“那个……午饭多个人不介意吧？张队平时挺照顾小院的。不过你是房客，你要是不愿意，我让丁姨单独给你准备……”
　　林煊的目光掠过她粉白的耳垂，漫不经心道：“人多热闹，挺好。”
　　“嗯，张队人挺好的，是个大好人……”
　　“我没听错吧，你刚才给他发了张好人卡。”林煊掏掏耳朵，挑眉。
　　小雪耳根瞬间烧了起来：“这是货真价实的好人卡！”
　　“好人卡还分真假？”林煊不依不饶。
　　小雪气鼓鼓地瞪他，作势要挥拳。
　　“哎，林煊，此时时刻，我怎么突然觉得，茫茫人海你住进小院，是老天爷给我设的报应。”
　　林煊忍俊不禁，双手合十告饶。
　　他素来不苟言笑，可见她这副模样，忍不住逗弄。
　　丁姨张罗着开饭，菜色格外丰盛。
　　奶白的鱼头豆腐煲咕嘟冒着热气，雪菜春笋黄白相间，翡翠般的芦笋炒虾仁晶莹剔透，回锅五花肉油光发亮，凉拌莴苣丝清爽可口，葱油小白虾香气扑鼻。
　　丁姨很快发现，平日蹭饭狼吞虎咽的张队，今天格外反常。
　　“小雪，尝尝这个虾。”他殷勤布菜。
　　“这五花肉肥而不腻。”又夹一筷子。
　　丁姨暗自腹诽：“平时恨不得把盘子舔干净，今儿倒装起绅士来了。桌子没变大，菜也不远，小雪手又没断。帮帮忙哦，敢情把住客当情敌了？好歹是个人民公仆，咋就这么点本事……”
　　想着想着不禁翻了个白眼。
　　“丁姨，你刚才怎么翻白眼了？”张队带着一脸懵，真诚发问。
　　“哈？是么？有虫子进眼睛了，难受。”丁姨赶紧揉眼睛。
　　“小雪，明天我去市里，有什么要带的，微信发我。”张队故作自然道。
　　小雪还沉浸在“好人卡”的愧疚中。
　　她确实不够磊落，明知对方心意却始终装糊涂。可转念一想，张队从未挑明，就算她想做了断也无从下手。
　　林煊安静享用美食，每一道菜都认真品尝。张队问话便答，丁姨闲聊便笑，俨然一个合格的吃瓜群众。
　　饭后，林煊独自站在客厅，目光落在那个他原以为只是装饰品的书架上。
　　书架竟别有洞天。
　　上下五层，最上面两层整齐码着各类传统文化典籍，中间两层是中外名著，最底层塞满医学、心理学、投资理财等实用书籍。
　　他随手抽出一本《道德经》，书页上密密麻麻都是娟秀的批注；又翻开一本《传习录》，同样画满标注。
　　林煊明白了，为何独居生活未让小雪露出半分孤寂神色。
　　在这快节奏的时代，她为自己打造了一处慢生活的港湾，与书为伴，与自然为邻，活成了多少人“心向往之”的模样。
　　他取下黑塞的《悉达多》，刚在沙发躺下就被淡淡的油墨香包围。
　　这书香让他想起大学图书馆的午后，不知不觉间，书本已滑落胸前。
　　窗外偶尔传来几声“啾啾”鸟鸣，阳光在院外投下斑驳光影。这种与世隔绝、远离琐碎的宁静，让林煊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心安即是归处”。
　　不到两日，他好像己经爱上这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