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萤栖我肩》吉乌叶文

42、康复 养伤的日子

　　养伤的日子。
　　伤手吊在胸前，林煊照样上山。路不陡，只是窄，他走走跑跑，每一步都踏实。跑起来右臂僵着，身子歪向一边，却每日把那条山道跑透。
　　不是强撑，他是真的爱，爱风过林梢的凉，爱脚下泥土的软，爱胸腔里那颗跳得有力的心脏。
　　傍晚他坐在门槛上，夕阳从伤手滑过。他能清晰感知到，日子变慢了，恍惚间像已在这里住了半辈子。
　　骨裂差不多恢复了。
　　小雪陪他去医院拆石膏。
　　医生托着林煊前臂，轻轻活动了一下他的手腕，嘱咐道：“短时间内不要提超过一瓶矿泉水的重量，俯卧撑、打球、撑身体这些也别急着做。短时间会感觉手臂僵硬、没力气，这很正常。回去以后每天做三个康复动作，一天做五组，慢慢做，以感到‘牵拉感’为度，不要硬掰到疼。”
　　“行，谢谢医生。”小雪习惯性扶着林煊起身。
　　医生盯着小雪，再次嘱咐：“如果某些角度实在打不开，家属就帮忙扶着他的手往那个方向带，到有阻力的时候停住，千万别突然用力拉。空闲的时候呢，多热敷。”
　　“好，我记下了。”
　　林煊听完，低头掩不住笑了。
　　家人。嗯。家人。
　　回程的车上，林煊靠着车窗，右手一直重复着握拳、松开。小雪等红灯时瞥了一眼：“不习惯吗？”
　　“手很轻，都不像自己的了。”
　　“废了将近一个月，能像才怪呢。”小雪打转向灯，拐进村道，“回去多练练就好了。”
　　“终于能痛快洗个澡了。”林煊吁出一口气。
　　“恭喜你啊。也恭喜我自己，总算彻底摆脱护工身份了。”小雪开心得晃了晃脑袋。
　　“这段时间确实是辛苦你了。大恩不言谢，就算你说要我以身相许，我也是在所不辞的。”
　　“林煊，你够了啊。占我便宜还没占够吗？”
　　“哈哈。你应该听出我这一片赤子之心，肺腑之言。”此刻，他有一种‘重获自由后只想大言不惭’的开心。
　　“我看你是一片色心，腌臜之言。”
　　他坏笑起来，双手轻轻圈住小雪握在方向盘上的右手：“我发誓，如果有一天你生病了，我一定无微不至地照顾，让你成为最幸福的病患。”
　　“去去去，真是没良心，还咒我生病。”
　　林煊听言，即刻正经起来，快速用手指关节敲了三下车上的胡桃木：“小雪一生无病无灾。若真有什么，也都转移到我身上来。”
　　她想起小时候，有一次发烧肺炎，妈妈心疼地抱着她，对着空气说：“求求老天爷，把她的病都转到我身上来吧。”
　　林煊此刻竟说出这句话。小雪面无表情，内心却翻江倒海般无法平静。
　　到小院，丁姨迎上来，捧着林煊的右手上下端详：“两只胳膊好像不一样了，右手明显比左手小了一圈呢。得补，得吃肉。”
　　“丁姨，这康复，主要靠练，不是靠吃。你看他这一个月，脸都快吃圆了。”小雪笑着倒了两杯水。
　　“有吗？”林煊不可置信地摸摸自己的下巴。
　　“练也要吃！”丁姨系上围裙，不容置疑地进了厨房。
　　林煊站在连廊上，把医生教的三个动作回忆了一遍。第一个是腕关节屈伸，第二个是前臂旋转，第三个是手指对掌拉伸。
　　“开练了？”小雪递过水杯。
　　“理论上是掌握了的，还是得实践下。”他接过，手腕微微发颤。
　　“拿杯子都不太稳。慢慢来。开始吧，我帮你。”
　　林煊慢慢将手腕往下压，到一个角度停住了。
　　“到极限了？”
　　“嗯，有牵拉感。”
　　“那就停这儿，十五秒。”小雪轻轻数着数字，目光落在他手腕上。她自然地伸出食指和中指，轻轻搭在他手背上。指尖刚好落在他桡骨末端，像是在感知他肌腱的张力，又像只是找一个支点。
　　林煊的睫毛动了一下。
　　“下一个，前臂旋转。手肘撑膝盖上。”
　　林煊照做。小臂竖直，掌心向内，往外转。转到一半卡住了，他皱了皱眉。
　　“转不过去，只能到这儿了。”
　　小雪的身体微微前倾，凑近了些。她伸手，整个手掌覆在他手背上，带着他的手腕缓缓往外转。林煊闻到小雪身上熟悉的天竺葵花香，心中沉醉。
　　她的手温凉，他的手腕滚烫。
　　两人似乎都已经习惯对方的身体。这样的触碰，自然而然，却又在某个瞬间变得不太自然，比如当她意识到自己与他握在一起，比如当他发现自己心跳乱了节奏。
　　“又到极限了，别逞强。”小雪的气息就在他右肩后方，拂过他耳廓。
　　“嗯。”林煊的声音因酸胀和别的原因，有点紧。
　　十五秒后，她放开手，却退得不远，膝盖还挨着他的。
　　“第三个，手指拉伸。这个你自己来。”
　　林煊用左手把右手大拇指往手背方向压。角度不太对，滑了一下，闷哼一声。
　　小雪即刻再次握住他的右手，帮他把大拇指掰到正确的角度。这一次她没有立刻松手，而是就着那个姿势，将他整只右手都拢在掌心里。
　　“说了别逞强。”
　　他看着她低垂的睫毛，忽然轻声问：“你这架势，难不成还看过康复医学的书？”
　　“嗯。翻过几页。”
　　“你有什么没看过的书吗？”
　　小雪抬眼看他，眨眨眼：“养猪大全。”
　　林煊愣了一下，笑了。小雪也笑了，手还握着他的。
　　“时间到了。”她说。可两个人都没动。窗外的光从她侧脸滑过去，落在他手腕上。林煊觉得，一直这么练下去，也未尝不可。
　　丁姨在厨房喊：“小雪，快帮我去储藏间拿瓶醋。”
　　两人同时回过神。小雪松开：“等我一会儿。”
　　林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上面还残留着她的温度。
　　吃完晚饭，小雪把热水袋用毛巾裹好，递给他：“热敷吧。敷完再继续练个两组，今天任务就算完成了。”
　　林煊接过来捂在手腕上，小雪盘腿坐在旁边，看着他操作。
　　他敷了十分钟，把热水袋放下，开始做。到第二个动作时，他故意转到半程就停住，皱着眉看她。
　　小雪果然伸出手：“卡住了？”
　　“嗯。”他面不改色。
　　她帮他转过去，到阻力点停住。这一次她没有数数，他也闭口不言。两个人就那么安静地待了十几秒，像是一种不需要言语的默契。
　　“小雪。”
　　“嗯？”
　　“谢谢你。”
　　她抬眼，望进林煊的眼睛。倒影里的自己，正歪着头浅笑：“总算正经听出了你的谢意。不过，”小雪眨了下眼，调皮道：“不客气，谁叫你是小院的SVIP。”
　　林煊靠回沙发，嘴角怎么也压不下去。
　　窗外，月亮爬上了竹梢。怂泡趴在连廊上吐着舌头。
　　天气越来越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