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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来信 早上,邮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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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邮递员推开小院门,一封信落在青石板上,啪嗒一声。
林煊站在连廊下活动肩膀,闻声走过去,弯腰看到落款处写着:王安远。
“小雪,你弟弟又来信了。”他朝屋里喊。
小雪蹲在鱼缸边喂鱼,头也没抬:“嗯。放着吧。”
丁姨从厨房出来,在围裙上蹭蹭手,捡起信,往林煊胸前的衬衫口袋里一塞,笑眯眯道:“你闲着,帮小雪拿过去。”说完转身去擦石灯了。
林煊低头看了眼露出半截的信封,听话地走到小雪面前。
小雪看见他那副模样,忍不住笑了。
“丁姨可真会安排。”她伸手去抽信封。
两个人离得很近。她低头,他垂眼。她的指尖捏住信封一角,往外抽时,指背隔着薄薄的衬衫布料,轻轻擦过他的胸口。
小雪随即往后退了半步,把信封朝他晃了晃:“收到过信吗?这是我的哦。”
林煊看着她的眼睛。阳光底下,她的睫毛微微颤着,耳朵尖有一层很淡很淡的粉。
“又没人跟你抢。”他笑道。
小雪没接话,低头拆信。
丁姨擦着石灯,头也没抬:“这小子,也真是能坚持。都快一年了吧。小雪你倒是给他回个一封两封啊。”
“之前回过了。”小雪展开信纸,声音很淡,“告诉他学业太忙,不用给我写信。他不听,我也没有法子。”
“有这个毅力,这孩子将来什么事干不成。”丁姨说着,抬头瞟了林煊一眼,又收回去了。
林煊没注意丁姨的眼神。他看不见信上的字,只看见小雪的视线在纸面上移动,嘴角偶尔弯一下。
“是你表弟?”他语气随意。
“不是。村口老王头的孙子。”
“多大?”
“大四,快毕业了。”小雪翻了一页,“平时放假会回来陪爷爷。”
林煊点点头,沉默两秒:“那他怎么给你写起信来了?”
小雪抬眼看他,笑道:“你什么时候变这么八卦了。”
“随口一问。”林煊把目光移开,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这事儿有点意思。”
丁姨端着盆走过来:“老王头的儿子在外面挣大钱呢,老板当得可大了。老王头不肯跟儿子去城里,说住不惯。安远呢,就只有寒暑假回来,陪陪爷爷奶奶。”
她走了两步又回头,调侃道,“小雪,那信给小林念念呗。人家好奇着呢。”
小雪晃了晃手里的信纸,似笑非笑地看着林煊:“你想听?”
林煊身体微微前倾,像是被勾起了兴趣:“行啊。听听大学生的心路历程,跟着年轻一下。”
小雪搬了把椅子在他旁边坐下,把信纸举到两人之间。阳光透过来,字迹影影绰绰。
“小雪:展信佳。最近学校的事忙得差不多了,论文答辩刚结束,还算顺利。导师说我这个选题可以继续往下做,建议我读研。我还在考虑......爷爷上周打来电话,说家里的麦子快熟了,问我六月初能不能回去帮他收。我肯定回来,还要带几个同学当帮手。他在电话那头笑了半天,说“你们这些城里的娃娃,别把我的麦子踩坏了就好”......上个月我去了趟皖南徒步,腿疼了一礼拜,不过山里的日出真好看。我想起住在小院时,也看过无数次日出,下次回来,想和你一起看......请你,好好吃饭,好好休息。安远。”她念得漫不经心。
“他叫你小雪?”
“嗯。没大没小。不想搭理他。”
“这些孩子没干过农活吧?图新鲜。”林煊说。
“好像你干过似的。”小雪笑了。
“我嘛,我现在会种菜。”
“这么骄傲。才学会拿锄头,手就这样了。”她用信封卷成筒,轻轻敲了下他的肩膀,“我割过小麦,插过秧,施过农肥,种过菜,我得瑟了吗?”
林煊侧头打量她:“你现在就挺得瑟的。怎么就没见你晒黑?这皮肤不黑一些、糙一些,实在缺少说服力。”
“天生丽质难自弃。”
“王安远。”他忽然念了一遍那个名字,声音不大,“心思有点野。能坚持每周写一封信,这小子还挺有韧劲。”
小雪站起来:“我是佩服的,也有点感动。”
她感觉到林煊的目光落在自己后背上,没回头,继续说:“不过他就是个孩子。”
“大学毕业,二十三岁,也不小了。”林煊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懒洋洋的笑意。
“少年心性。毕业后,心思自然就被花花世界转移了。”
“有这般韧劲的人,不见得容易被转移。”
小雪的手顿了一下。她把信折好,放进抽屉里:“我管不了。谁也管不了。”
“嗯。管不了。”林煊说。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自言自语道:“管不了也得管。”
院子里,丁姨浇花的水管忘了关,水龙头滴滴答答地响着,小雪想起去年夏天的事。
王安远来南岸村,本是为了陪爷爷。可每次回村里,爷爷家的蚊子多得能把他抬走,床板又硬,大少爷哪里吃得了这种苦。听说村里开了间民宿,他顶着满胳膊的红包,一脸苦相地出现在小院门口。
丁姨当时在旁边择菜,看他那副可怜样,忍不住笑:“这孩子,逃难似的。”
小雪也笑了,给他开了房。但要求他每天必须回家陪爷爷。
他答应得比谁都快。
住下第一天,他就闲不住。看见小雪在搬花盆,三步并两步抢过来:“我来我来,你指挥就行。”结果一盆最大的文竹,差点连盆带土扣自己脚上。
小雪还没开口,他自己先蹲下来收拾,一边收拾一边自嘲:“失误失误,一定要更小心些,下不为例。”收拾完,他抬头看她一眼,咧嘴笑了。
小雪有些意外。男孩子,毛手毛脚不稀奇,但能马上承认不足进行修正的,少见。
她教他用果剪摘李子。他学得认真,每剪一下都要确认姿势对不对,李子被摘完了,一个果子没破,一个枝没伤。
晚饭时丁姨夸他,他不好意思地挠头:“小雪姐教得好。”
怂泡有很强的戒心,不吃陌生人投喂的东西。安远端着一碗狗粮蹲在廊下,不急不躁,每天跟它互动,也不知叽哩咕噜一人一狗在聊些什么。第三天,怂泡终于凑过来闻了闻他的手。他也没激动,只是慢慢把狗粮放在地上,等怂泡自己吃。
吃完,他站起来,对小雪说了一句:“终于。”
小雪靠在门框上看他:“你还挺有耐心。”
他笑了笑,“它信任我需要时间,慢慢来。”
一天傍晚,他从爷爷家回来,手里捧着一把野花。
“路过田埂顺手摘的,”少年长得清秀挺拨,此刻红着脸,将花奉在身前,小雪恍惚,像在看一出青春校园剧。
“颜色搭配得还挺好看嘛。这么有艺术天赋。”小雪夸他。
他耳根都红透了,随即又问道:“小雪姐,你有喜欢的人吗?”
“怎么了?突然问这个。”
“就是,很好奇。你一个人在这儿开民宿,想必是没有男朋友。”
小雪找了个陶瓶,边插花边笑着说:“缘份这事情谁说得准呢,指不定哪天,真命天子就出现了。”
安远笑着一步步往后退,眼神却粘着小雪,转身回了房。
那段日子,他每天早上去爷爷家,帮着喂鸡、扫地,陪爷爷吃午饭,下午就在小院里晃悠,打打游戏,喂猫喂狗,看看日落还学会了劈柴禾,什么活都搭把手。
有一晚停电,两人点起蜡烛,坐在院子里乘凉。
安静了很久,他忽然开口。
“小雪姐,我能叫你小雪吗?”
小雪内心咯噔了一下,隐隐察觉到少年变质的心思,礼貌拒绝道:“大你那么多,我还是喜欢听你叫我小雪姐。”
安远却不理会,沉着声音继续说:“小雪,你知道吗,从小我爸妈就吵架,家里没消停过。所以放假,我宁可来陪爷爷,或者到处去旅游,不想回家面对他们。”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我觉得婚姻是灾难,是坟墓。身边的女孩子都很幼稚,整天叽叽喳喳,情情爱爱的,让我生厌。”
“你还小呢,想这么多干什么。到了社会,自然就会找到合适的人。乐观点。”
“我总在想,以后到底会跟一个什么样的人在一起。”他声音不大,像在跟自己说话,“以前总想不出来,现在知道了。”
蜡烛的火苗晃了晃。
小雪隐隐猜到他想要说什么,不再接话。
“我喜欢像你这样的,”他说,“安安静静,做什么事都不慌不忙。看见你,就觉得日子很美好,什么事情都不难熬了。”
小雪低头一笑:“你只是对我了解太少,错觉我是个安静的人罢了。事实上,我乍乍乎乎,又懒惰又毒舌,坏毛病一堆。要是将来找女朋友,可得睁大眼睛找仔细了,绝对不能找一个像我这样的。”
“那我就慢慢地了解你多一些。”
说完,他自己先不好意思了,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我去看看电来了没有。”
走进黑暗之前,他回头看了她一眼。
那个眼神,小雪到现在都记得。
干净纯粹,光亮透彻。
暑假结束,他回大学。临走把一封信塞进门缝。信纸上只有一行字:“小雪,等我的信。”
后来他果然每周写信来。
信里没有说那些暧昧的话,只是絮絮叨叨讲大学的事:食堂的菜、宿舍的哥们、哪门课的老师最有趣。偶尔问一句“小院的花开了吗”“怂泡有没有胖”。
小雪只回过一封,字数不多,无非是‘好好学习,注意身体’,还跟他强调,‘学业忙,不要再浪费时间写信过来了’。
他不听,信照写不误。差不多一年了,抽屉里攒了厚厚一沓。
窗外,阳光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