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萤栖我肩》吉乌叶文

30、乘凉 丁姨收拾完

　　丁姨收拾完碗筷，坐在树下盯着儿子照片发呆。
　　照片是春节拍的，泳福穿着她亲手织的枣红色毛衣，笑得见牙不见眼。
　　电话拨出去立刻就接通了，快得让丁姨心头一紧。
　　“妈。”泳福的声音透过话筒传来，背景音里有汽车鸣笛声，显然在街上。
　　丁姨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自己的衣角：“还知道我是你妈。”话一出口她又后悔。
　　电话那头沉默得像一潭死水。
　　丁姨能想象儿子此刻的表情，眉头紧锁，嘴角下撇，和他爸沉默时一模一样。
　　“你把盈盈的身份证拍我，再问问她的出生时间。”丁姨刻意放软了语气，“我打算找个先生给你们排一下八字，看看合不合。”
　　“妈，算命的都是骗人的。”泳福声音提高了几度，听简边传来一个女声模糊的询问。
　　“让你发来你就发来。要是合适，妈就不拦你了。”她在“合适”两字上咬了重音。
　　又是一阵沉默。
　　丁姨听见电话那头压低了的交谈声，像蚂蚁在啃噬她的耐心。
　　“听到没有？晚上发我。”她不得不提高音量，生怕儿子又像上次那样敷衍了事。
　　“行，知道了，妈。”泳福的回答机械又疏离。
　　丁姨望了望天：“你说说，几个月没回家了？”她的声音哽咽了，连忙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电话里只有电流的沙沙声作答。
　　“下礼拜贤东结婚，总要回来的吧？”她换了个话题。
　　“嗯。回来的。”
　　丁姨觉得疲惫不堪：“行。没事了。挂了吧。记得发我。”
　　“嗯，妈……”泳福欲言又止。
　　“怎么了？”丁姨的心一下提了起来。
　　“身体，好的吧？”这迟来的关心让丁姨鼻头一酸。
　　“我能有什么事。你呢？”她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
　　“挺好的。盈盈，也挺好的。”
　　“行了，知道了。挂了吧。”
　　放下电话，丁姨长叹一口气。
　　村子就像个透明鱼缸，谁家有点什么事转眼就人尽皆知。村长家被骗光了半辈子积蓄，会计家儿媳跟包工头私通被抓个正着，陈家两兄弟为了一间祖宅大打出手，阿凤刚动了甲状腺癌手术。
　　自己呢？
　　自己何尝不时常浸泡在这些头痛脑热的事中。
　　老公车祸走了，儿子如今又要娶个二婚的女人。有点积蓄拽在手里，是要为泳福和他孩子谋划的。这心里啊，总担心将来又发生什么塌天的事情。
　　她想起之前在火葬场，看着推车进炉子的那一刻。
　　人这一辈子，争来争去，最后不过一把灰。
　　可道理明白归明白，该操的心一点没少。就像现在。
　　尽管她常唠叨小雪不干正事不谈对象，可只有自己知道，心底曾多少次升起羡慕之情。小雪与世间的喧嚣毫无瓜葛，既不追赶什么，也不逃避什么，只是静静地存在这一方天地之间。
　　或许这才是生活本应有的模样：不慌不忙，不争不抢，就像院里那些花草，只是纯粹地、从容地活着。
　　林煊和小雪聊着天回来，见丁姨躺在树下发呆，就在她身边坐下。
　　怂泡见彪妞也在，一溜烟躲进了客厅。
　　“这么快就回来了？”
　　“今天又是蛇又是虫的，她已经快疯掉了。”林煊宠溺得看着小雪。
　　“唉呀，那是的，小雪最怕这些东西了。”
　　“夏天总难免。小院肯定也会有，你怎么办？”林煊问小雪。
　　“院外的墙根，我种满了杠板归和凤仙花，还有野决明。三重保险。”小雪比了个OK的手势。
　　丁姨想起以前的事，笑了起来。
　　“我跟你说哦小林，刚搬进小院的时候，小雪说要养几只鹅，我说好，冬天炖了吃。结果她说‘吃不得’，养鹅是为了防蛇。把我笑得啊。”
　　“养鹅还能防蛇吗？我怎么记得蛇会去掏鸡蛋鹅蛋之类的？蛇要是怕，怎么还敢？”
　　“我也是道听途说嘛。听你这么一分析，确实也值得商榷。”小雪撸着彪妞的脖子。
　　“你有怂泡和彪妞，应该是不用担心的，它们能对付。要是实在不放心，索性养一条王锦蛇，以蛇攻蛇。”
　　“养蛇？你不如杀了我。奇怪，你不怕蛇吗？”
　　“不怕。小时候我还养过一条小白蛇。”
　　“哦，差点忘了，咱们林先生不怕蛇虫，只怕……小强。”
　　“哎！还能不能好好说话了。”
　　丁姨听完不禁问：“小林，这王锦蛇是不是就是我们这儿的菜花蛇啊？老人是管它叫‘家蛇’呢。”
　　“对。”
　　“这蛇臭着呢。说起蛇，这山里可真是什么都有。以前亚春家的小儿子，才8岁，大中午的，一群小孩去山上玩，他最调皮，伸手去掏田垠里的洞，被毒蛇咬了一口，命都没了。”
　　“啊？父母的天都塌了吧。也该是他的劫难，好好地伸手进洞里干什么。”小雪问。
　　“说是有个孩子看到洞里有蛋。”
　　“夏天在户外，还是要当心。以后有孩子了，还是得教孩子长点心。”林煊点点头。
　　“哟，小林，女朋友都没一个，就想着以后有孩子了？”丁姨调侃。
　　林煊抿嘴低头笑。
　　“对了丁姨，信息发给张队了吗？”小雪问。
　　“刚给泳福打了电话。呆会儿发我。”
　　“嗯。也别太担心了。儿孙自有儿孙福。你都把他养这么大了，接下来的路总归是他自己走。自己开心才是最要紧的事。”
　　“你老这么劝我。”
　　“那你听进去没有嘛。”
　　“听着呢，已经听进去很多了。”
　　“天气真舒服啊。”林煊往后一靠，看着天上刚映出的几颗零散星辰。
　　“我去拿些零食，坐着吹吹晚风，聊聊天。”小雪起身进客厅。
　　“小林啊，丁姨真的很想问你。”
　　“什么？”
　　“你说你长得这么周正，性格也好，工作应该也不错吧，怎么就不找女朋友呢？”
　　林煊神秘地笑笑，“丁姨，喜欢我的人，从这里开始排队，能排到，”他往外探探头，“能排到外面那口井。”
　　“真的啊，那百来号人是有的，比小雪还受欢迎呢，小雪顶多排到门口。”
　　“比她多那么几个吧。”林煊玩笑道。
　　“所以你那百号人里面，一半是老人，一半是男人吗？”
　　“哈？”
　　“要不你怎么一个也看不上？”
　　“你这牛皮可吹大了。”小雪拿着零食走过来。
　　“看破别说破。”林煊视线追随着小雪。
　　“丁姨，嗑点瓜子。”小雪递给丁姨。
　　“故意馋我？”林煊努力伸出两条残臂。
　　“我给你剥。感动吧?”
　　“谢谢。”林煊满意地笑了。
　　“小林，你爸妈是干嘛的？”
　　“唉，丁姨，你怎么老问人家的私事。聊点别的。”小雪剥着瓜子，轻声说道。
　　“这不好奇嘛。我看小林手头也挺宽裕，又不上班，指不定跟你一样，家里有钱。”
　　小雪看了林煊一眼，不知该怎么解围。
　　“我爸妈出了意外，已经不在了。大学毕业后我就在北安开了家公司，现在公司有人管理着，所以比较自由。”林煊并未隐瞒。
　　“这……”丁姨一时呆住，“唉哟，小林，丁姨这……不该问的。”
　　小雪接话道，“过去都已是过去。现在好，才最重要。”
　　“嗯。现在好才最重要。”林煊笑着重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