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萤栖我肩》吉乌叶文

23、果园 七点半，小

　　七点半，小雪已打完养生操，转身踱进后院，细细打量她的果树王国。
　　阳光仿佛将金色的蜜糖注入了每一颗樱桃。
　　立在高大的樱桃树下，看着日渐饱满的果子，她心头掠过一丝忧虑，那些贪嘴的雀鸟，总是比人更懂得时令的奥秘。
　　“今天得把防鸟网支起来了。”她轻声自语。
　　目光流转，枇杷正经历奇妙的蜕变，青涩表皮渐渐褪去，宛如被阳光吻过的少女面颊；蓝莓缀着白霜，正悄然积聚甜蜜，颗颗都是大地慷慨的馈赠；青梅尚小，仅如小拇指尖，透出点点娇嫩粉意，俏皮地悬在枝头；石榴花朵还只是一个小包，在晨光里低语。
　　果树们默然遵循着时节的韵律，在无人注视时恣意生长。
　　这生机让她忆起冬日最凛冽的那几天。
　　她和丁姨拖着沉甸甸的肥料袋在院里劳作，将腐熟有机肥仔细填埋进每一棵果树的根部。
　　冬日元肥，在小雪“职业病”的认知里，如一位深谋远虑的投资者，为土地储存生命的本钱：腐烂的秸秆是铜币，牲厩的馈赠是银两，落叶的记忆是黄金。待到春日“交易所”开市，每一分投入都将化作嫩芽的股份，节节攀升，最终兑现为枝头沉甸甸的收成。
　　眼前一切都在无声诉说着生命的轮回：冬日的蛰伏、春日的萌动、夏日的繁茂，终将凝结成秋日的累累硕果。而一个又一个站在树下守望的人，都只是这无尽循环里，匆匆的见证者罢了。
　　而我，是否也是这无尽循环里的一个循环呢？多少年后，我将又回到这里？
　　小雪回到餐厅，发现林煊已在享用早餐。
　　听到她轻快的脚步声，他转过头，晨光落在他含笑眼眸里：“早啊。”
　　“早。”小雪回以同样轻柔的笑意，在他对面坐下。
　　桌上，一盘刚出锅的炸桑叶散发诱人香气。
　　丁姨沉默地将解好的鲜肉蛋黄粽和一碗热气腾腾的干菜番茄汤放在小雪面前，眉宇间笼着一层罕见愁云，竟破天荒没唠叨一句。
　　小雪难得见丁姨这副心不在焉的模样，不禁关切地探身问：“丁姨，怎么了？心事重重的。”
　　“唉，”丁姨重重叹了口气，拉过椅子坐下，像是被什么重担压着，“这事，它怎么说呢……”她又叹了一声，欲言又止。
　　“没事，丁姨，慢慢说。”林煊放下筷子，温和开口。
　　丁姨这才像找到了倾诉出口：“过年的时候，泳福带女朋友回家了。那姑娘看着挺周正，我当时也挺满意。可后来……后来托人去打听了一下，她年纪轻轻，居然是个二婚！”丁姨语气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和忧虑。
　　小雪和林煊默契地交换一个眼神，没有打断，静待下文。
　　“我这心啊，就一直悬着。泳福这孩子太老实，心眼实，我真怕他被人骗了去。电视上不常演吗？有些女的，专门结婚离婚，就为了骗那点聘礼钱。你说这女的，年纪轻轻，好好的为什么离婚呢？肯定有什么不能拿到台面上说的事啊！”丁姨越说越焦虑，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围裙边。
　　“那现在事情发展到什么阶段了？”林煊适时引导着话题。
　　“我不同意，泳福正跟我怄气呢，连家都不回了。昨天老孟媳妇给我出了个主意，让我求张队帮帮忙，查查这女人的底子，看看到底怎么回事。”丁姨说着，目光殷切地投向小雪，带着明显的求助意味。
　　小雪即刻明白了丁姨心思，柔声安慰道：“丁姨，不急这一时。等会儿张队上班了，我给他打个电话，先探探口风，看方不方便帮这个忙。”
　　丁姨闻言，眼眶瞬间红了，感激得不知如何是好：“小雪，太谢谢你了，我……我这心里……”
　　小雪最不习惯亲朋间客套，赶紧笑着岔开话题：“丁姨，跟我还客气什么！都是小事。对了，我刚才去后院看了，樱桃快熟了，红彤彤的，咱们今天得赶紧把防鸟网罩上才行！”
　　她俏皮对丁姨眨了下右眼。
　　林煊将小雪这灵动模样尽收眼底，唇角抑制不住地上扬，眼底漾开的温柔笑意，几乎能将人溺毙其中。
　　“樱桃甜吗？”
　　小雪微微扬起下巴，带点小得意：“丁姨出品，必是精品。”
　　“防鸟网？”林煊挑眉，故意逗她，“你怎么还跟小鸟争食。”
　　“哟，这咋还圣父起来了呢。人类与鸟类每年都会发生一场无可避免的战争，防鸟网就是人类捍卫果实的最佳武器。”小雪一本正经解释，又话锋一转，卖个关子，“不过，你猜为什么我有三株樱桃，却只给两株用防鸟网呢？”
　　林煊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心领神会，笑着伸出大拇指，无声点了个赞。
　　吃了两口软糯鲜香的粽子，林煊抬起头，用那双人畜无害、纯良、真诚的桃花眼看向丁姨，由衷赞叹：“丁姨，这粽子真的香。这是我长这么大，吃过最好吃的粽子。您自己包的吗？”
　　这话瞬间点亮了丁姨情绪，她立刻来了精神，话匣子也打开了：“当然是我包的！肉用的是上好的家猪肉，咸蛋黄也是年前我亲手腌的，个个流油起沙！哎哟，你是不知道现在外面买的那些咸蛋黄，干巴巴的什么味道，根本没法比！要不我再给你解一个？”丁姨脸上愁容消了大半，语气也轻快起来。
　　“真挺饱了，”林煊笑着摸摸肚子，“这盘炸桑叶我也吃得停不下来。第一次吃桑叶，清香爽口，别有风味。”
　　“也不知道是谁想出来的做法，你说好不好笑，现在的人啊，都跟蚕宝宝抢吃的了。”
　　“哈哈，”林煊朗声笑道，“中国人嘛，有毒的都敢吃，何况这没毒还鲜嫩的。”
　　小雪调皮地把那盘炸桑叶往林煊面前推了推：“外面整片地都是，林先生多吃点，管够。”
　　林煊佯装没听见她的打趣，转头继续对着丁姨输出：“还有这个干菜番茄汤，这搭配真是绝了。干菜特别的醇香，加上番茄的酸甜，融合得恰到好处，确实别有一番风味，开胃又舒服。”
　　“哎呀，这就是我们这边很普通的家常汤啦！”丁姨嘴上谦虚着，脸上的笑容却藏不住，心满意足地起身去收拾灶台了。
　　看丁姨走开，林煊微微倾身，压低声音对小雪眨眼：“刚才……会不会过了点？”
　　小雪也凑近了些，皱起小巧的鼻尖，用气声回应：“刚刚好，再多一分就显浮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