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萤栖我肩》吉乌叶文

11、往事 今天，小雪

　　今天，小雪带着醉意，仅凭粗略分析，便精准道破了他命格中最关键的点节信息，这宛如一记重锤，将他坚固的唯物主义信念砸得粉碎。
　　他不禁自问：难道人生，真只是一出早已写定的剧本？
　　回过神来，他轻轻为小雪盖上毯子，指尖温柔地将她散落额前的发丝捋向耳后。坐回扶手椅，他重新翻开书页，试图将思绪拉回。
　　然而记忆如潮，猛烈拍打而来。
　　他索性仰面躺下，将书本覆于脸上，任由翻腾的回忆将自己吞噬。
　　两周后，吴伯来接他。
　　军用吉普在崎岖山路上颠簸。车内死寂一片，吴伯的沉默像一块巨大的寒冰，冻得林煊指尖发麻。窗外的树影飞速倒退，他的心也一点点沉入谷底。
　　他攥紧膝盖上的背包，终于鼓起勇气，清亮的声音在令人窒息的寂静中划开一道口子：
　　“吴伯……我想给爸妈打个电话。”
　　握着方向盘的手猛地收紧，手背青筋毕现。后视镜里，吴伯紧锁的眉头下，眼眶瞬间红了。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久，他才用沙哑得几乎破碎的声音挤出一句：“小川……到家后，伯父有话跟你说。”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林煊心口。他只觉眼前骤然发黑，车窗外的景色瞬间模糊、扭曲。家里一定出了天大的事，是父亲也无法应对的事！
　　大院白墙在夕阳下泛着血一般的红光。吴伯带他走进一栋二层小楼，楼梯拐角的军容镜里，映出林煊毫无血色的脸。
　　“这是你的房间。”
　　管家放下行李退出后，吴伯从贴胸的内袋里，极其缓慢地掏出一个白色信封，递了过来。
　　林煊伸手去接，指尖触到信封背面的瞬间，四个潦草却力透纸背的字刺入眼帘：
　　“好好活着。”
　　他猛地抬头！
　　吴伯早已别过脸去，肩膀在暮色中剧烈地、无声地颤抖着。
　　林煊的手抖得几乎拿不住信封，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攥住，停止了跳动。他颤抖着撕开封口，抽出信纸——是父亲的字迹！却比往日潦草狂乱得多，仿佛在巨大紧迫中仓促写就：
　　“牧川吾儿：
　　唯愿你平安，远离一切危险。
　　吴伯会给你一个新的身份。爸妈只想你用这个新身份，做世间最平凡的人，幸福无忧地活下去！他会护你周全，但你要先学会保护自己。
　　切记：
　　1.记住爸爸跟你交待过的事。
　　2.不要回福江。
　　3.不要试图报仇，即便你足够强大。
　　天堂就在你抬眼目光所及之处。爸妈和妹妹，一低头就能看见你。
　　永远爱你。”
　　他发疯般地将信纸来回翻看，却再找不出其他任何一个字。
　　视线瞬间被汹涌泪水彻底模糊，滚烫的泪珠砸在信纸上，晕开一片片绝望的墨痕。
　　指尖无意识地抠着信纸边缘，触感变得遥远而陌生。周遭的一切声音、色彩、气息，都瞬间抽离，仿佛灵魂已先于身体死去。
　　他想嚎啕大哭，喉咙却被无形的铁钳死死扼住，干涸的眼眶灼痛，胸腔剧烈起伏却吸不进一丝空气，只剩下无边无际、冰冷刺骨的空。原来极致的悲痛，是连眼泪都流不出来的。最终，他像被抽掉了所有骨头，缓缓地、无声地蜷缩下去，如同一具失去灵魂的空壳。
　　窗外，暮色如墨，远处山峦如同蛰伏巨兽。
　　吴伯红着双眼，手掌悬在少年嶙峋的肩胛骨上方，最终只是虚虚地、沉重地落下。
　　过了许久，他才用破碎沙哑的声音艰难开口：“小川……你爸爸他……只想要你好好活着。其他的……你放心，有伯父在。”
　　林煊极其缓慢地抬起头，空洞的目光无法聚焦。他感觉自己仍在无边的黑暗中，不停地坠落、坠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