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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无声的离散 暮秋尚余暖 ...

  •   暮秋尚余暖意,沉沉落日西垂,将巷陌的光影拉得悠长绵软,为整座老城镀上一层温煦的橘金。

      散学铃响过后,我一如往日,牵着唐甜的衣袖,拐进校旁那家临街的茶食小铺。明净的玻璃窗隔绝了巷口浮动的晚风,屋内暖雾氤氲,牛乳与茶香缱绻交织,漫溢在方寸小店之间,熨帖了秋日所有的清寒。

      我们并肩倚在靠窗的卡座里,两杯温热的茶饮静静置在木桌一隅。两人头颅相抵,摊开随身的稿纸,指尖轻点纸面,慢悠悠推敲字句,一同打磨我们朝夕执笔、共筑的故事篇章。

      彼时的她,眉眼明媚,笑语嫣然,与平日无半分迥异。时而打趣戏说剧情疏漏,时而俯身与我斟酌文辞韵律,语调轻快灵动,眼底盛满少年纯粹的光亮,丝毫看不出半分郁结与怅惘。当日文稿落笔收尾,我们随口约定,来日课间闲暇,便接着续写未尽篇章。

      寻常的寒暄道别,轻浅的挥手别离,各自转身奔赴归途。彼时年少懵懂,心无城府,我从未预料,这场平淡无奇的秋日分别,竟是我们此生最后一次相见。

      次晨早课,晨读的琅琅书声漫遍整座校舍。我下意识侧目侧方,那方熟悉的座位却空空荡荡,桌案整洁如初,唯独少了那个爱笑的身影。

      我未曾多想,只当她是偶感不适、临时告假。顺手为她规整好案头书卷,一字不落誊抄下先生讲授的课业笔记,静静等候她归校重逢。

      一日倏忽而过,空位依旧寂寥。
      再待一日,那方座位仍是无人落座的冷清。

      日复一日,朝夕更迭,毗邻的空位始终空空落落。心底细碎的惶惑悄然滋生,一点点蔓延堆砌。待到周末闲暇,我循着熟稔的街巷路径,行至她家居住的巷院,抬手轻叩斑驳的木门。

      开门的是她尚且稚拙的幼妹。我敛去心绪,温声问询:“你姐姐近来何处去了?多日不曾入校求学。”

      稚童眸光微闪,藏着几分不自知的闪躲,语调平淡无波,是长辈早已教好的说辞:“姐姐随母亲去往姑母家小住,今日不在宅中。”

      这番说辞寻常又妥帖,寻不出半分破绽,我便全然信了。临行前,我细细叮嘱幼妹,待唐甜归来,务必知会我一声,我为她留存了完整的课业笔记,还有我们未曾写完、未尽圆满的合著文稿。

      缓步走出幽深狭长的楼道,廊间光线昏暗,青砖墙面浸着潮凉。我压下心底那缕微弱的不安,只当是寻常别离小别。

      光阴辗转数日,校舍之中,那方空置的座位依旧无人落座,心头的惶惑愈积愈沉。我终究放心不下,再度踏入那条寂静幽深的巷弄。

      狭长的楼道死寂沉沉,四下寂然无声。清脆的叩门声在空荡的长廊往复回荡,层层消散,门内却无半分足音回应,只剩无边无际的空寂裹挟周身。

      我伫立门前良久,心绪沉沉。

      许是门外动静惊扰了邻里,隔壁人家木门轻启,邻里妇人探出身来,望着我怅然伫立的模样,轻声轻叹,压低嗓音道出实情:“莫再叩门了,这一户人家早已连夜迁离,这宅院空置多日了。你这同窗实在可惜,年少单纯,遇人失足,酿出难言变故。男方家族翻脸推诿,将所有过错尽数推却。她们母女不堪街坊邻里的流言蜚语、闲言碎语,只能斩断此间所有牵绊,远赴他乡,寻一处陌生之地重新度日。”

      一语落地,刹那间指尖冰凉刺骨。楼道穿堂的冷风簌簌袭来,层层裹覆周身,骤然掠走所有暖意。心口骤然空落落一片,堵着一腔化不开的酸涩与窒闷,沉沉压得人呼吸发滞。

      原来所谓走亲小住,从头到尾,都是家人精心编织的谎言。阖府上下早已筹谋妥当,决然抽身离去,唯有我一人被蒙在鼓里,日日痴心等候,盼她归校,盼我们能写完那本倾尽课余心意的书稿。

      当日傍晚,家中厅堂只燃一盏低矮的暖黄吊灯,昏柔光线浅浅洒落,将一室衬得静谧又沉郁。餐桌之上,气氛凝滞压抑,无声的沉默久久盘踞。

      良久,父亲率先打破沉寂,语气带着几分罕见的温和试探:“言言,你近日神色郁郁,心绪不宁,可是遇上了难解的心事?”

      我紧攥着手中竹筷,垂眸不语,默然无言。

      素来严苛的母亲,此刻也敛了平日的凌厉锋芒,柔声劝慰:“心中若有郁结,莫要独自硬扛。尽数说来,父母总能为你分忧解难。”

      温软问询近在耳畔,我心底却澄澈清明,万般心事,终究无从言说。

      自幼至今,家中规训向来严苛,遇困遇险,从来只教我独自承压、直面风雨,不许软弱垂泪,不许退缩畏难。我早已洞悉结局,倘若我坦诚这场别离的煎熬与怅然,等来的从不是体恤宽慰,只会是一通训诫说教,甚至被冠上敏感矫情、心性脆弱的名头。

      倾诉无从解忧,只会徒增烦忧,自寻委屈。

      我缓缓抬眸,轻轻摇头,语调平和淡然,无波无澜:“无妨,女儿自有分寸,能够自行调适。”

      经年岁月的磨砺,早已刻成入骨习性。我早已习惯将万般心绪深藏心底,不外露悲喜,不轻易示弱,更从不奢望有人能为我兜底遮风、抚平遗憾。

      夜深人静,整座宅院灯火尽熄,沉沉夜色倾覆而下,将万物笼入静谧幽深之中。万籁俱寂,唯有月色浅浅洒落窗棂。我独坐书案前,翻出那叠我们耗费无数课余朝夕、一字一句攒下的合著手稿。

      凝视纸上熟悉的娟秀字迹,纷乱心绪渐渐沉淀,思路愈发通透清明。瞬息之间,我便站在众人立场,勘透了这场仓促别离的所有前因后果。

      唐甜遭逢无妄变故,身陷窘迫绝境,万般无奈之下,只能选择悄然退场、悄然隐匿;她的幼妹年岁尚浅,懵懂听话,不过是遵从严命,替家人守住这桩难言的秘密;她的父母行事决绝冷硬,却也皆是为世俗流言所迫,只求斩断过往牵绊,为女儿换一个无人非议、重新开局的余生。

      细细思量,人人皆有身不由己的苦衷,件件抉择皆有难言的隐情。

      道理我尽数通透,人心我尽数体谅。可唯有我自己清楚,于我而言,这份纯粹真挚的同窗情谊,从来澄澈无瑕,那些世俗流言、难堪过往,我从未放在心上,更从未半分嫌弃。

      我始终想让她知晓,她于我而言,永远是值得偏爱、值得真心相待的挚友。可自此山海阻隔,音信杳无,这份未曾说出口的袒护与温柔,她此生再也无从得知。

      她生性纯良敏感,遇事惯于蜷缩自保、避世逃避,却从未察觉,漫漫岁月里,我永远会坚定站在她身侧,为她挡风遮雨。

      纵然勘透世事人情,心底翻涌的酸涩却无处安放,层层郁结,久久不散。我可以体谅所有人的迫不得已,却始终难以释怀,这场毫无预兆、无一言辞告别的仓促离散。

      我抬手,缓缓撕碎一张张载满心意的手稿,细碎纸絮层层叠叠落满掌心。缓步移步至露台,浓稠夜色沉沉覆野,入夜晚风携着浸骨凉意扑面而来,卷动衣角。

      我抬手引燃了所有纸絮残页。

      点点星火于沉沉暗夜里摇曳明灭,跳动的火光温柔又决绝,缓缓吞噬泛黄的纸页。那些倾尽少年心意的字句,在明火中蜷曲碳化,化作轻盈灰烬,随晚风四散飘零,消融于茫茫夜色之中。

      这场明火焚稿,无关决裂,无关怨怼,亦谈不上强行释然和解。我不过是借这一场安静肃穆的仪式,将这段纯粹真挚的年少情谊,妥帖封存于心底。自此深藏岁月一隅,不轻易触碰,不反复追忆,不徒增感伤。

      星火渐渐燃尽,零星余烬被夜风尽数吹散,了无痕迹。我独立微凉月色之下,静默片刻,敛尽心底起伏的波澜,转身归房。

      历经此事,人情冷暖、世事无奈,我尽数了然,尽数接纳。我允许自己,为这场戛然而止的年少相逢,为这场无声落幕的别离,倾尽片刻温柔难过。

      仅此一次,此后封存过往,收拾心绪,敛尽怅惘,稳步奔赴前路余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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