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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砚侧闲谈 课舍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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课舍之内人声喧阗,笔尖摩挲纸页的簌簌声响,混着同窗的说笑嬉闹,搅作一片沸沸扬扬的烟火。唐甜怀抱着数册研习簿,侧身挤至我的案前,胳膊斜斜撑住桌沿,手托腮颊,认认真真将我打量一番。
“言言,我实在是琢磨不透你。”她指尖捻着一支钢笔,语气裹着真切的艳羡,“你耗费诸多心神在沙盘推演那些迂回机变之上,也不见你挑灯苦读、埋首卷册,可每回大考小考,你的名次始终稳居前列,你的天资实在过人。”
我的指腹缓缓摩挲摊于案上,密密麻麻批注完备的全科研习导图,唇角漾开一抹浅淡的自嘲。家中终年紧绷沉抑的过往,霎时间于心底翻涌上来,我低低一声嗤笑:“算是家学浸染罢。倘若你自幼便在我那户人家长大,你亦可做到这般。”
唐甜心性纯粹坦荡,全然听不出我话语之下暗藏的苦涩与郁结,只当我是谦辞,双目骤然发亮,笑吟吟向前追问:“竟还有这般缘由?快讲与我听听。”
她是我为数不多愿意以诚相待的知己,这套独属于我的治学法门,我并无刻意藏私的念头。我伸手将导图轻轻向她那边推过去,指尖点过纸面圈注清晰的基础义理板块,语声轻缓:“你若愿意学,我便对着这张图,结合习题,慢慢讲与你听。”
唐甜连忙往前倾身,臂肘抵着桌沿,凝神屏息,竖起耳朵仔细聆听。
“我素来并非死磕题海的路子。”我的指尖顺着导图上勾连交错的脉络缓缓游走,点过那些被拆解开来的知识条目,“旁人散学归家,第一件事便是仓促赶做课业,我却不然。归家之后,我必先合上书卷,闭目回溯当日堂上学到的全部义理,将新旧学识彼此勾连贯通,暗自思忖哪些条目能够糅合拟题,哪些内容尚可延展引申。待完整的知识构架梳理成型,再对照这张导图,把内里模糊含糊、心存疑窦、拿捏不准的疏漏之处一一钻研通透,半分也不肯含糊放过。”
说罢,我取过她手边的研习簿,随手圈下一道综合性的大题,指尖落于题干之上:“待到根基全然梳理妥当,我方才落笔演算。我做题自有一套章法,你看此题,第一步先要圈点摘录题干之中全部关键讯息,将平铺直叙的文字提炼出内核要义,再转译为对应科目的逻辑理路。而后呼应心中已然搭建完毕的知识框架,辨明这道题目涵盖哪些学识要点,考察的核心意在何处,再调取相契合的解题思路,循序渐进落笔作答。”
“题目作答完毕,我亦不会就此翻过,置之不理。”我在空白的稿纸上简略绘出两道同题型的变式设问,“每一道习题,我都会单独归纳题型的内在规律,梳理同类题目的变化模样,务求举一隅而以三隅反。只要将一道题的底层义理参悟透彻,往后同类型的考题,无论设问如何改换花样,都难以将我困住。”
唐甜望着纸面之上的习题与导图,听得神色怔然,半晌才悠悠叹出一声:“怪不得你不必埋首堆积如山的习题册,原来功夫尽数下在追本溯源之上,非要将概念根基啃得通透明白。这般流程听来,便要耗费莫大心力。”
我轻轻喟叹一声,心底漫开一层无可奈何:“这套法子看着步骤繁冗,实则切实可行,悟透一题便可通晓一类,能够省去许多无用的苦功。只是如今多数同窗,皆不愿沉下心这般治学。我见过不少学子,做题全凭直觉行事,拿到题目不拆解要义,不定位考察要点,提笔便写,只靠着朦胧的感觉去碰答案。遇上浅显平易的题目尚且能够勉强应付,一旦题型稍作变通,数处考点彼此交融,便立时束手无策,实在是事倍功半。”
唐甜抬手挠了挠鬓边的发丝,面颊泛起淡淡的绯色,带着几分窘迫:“老实说,我平日做课业,便嫌梳理归纳太过繁琐,也不肯细细研磨义理,学过的内容写罢便忘,题目稍稍改换说法,我便认不出来了。”
望着她面露苦恼的模样,我心底暗自感慨,险些克制不住笑意——这般由长久高压境遇磨砺而出的缜密思辨,需要极强的心性持之以恒,未必适合性子跳脱烂漫的唐甜。
我正要俯身,借着例题继续拆解其中细处,旧日的片段记忆毫无征兆翻涌袭来。周遭的喧嚣仿佛隔上一层薄薄的雾霭,沉闷窒息的感觉牢牢包裹住我的周身。
恍惚之间,眼前浮现出晚膳过后灯火昏昧的厅堂。父亲端坐于沙发正中,面色寒凉如同凝了薄冰,直言我平日治学的效率,远远达不到他心中的期许,一字一句沉沉落下来,全无半分转圜的余地。
“限时两个时辰,今日全部课业必须了结。若是不能完成,便等候责罚。”他目光沉沉,牢牢锁在我的身上,那道视线压得人呼吸都为之滞涩,冰冷的告诫接踵而至,“莫要妄想夜半私下调好时辰,起身补做功课。一旦被我察觉,其中后果,你应当心知肚明。倘若来日先生再来告知课业未成,你大可一试后果。”
最初那段时日,我全然跟不上这般严苛的时限。各科课业堆积如山,时辰被卡得分毫不差,常常时至期限,案上依旧大半空白。一旦未能如期做完,铺天盖地的训诫便会倾轧而来;情绪翻涌之时,他会重重落掌拍在我的臂膀,而后勒令我靠墙肃立自省。不必彻夜罚站,仅仅半个时辰,不许出言辩解,逼迫我向内叩问己身,思索来日该如何提速精进。他便立在一旁冷眼旁观,末了丢下一句冷硬言语:今日想不通透,来日责罚只会更重。
口头的训诫,伴随着切实的惩戒,再加上孤身静立反省的死寂煎熬,双重的重压日复一日倾压于身。悬在头顶层层加码的责罚,好似一块随时会坠落的巨石,时时刻刻绷紧我的心神。那一份不知下一场苛责何时降临的惶惑,长久缠绕在我的身上,难以挣脱消散。
接连数日,我能够如期完功的时候寥寥无几,整日困在惶惶不安之中,进退维谷。某一日,我对着纷乱芜杂的笔记一筹莫展,父亲途经书案,脚步稍稍顿住,垂眸淡淡提点我一句,语声并无半分温软,仅仅客观点破提效的门径:“你竟不知要从义理根基入手,先将诸般学识串连贯通,再行演算习题,末了复盘巩固么?”
便是这句不带半分温情的提点,骤然打通了困住我许久的桎梏。无休无止的限时逼迫,不绝于耳的训诫,切实落到身上的惩戒,层层递进的威慑,硬生生磨砺出我极致紧凑的行事节奏,也逼迫着我,一点点摸索出这一套异于旁人的治学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