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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静默分流,步步留白 大考将近的 ...

  •   大考将近的沉郁氛围,是缓缓浸染开来,一寸寸裹住整座学堂楼宇的。

      朔风穿过窗棂不断向内涌来,挟着砭骨的寒意。整座校舍浸在一片令人窒息的沉寂之中,往日课休时分的嬉闹喧哗日渐消弭,余下的唯有周而复始,书页翻动与笔尖划过纸页的细碎簌簌声响。

      所有人都被岁末大考的节奏裹挟着前行,惶惑、紧绷、心绪纷乱。
      同窗手中的研习文稿零散驳杂,不成完整体系,人人都在四处搜寻凝练明晰,可直接用来攻坚备考的要义提纲。

      便在这般举座皆惶的时刻,趁着课间人声最为喧腾,全班学子尽数归位,众人心神最为集中的一瞬,我缓缓将案头一叠誊印齐整的纸页摊开。

      那是我预先梳理完毕的全科数学研习纲要。
      脉络规整,层级分明,考纲要点尽数囊括,重难点条分缕析。这份备考框架,源自馆内资历最深、声望卓著,治学章法最为稳固的一位老教习。
      而此人,恰恰便是这位临时代理教务的先生,最为直接、最为显见的职位角逐对手。

      我将稿纸平平铺展,语声清浅坦荡,不事张扬,亦无刻意做作,音量恰好能够覆及周遭数排坐席,温缓而明晰:
      “我整理了一套岁末数学研习纲要,考辨要点搜罗尚算周全。课休得空的同窗,尽可自行抄录留存。”

      我稍作停顿,神态从容自若继续开口:
      “诸位可慢慢誊写,这套体系架构完备,无论复盘所学、演练习题,或是临考冲刺皆可取用。现下我仅整理出这一科目的文稿。”

      话音落罢,我没有即刻垂首伏案,亦不继续多言。我神色舒缓,缓缓抬眸望向窗外教习办公的院落方向,目光遥遥落向那位代理先生时常驻足的处所。在外人眼中,只当我是一时失神望远,内里的筹谋却深藏不露:借窗外冬景萧瑟寒凉,隐晦提点周遭众人,如今岁末管束严苛,压得众人喘不过气的根源所在;同时暗暗传递讯号,令众人的心神尽数归回课业备考之上,不必再分出心力来顾念于我。

      唯有旁人下意识将我置之不理,无人特意前来照拂帮扶,我孤身倚杖往来的模样,才会在日复一日的眼见对比之下,愈发衬出单薄无助。那一份无人体恤的处境,不必吐露半句悲戚诉苦,便自然而然烙印在众人眼底。

      数息过后,我缓缓收回远眺的目光,又补上几句,言语体恤柔和:
      “近来岁末管束严苛,诸位备考皆是心力交瘁。我不过一点皮肉小伤,实在不必劳烦大家分心照拂,诸位只管潜心治学便足矣。”

      言语温驯、明晓事理、体恤旁人、通透豁达。
      周遭众人望向我的目光,只剩叹服与几分恻隐,没有一人窥破,我每一句谈吐,每一次抬眸之间,皆是深思熟虑的筹算。

      语声消散,前后几座的同窗自然而然探过身来,视线落至条理井然的纲要文稿之上,转瞬便被这套完备的治学框架所吸引。
      人人心中皆知,岁末备考,点滴光阴都弥足珍贵。
      没有人甘愿虚掷光阴,亦无人愿意有所松懈。

      众人纷纷取出自家课业簿册,垂手握笔,认认真真,一字一句开始抄录整套纲要。
      课休的片刻辰光,午间休憩,课前预备的间隙,这些原本可以用来记诵别的科目、温习那位代理教习所授课业的零碎光阴,尽数被占取。

      人的心神气力本就有定数,此消则彼长。
      全班学子研习的重心,演练习题的侧重,思虑倾注的方向,在无人察觉之间,已然悄然发生整体偏移。

      众人皆埋首誊录别科文稿,再无多余精力,去记诵代理教习所授课业、应答堂上发问。
      教室内的气氛一日比一日更为沉滞死寂。

      若是外人匆匆一瞥,只会看见满堂学子埋首向学,看上去秩序井然安分守己。可倘若驻足细看,便会察觉其中异样。
      往日班中尚有几分暖意,同窗之间彼此搭手,相互体恤乃是寻常光景。而今人人只顾埋头抄录文稿,纵然身侧有我倚杖步履艰难往返,主动上前施以援手之人寥寥无几。

      别班学子途经窗下,见此景象,免不了暗自诧异,私下议论我班人情淡漠,全无同窗间的温厚;其余教习途经廊下,目睹这般场面,心底也难免生出寒意。纵然考期迫在眉睫,也不该凉薄至此,对身边负伤之人视而不见。

      两层机心,潜藏在这片安静的课室之下。
      其一,表面看去满堂勤勉,纪律整肃,实则同窗温情荡然无存,氛围乖戾,人心已然涣散。
      其二,众人研习的心力尽数倾斜至另一门课业,留给代理教习授课科目的时间被不断压缩,所学根基浮泛,缺少复盘巩固,长此以往,待到岁末统考,她所教授一科的成绩难免会遭遇溃败。

      全程无一人寻衅闹事,无一人公然抵触课业,亦不曾由我煽动半分怨怼。一切皆是合乎馆规、正向勤勉的自主向学之举,却于无声之中改换了班级风气与研习权重,不动声色便釜底抽薪。

      午后日光浅淡稀薄。府中并无电讯器物,洛嫣菲便托相熟的学童悄悄递来一张便笺。她素来心思缜密,察事通透,知晓我连日境况,见我伤势迟迟不见起色,行事亦不见波澜,便暗中寄来问询。

      伤势何以迁延许久未见好转?是复原迟缓,还是另有筹谋?倘若行事不便,需人相助,尽可告知于我。

      笺上字句温厚妥帖,关怀恰到好处,不聒噪叨扰,亦不逾分干涉。

      我垂眸望着纸上字迹,指尖轻轻抚过纸面。取过一方窄小信笺,提笔草草写下数行答复,告知她此处局面我尚可周旋,不必为我奔走介入。落笔末尾特意添上一句:阅过即焚,切莫留存片纸。

      写罢折成细条,仍旧托付方才传信而来的学童,令其隐秘交还给洛嫣菲。待信使离去,我才将洛嫣菲的原笺妥帖收进簿册夹层。

      我的神色依旧沉静如水,不起半点涟漪。旁人的关切固然可贵,可我布下的局,我所要试探的边界,我隐忍周旋的博弈,终究只能由我孤身一步一步走完。

      我安坐于座,掌心贴着祁霂每日按时递来的一盏滚烫苦茗,融融暖意自掌心缓缓漫开。
      我静静望着满堂埋首抄录文稿的景象,面上神色淡然无波,心底却在默默数着时序流转,同时暗藏一份旁人无从窥见的观望考量。

      我自小生长在苛责压抑的家境之中,双亲待我向来管束严苛,惯于居高临下地施以训诫打压。可我渐渐察觉,他们的严苛并非全然没有缝隙。寻常琐事之上,唯有无尽挑剔与压制;可一旦落到真切的躯体伤痛,便有几分概率会生出偏护之心。

      我并无十足把握,仅有八分揣度。
      眼下这场意外,恰好便是最为合宜的试探。
      我便要借着这桩被逼而来的变故,悄悄探看,在他们刻入骨髓的规训苛责之下,那仅存的底线与偏护,究竟落在何处。

      此举算不上万全稳妥,却是我目下能够借取的唯一契机。

      可时序一日日推移,那位代理先生依旧没有半分退让。她全然漠视我的伤势,漠视我的隐忍难处,漠视我日日倚杖往来学堂的狼狈模样。
      自始至终,态度强硬、淡漠刻板,分毫不肯松缓。

      指腹摩挲温热的茶盏外壁,我的思绪飞速冷静推演。这份用来试探双亲的底牌,我暂且按捺不动,静待水落石出的时机。

      待到暮色垂落,流云敛尽余晖,我踏着凉风归返宅邸,日复一日令人窒息的沉闷氛围,依旧未曾有半分松动。

      双亲抬眸望见我足踝依旧浮着暗沉瘀色,未见消退半分,口中第一句依旧是惯有的苛责诘难,温情寥寥,只剩居高临下的训诫:
      “行路不知谨守分寸,屡屡失足伤身,皆是你心性浮躁所致,又能怨得何人?”

      冷硬话语随口落下,随即便将一罐外敷药膏递来,各自转身料理家事,再无半分细问体恤,不问痛痒,不查伤情。

      我依言伸手接过瓷制药罐,指尖旋开密封罐口,从容拆开封泥。
      为避家人眼察破绽,我刻意在掌心厚厚蘸取一层膏脂,反复揉搓开来,让清苦药香尽数染满指尖。随后垂首俯身,佯装悉心敷药,只在伤踝表层浅浅带过一丝药膏,转瞬便取过案边素色帕巾,将足踝处薄淡膏痕尽数拭去。

      掌心药渍犹存、周身萦绕药香、药罐已然开封,处处皆是认真养伤的假象。
      唯独患处分毫未得滋养,瘀肿伤痛,依旧原样留存。

      我将敞开封口的药罐端正置在书案侧旁,看上去日日皆有按时调理、好生养护的模样,无半分疏漏可被指摘。

      心底清明透彻。
      若我当真按时敷药静心休养,不出数日,外伤定然渐渐消散愈合。

      可我偏不能如此。

      我依旧日日拄拐赴学,步履起落皆牵动伤处,任由筋络瘀滞迁延不愈。我要的便是这久久不散的沉郁瘀伤,借这肉眼可见的困顿狼狈,日复一日摊开在双亲眼底,慢慢磨褪他们根深蒂固的苛责,静静等候,从他们常年的打压挑剔里,逼出一丝迟来的体恤与愧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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