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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寒阶跌伤,寸步谋局 初冬的天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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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冬的天光总是姗姗来迟。
苍穹蒙着一层灰濛濛的轻霭,料峭寒霭漫过府第的亭台楼榭,朝阳被层叠云絮层层掩住,细碎光亮穿过回廊花格窗棂倾泻而入,洒在青石砌造的阶磴上,只余下一片砭人肌骨的惨白幽光。
岁岁年年人来人往,石阶棱边被脚步磨得泛出苍灰白色,石块沁着彻骨凉意,寻不到一丝温热。
我心中急切,急于动身外出,脚下一晃,靴底在冰滑石面陡然滑脱。
周遭刹那归于死寂,耳畔仅余下胸腔里骤然失重的咚咚心跳。失重之感猛地裹挟住身躯,整个人顺着数级石阶翻滚坠落。骨肉一遍又一遍磕碰在坚硬石材之上,听不见尖锐的惊呼,唯有沉闷的撞击声,一层层碾过皮肉。
全部下坠之力,尽数压向右脚踝骨。
好似内里筋络骤然错位,酸胀肿痛的痛感轰然炸开,顺着踝骨蔓延至小腿胫骨,整条下肢沉重下坠,再也难以抬举挪动。
虽未到筋骨断裂那般撕心裂肺,却已然站不稳身形,脚掌稍稍触地,便牵起一阵阵绵延不休的钝痛。
我单掌撑住冰寒石阶,指节用力攥紧,泛出青白之色。整条廊庑四下寥落,只余下我起伏纷乱的呼吸,在空荡廊宇间悠悠回荡。许久,我试探着轻轻转动足踝,勉强可以踮着脚尖点地,却绝不能如常迈步行走。
彼时没有电讯器物,我只能遣府中仆役前往学堂代为递信告假,心底却早已洞明局势。
我同这位临时代理教务的先生,早已积下数桩难解的嫌隙。往日几番言语周旋,她屡屡落于下风,胸中郁结的闷气积压许久,无处疏解。今日这场意外摔伤,于她而言,正是一个名正言顺约束我的契机。
果不其然,前去传报的仆役带回她的答复,字句刻板冷硬,不见半分体恤人情。
“岁末课业迫近,不可随意告假居家休憩。”
我压下心绪,言辞恭谨妥帖,不曾有半分逾矩:“先生,我下楼不慎挫伤足踝,步履维艰,暂且难以赴馆就学,恳请准许我数日养伤。”
她依旧不肯松口退让。
我退到最为稳妥的境地,抛出无从辩驳的法子:“稍后我便去往城内医馆就诊,求取医者勘定伤情的脉状文书,绝非借故规避课业。”
几番来回传话,那边便搬出学堂固有的森严规条,将我的去路尽数封死。
“你尚未及弱冠之年,单凭医馆脉案不足以作凭据。必得家中尊长亲自出面陈情,取得家长允诺,我方可批复长假。”
字字句句皆援引馆中典制,可字里行间,又处处针对于我。一念想到家中常年压覆在我身上的训诫苛责,预想接踵而至的诘问与数落,一股窒闷无力之感涌上胸口。
我伫立在清寂寒凉的廊下,抬眼望向外头灰蒙蒙的云天,心底漫起一声无声的自嘲,当真算是狭路相逢。
我没有出言争执抗辩,依循她的要求,差人回府禀报双亲。
仅仅想到要将此事回禀家中,脊背便本能地绷紧。多年深入骨髓的压迫感翻涌上来。我太熟悉府中长辈居高临下的评判姿态,不问缘由便施加苛责,我的一点过失,总会被无限放大,随之而来便是层层诘难,几乎不留半分转圜余地。
事态一如预料,消息方才送回府邸,母亲的怒火便毫无缓冲倾泻而出,语调急躁凌厉,是长久以来不曾更改的苛责与否定。
“行路怎会无端失足?家中石阶平整完好,偏是你行事粗疏浮躁!终日叫人不得心安,摔伤亦是咎由自取!切莫妄想借伤势偷闲度日!”
不等我有半句辩白,传话就此戛然而止。穿廊而过的冷风钻过缝隙,冻得指尖一片冰凉。
我心中了然,我素来不会只默默吞下委屈就此了事。是对方步步紧逼,将我推回这般令人窒息的境遇,这份纠葛,我暗暗记在心底,往后自有厘清之时。
我默然片刻,便打算独自入城前往医馆诊治伤势。
没过多久,府中又遣下人赶来,方才盛怒的模样已然全然收敛,只剩藏不住的惶急,语声紧绷:“万万不可随意走动,伤足切忌受力。我已托城中济民医馆预约大夫,即刻便前去学堂同先生斡旋,为你求取告假许可。”
我本以为有尊长出面斡旋,局面多少能够有所缓和。
却低估了这位代课先生寸步不肯退让的心性。母亲从中调和之后带回的回复,冷得令人失语。
“岁末课业进度吃紧,最多准许一日休养。来日无论境况如何,务必前来馆中就学。”
没有体恤,没有变通,半分情面也不肯留下。
我独自前往医馆,正骨敷药,请大夫查验筋络,得知乃是韧带挫裂。自始至终,我的神色都分外沉静。结算诊金之时,我瞥见一旁陈列的木质拐仗,稍作停顿,决意将它购置下来。
对外的说辞堂堂正正,任谁听闻都能够理解:踝部瘀肿,筋络受损,若是一味踮脚行走,只会反复牵动伤处,令伤情迁延难愈,木拐本就是用来护持躯体。
唯有我心底清楚另一层考量。
是她步步相迫,不留余地。既然如此,我便坦然将身上伤痛,将我身不由己的隐忍,尽数展露在众人眼前,静待事态缓缓走向结局。
翌日清晨。
我特意挑选学子赶赴学堂、往来视线最为繁密的时辰出门。
天色依旧晦暗,晨雾尚未散尽。通学的长街、学堂正门、回廊过道,到处都是奔赴早课、温习课业的同窗,人声喧扰,步履络绎,满眼皆是行色匆匆的身影,无数道目光,皆有可能落于我的身上。
我拄着木拐,步履从容舒缓,不疾不徐,缓缓走入人流之中。
祁霂一眼便瞧见了我。
他穿过熙攘人群快步走近,视线径直落向我淤青浮肿的脚踝,眉头紧紧收拢,眼底掩藏不住焦灼疼惜,刻意压低嗓音:“怎会摔得这般严重?想来定然受尽苦楚。”
我轻轻摇了摇头,神色淡然,压下皮肉间翻涌的痛楚,说得轻描淡写:“无妨,不过一点小伤罢了。”
抬眼望向他,语气郑重笃定,一字一句叮嘱明白:
“不必特意过来照拂我,不必伸手搀扶,不必代为递送餐食,诸事都不必为我费心代劳。”
他静静凝视着我,素来深知我的脾性,并不出言反驳,只安静听我述说。
我继续开口:“若是旁人问及我的境况,你便这般应答便可——岁末课业繁重,诸位皆身负重压,不必特地为我挂怀。”
未过多久,唐甜也自后方匆匆赶来,脸上满是忧虑,语声急切:“你的脚到底出了何等变故!竟要依仗木拐行路!这几日便交由我照料你,餐食杂务,我都可为你奔走。”
我依旧维持那副温和疏离、懂事知礼的模样,轻轻摇头婉拒:
“不必这般。岁末课业堆积如山,人人都要奋力向学,切莫因我耗损心神,我自己尚能支撑。”
我拄拐继续缓步前行,穿过喧嚣人潮,踏上学堂的回廊。
清晨浅淡的日光斜斜洒落廊下,将地砖映出一片莹白光泽。
转过廊角,恰好同那位代理教务的先生迎面相逢。
她脚步顿住,目光淡淡扫来,从我手中木拐,再到肿胀受伤的脚踝,顺着我的步履缓缓打量一周。面上神情看上去波澜不惊。
可我看得真切,她眼底深处,飞快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窃喜。
那一缕神色太过细微,旁人断然难以察觉,唯独我看得一清二楚。
往日数次交锋,她屡屡落于下风,心中积郁许久。如今总算寻得机会,眼见我身受损伤,告假请求遭到驳回,只能拄着拐勉强赴学,咬牙硬撑,大约在她心中,总算扳回一局,稍稍疏解胸中郁结。
我垂下眼帘,掩去眸底一闪而过的冷光。
心底非但没有满腔愤懑,反倒浮起一丝极淡、克制的亢奋。
很好。
你步步紧逼,不肯留半分转圜余地。
那我布设下的局,便可以名正言顺,徐徐铺展。
我抬手,理了理鬓边散落的碎发。
平日里我神态闲散,发丝或是随意披垂,或是松松挽起,随性慵懒。可我自有习惯——一旦彻底定下心神,决意步步筹谋计较之时,便会将松散鬓发束成利落的发辫,不必紧紧贴住头皮,留些许蓬松柔和的弧度,褪去一身散漫姿态,整个人即刻沉静规整。
立在一旁的祁霂,太过熟稔我这一处细微的习惯。
瞬间便读懂我心境已然改换,明白我已然全身心踏入棋局。
他不多追问,也不戳破分毫,默然转身步出廊庑。片刻之后折返回来,手中捧着一盏温热苦茗,温度恰到好处,静静递到我的掌心。
他从不会干预我的抉择,只在一旁默然相伴。
整整一日,我刻意不避不躲。
大课休沐人流涌动之时,体操课业散场人声纷乱之际,正午膳堂人头攒动的时刻,但凡视线汇聚、人声鼎沸的公开场合,我一概照常现身。
我拄着木拐,步履安稳徐缓,坦然穿行于人群之间。
不刻意展露凄苦,不卖惨博取同情,不刻意示弱,却也绝不把伤势刻意遮掩起来。
无数道视线投向我,好奇、怜惜、疑惑,夹杂细碎的私下议论。
时常有同窗驻足发问:“伤得这般深重,为何不在家中多休养几日?”
我神色始终平和,语声清淡,轻轻带过:“无妨,岁末课业吃紧,容不得我过分娇气。”
偶尔会有同窗私下低声谈论,替我抱不平,感慨先生行事太过严苛,身负伤病也不肯通融一二。
每当这般细碎声响响起,我便会第一时间,以温顺懂事的姿态,主动替她开脱解围:
“她刚接手教务,遇上岁末大考,肩头负担定然沉重。管束课业严谨亦是情理之中,我心中全然谅解,当真并无大碍。”
我永远隐忍体谅,永远宽和得体,一言一行挑不出半分错处。
半句怨怼不曾吐露,也不显露半分对抗之意。
可学堂岁末紧绷沉抑的氛围之下,众人亲眼看见我的狼狈硬撑,看见我的通情达理,再对照她的强硬刻板——
这般巨大的落差,已然悄无声息,落进每一个人的心底。
好戏,才刚刚缓缓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