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1、筹隙   午后的 ...

  •   午后的斜阳斜斜淌入课室,细微浮尘在光柱之中悠悠浮沉。院外体操课的喧嚷隔着厚墙隐隐漫过来,昨日我告假居家休憩整日,今日便不曾随众人去往操场,独自留于这一派清寂的课室之内。

      木门被人急促推开,洛嫣菲步履匆匆走入,目光落至我身上那一瞬,语声便裹着几分嗔怪:“言言,我便料定你在此处。唐甜四处寻你,已然焦灼万分。”

      我抬眸望向她,掌心不觉微微收拢,将那包药妥帖藏于袖中。她此番前来的用意,我心中早已了然,唇角不由漾开一抹浅淡笑意:“菲菲,几时竟学得这般口是心非?究竟是唐甜在四下寻我,还是你自己心底惦念,特意过来?”

      洛嫣菲横了我一眼,被窥破心事的恼意明明白白凝在眉眼之间,径直将手中物件递到我的跟前:“拿着。”

      “不必。”我抬手轻轻将她的手腕推回。

      洛嫣菲眼中一丝着急:“此地乃是学堂,尊府之中断无从知晓你私藏药剂一事。”

      “并非顾忌于此,菲菲,沙盘推演那场风波,已然尘埃落定。”

      洛嫣菲眉间轻轻蹙起:“那你这两日光景……”

      “我并未受家中责罚,身上亦无半分伤痕。昨日称疾告假,我已同家中长辈坦陈明说。课业典籍所载要义,我尽数了然于心,只是渴求一段不受纷扰的辰光,用以梳理脉络,推演思辨。今日滞留课室,皆因昨日观摩特技车技表演之后,心底存着一桩解不开的疑窦。那机车两轮抬升、单侧驰行,旁人尚且能够自地面攀上车身,车体依旧行得稳当,其中物理机理我始终参详不透,胸中郁结难舒,便回来静坐思索。”

      “言言,沙盘的风波方才平息,你竟还要行这般涉险之事?”洛嫣菲眉宇间满是忧色,出言劝诫。

      我向后轻靠木椅,指尖轻轻叩击桌沿:“无妨。此番外出观演,我早已向家中立下言约,倘若往后课业考绩滑落,任凭家中处置。”

      洛嫣菲重重睇我一眼,言语间尽是无可奈何。她自小循礼守矩,行事步步皆不肯越出世俗定规,自然难以认同我这般行事:“我竟不知该如何劝你。我知晓你天资颖悟,这般法子未必全然行不通,可你的心神几乎无片刻歇息,不是埋首课业,便是周旋人事博弈,长此以往,肉身何以支撑?你若肯稍稍安分,纵然只是表面之上勤恳温谨,整理课业札记,纵使他日真有纰漏,手上亦有切实勤勉的凭据,便可少受许多苛责。以你的悟性,循着寻常治学路径,成绩亦能稳稳自持,何苦这般苦苦逼迫自己。我并非想要禁锢你的心意,不许你去做心中所愿,只是盼你多为自己留几分回旋余地。”

      我眼尾微微弯起:“菲菲,我并无别的出路。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若为自由故,二者皆可抛。我也曾试过别的途径,唯有现下这套治学之法,研习效率最高,能争得的自主余地也最为宽广。”

      “这话亏你说得出口。”洛嫣菲一声轻嗤,“待到他日受家中惩戒之时,切莫再来寻我求取药剂。倘若此事一朝败露,但愿你心中不会惶惧动摇。”

      我忍不住低笑出声,素来沉静自持的菲菲,竟也有这般鲜活率性的模样。笑声渐敛,神色缓缓归于沉静:“畏惧确然是有的,此念并非我心智可以压制。我家中本就处处是精神重压,责罚的尺度变幻莫测,你永远无从预判会触碰到哪一道禁忌,这份惶恐乃是发自肉身本能,不受思虑掌控。然我的家境与你截然不同,家中长辈只看最终结果。只要行事分寸不失,我依旧握有不少自主之权。

      你也知晓,平日我诸多筹划,家中大半无从察觉。倘若真被撞破端倪,我便会拿些许无关紧要的小过失转移旁人视线;若是遮掩不住,我也只令他们知晓事情梗概,竭力隐匿其间细碎本末。仅仅得知过错,与洞悉整件事的全部始末,所招致的怒火,本就是截然不同的两重境地。

      这一场漫长的对峙,论筹谋思虑,我尚且略占上风。家中长辈连同学堂先生,提起我时多觉棘手,原是情理之中。明面上寻不出大的过失,骨子里却不肯拘于条条框框,自然难以拿捏。若是他们全然不感为难,那才是怪事。若非如此,以我的性情,也不会这般长久周旋。对了菲菲,我亦要劝你一句,尊府之中,过程与结果皆是重压,你也该早早学着为自己划定分寸边界。人心大抵便是如此,说得直白些,最容易得寸进尺。”

      洛嫣菲垂眸默然片刻,而后几声低低冷笑,一半是自嘲自身的怯懦,一半也点破了我的局限:“言言,这些道理我何尝不懂。只是于我而言,眼下按部就班的治学节奏,便是最安稳的退路。至于所谓边界,你自己果真敢堂堂正正去争求吗?”

      我抬眼望向窗外操场上往来奔走的人影,唇角若有若无扬起,神色坦然:“眼下自然不敢。不论是步步布局拉扯,还是缓缓争得属于自己的方寸余地,我尚且没有底气贸然行事。唯有静待时机,或是外界情势流转,或是我内心磨得足够坚韧。二者得其一,我才会着手筹谋。但你大可放心,纵使真到那一日,我也绝不会选择当面撕破脸面。手段尽可灵活,迂回周旋也好,连环布设也罢,只求不动声色得我所求便足矣,直面对峙一事,我素来不会纳入考量。”

      一室寂然片刻,课室门口探进来一道人影,唐甜扬着手,带着几分戏谑缓步踏入:“倒是稀奇,两位素来拔尖的同窗,竟躲在此处,不去参与体操课业。”

      洛嫣菲扫了唐甜一眼,复又看向我,浅浅一笑,缓缓起身:“你的挚友来了,我便不在此处叨扰。”话音落罢,便轻步走出课室。她素来懂得守持自身分寸,许多观念,多说亦是枉然。

      “唐甜,切莫妄言,算不上无故缺课,至多算是权衡之下调整作息节奏。菲菲更是与此事毫无干系。”

      “罢了罢了,缺席便是缺席,不必说得这般冠冕堂皇。”唐甜行至课桌之旁,无奈轻轻摇头。

      我心中生出几分兴致,正好趁此机缘,将思索许久的治学思路娓娓道来:“缺席课业之中,亦大有学问。我偶有暂离课堂之时,绝非漫无目的游荡虚耗光阴。有时思路困于瓶颈,课室之内人声纷扰,短短课间不足以梳理通透,便寻一处静谧之所,将学识脉络闭环理顺;有时心神倦怠,强撑着听讲也难入本心,不如暂且休整,恢复自身气力。

      文武之道,一张一弛。我不过是暂且跳出学堂既定的时序,挪出辰光完成属于我自己的规划取舍,绝非荒废学业。”

      唐甜连连摆手:“也就只有你会这般说辞。旁人好不容易躲开体操操练,一心只想松弛休憩,谁还去苦思课业?”

      我唇角浮起浅浅弧度:“你看我暂且脱离课堂的次数并不算少。再者,谁说求知只能囿于课室四壁?于我眼中,世间处处皆是学问。将书本所学的义理付诸现实印证,那些学识方能牢牢镌刻于心。”

      “何止时常脱开课业,近来行事愈发随心所欲,不少课业习题,都要抄录我与洛嫣菲的。”祁霂不知何时倚在门框边上,语声淡淡响起。

      “二者本源全然不同。”我坐直身躯,条理分明地剖白,“倘若先生会在堂上逐题详解这份课业,我便不必逐字逐句落笔誊写。先生方才念出题义,我便迅速辨明考点,于脑海走完整套推演思路,确认逻辑无碍,便可略去书写。

      老老实实尽数写完,课后再重听一遍解析,便是将同一套流程重复两回,徒然耗费心力。我省下的气力,用来研习我自行择取的专题,补足自身薄弱之处,成套限时演练,借由精准的研习拉高学业上限。近来这般调整节奏,也是为了昨日前去观摩特技机车表演,唯有效率提上来,方才有余裕腾挪。”

      祁霂与唐甜两两对视,一同轻轻摇头:“说了如许长篇大论,归根结底,不过是一心想去看机车表演罢了。”

      我心底暗自轻叹,不觉淡淡失笑。我认认真真梳理一套时间调度、高效治学的心得,本想提点二人,谁料他们全然过滤掉内里要义,单单揪住机车一事。有些思虑,终究难以传递给旁人。一场筹谋本就可以兼顾数重目标,若只盯住单一一桩事,反倒极易全盘落空。观赏机车是真,拆解物理疑题是真,守住学业底线亦是真,数桩事本就互不相悖。

      唐甜长长一声喟叹:“终究是言姑娘得天独厚,家中管束尚算宽和。若是遇上严苛长辈,看你还能否这般随心行事。”

      这番话实在太过片面,我唇角轻轻扯动,便不再继续辩说。外人永远只看得见我自在跳脱的表象,看不见表象之下,层层叠叠的权衡与防备。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