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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何处是退路 指节死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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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节死死箍住冰透白瓷茶盏,内室漫出两声绵长叹息,轻飘飘浮在廊下,虚伪得刺耳,彻骨寒凉自心底层层漫卷上来。他们总叹我万事独撑,不肯向家中示弱半分,却早忘了多年前暮霞垂落的黄昏,是他们亲手斩断我所有求援的退路。
眼前光景骤然沉敛,记忆溯回那年散学后的窄巷。
三四名高年级学子斜斜拦在巷心,将我死死困在青砖矮墙与木栅栏之间。领头一人骤然攥住我的布制书袋猛力一扯,粗帆布应声撕裂,线装课本、零碎铜圆散落满地。
“身上银钱尽数交出来,今日休想安然离去。”
我下意识往后瑟缩,手肘狠狠撞在粗粝砖面。旁人上前轮番推搡我的肩头,我踉跄撞向冰冷墙垣,肌肤磕碰得阵阵发疼。
“躲什么?此处只你孤身一人,无人能护你。”
几人围着我肆意哄笑,抬脚碾乱满地书卷,掠走我省藏许久的零星铜子。我不敢硬碰,只死死护住手边仅剩的物件,眼眶热得发胀,心底翻涌着深入骨髓的惶恐与无助。
待这群少年闹够扬长而去,我蹲伏在狼藉满地的巷中,小心翼翼抱起残破走形的书袋,一双眼通红,强压满腔委屈缓步归家。彼时我尚且天真,笃定家门是唯一能收容我委屈的归处。纵使平日大小琐事,他们素来令我自行担待,可这般明目张胆的欺凌,我总以为,他们定会为我出头,与这群顽劣少年理论一二。
推开门,积压多时的情绪骤然崩裂,泪珠顺着面颊簌簌滚落。我攥着破损书袋行至二人跟前,哽咽着说尽巷中遭遇,低声恳请他们往学堂一趟,寻对方家长分说,哪怕只温言宽慰我几句也好。
可我委屈的倾诉尚未落定,母亲侧身一把将我拨开。她转身走入内房,取来一套崭新书袋文房,连散落的典籍也备下全新一套。
心底倏地浮起一丝微弱期许,只当他们终究疼惜于我。可抬眼撞上她淡漠眼眸,眼底无半分疼惜,只剩不耐与漠然,那点微薄暖意转瞬消散无踪,我下意识微微蜷起身子。
与此同时,父亲径直拉开书案抽屉,抽出一把寒光凛冽的铜尺,未置一词问询,未有半分安抚,第一记便重重落于我的脊背。
我尚且说不清自身错在何处,可经年累月的训诫早已刻入筋骨,身躯本能绷紧脊背,硬生生扛下这猝不及防的责罚。
“家中训诫,受罚不得闪躲,此乃家规。”他嗓音沉冷低抑,尺尖轻轻抵在我的肩头,“只是今日不同,我并非责罚于你,乃是教你——外人动手,须习得自保之法。”
他缓缓转动手腕,重新握紧铜尺,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
“莫要僵立受打,试着避让。”
尺风凌厉擦过我的臂侧,起初他刻意放缓动作,逼我仓促侧身躲闪,转瞬便骤然加快挥尺之势,一遍遍冷声催促:“快些,身形再利落几分。”
我浑身紧绷,仓促辗转避让,皮肉之下阵阵钝痛绵延,眼前这荒诞一幕压得胸腔滞闷。寻常父母,只会温声叮嘱子女谨守自保之道,可他们偏执认定,闪避的本事唯有亲身尝过痛楚方能铭记,再多温软劝诫皆无用处,非要借近乎惩戒的手段,当场演练于我。
母亲立在一旁冷眼旁观,自始至终未吐半句劝阻之言,只顺着父亲的说辞,附和那套自我宽慰的道理。
“我二人无法岁岁年年伴你身侧护佑。今日你父亲刻意放缓尺速,留足你反应间隙,可外人动手,从不会留半分情面。你好生记牢,此番只教你这一回。”
几番辗转躲闪,我虽避开大半力道,臂膀仍被尺刃扫过,只余下一阵灼烫酸胀。半晌,父亲语气平淡近乎漠然,似在问询一桩无关紧要的闲杂琐事:“可学会了?若是不曾通透,我便再陪你演练一遍。”
心口骤然一缩,刺骨寒意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仅仅再演练一轮的念头,便令我浑身僵冷发颤,我慌忙收紧发颤的声线,垂首急促作答:“不必了。”
他听罢收妥铜尺,抬手猛地将我推至玄关门槛。门外沉沉夜色裹挟着巷间阴寒,径直灌入堂屋,冻得指尖僵冷。
“此刻折返方才那条窄巷,将我教你的避让之法用上,该对峙便对峙,该自保便自保,万不可一味退缩。”
铜尺在掌心重重一拍,沉冷的威压铺天盖地倾覆而来。
“若是两手空空、狼狈折返,讨不回半分公道,等候你的便是实打实的惩戒。家中规矩,你心知肚明,无需我多言。”
母亲在一旁轻声补了一句,字句寒凉,彻底封死我所有退路:“不止今日,往后但凡受人欺凌不敢反抗,家规绝不会轻饶于你。”
我独自立在漆黑巷口,双腿不住轻颤。
方才在家中演练,是父亲刻意放缓尺势,特意留出让我躲闪的余地;可巷中那几名身形高大的少年,下手蛮横凶狠,从不会予我半分缓冲之机。
我在心底飞快权衡利弊,清清楚楚辨明绝境轻重:在外与顽劣少年周旋,纵使心底惶恐至极,尚且有拉扯、闪避、周旋的余地;可若是一无所获、狼狈归家,等候我的便是无路可逃的惩戒,连躲闪都要被视作过错。
比起同龄少年莽撞的推搡殴打,家中这套冰冷严苛、无处遁形的责罚,才是真正的绝境。
纵使心底盛满怯懦与惶恐,我也只能死死攥紧衣襟,咬紧牙关,一步一步硬着头皮折返那条藏满恶意的漆黑窄巷。
画面缓缓拉回当下,我依旧静立在内室门外的长廊。
时隔多年,昔日被顽劣之人锁进废弃储物隔间、不慎遭鼠虫惊扰,我全程冷静自持、隐忍克制,落在他们眼中,反倒成了生分疏离、心性冷漠。
他们从不愿深究,我万事独自周旋、遇事硬扛、习惯性自保的性子,从来不是与生俱来。是多年前那个黄昏,他们手握铜尺,以近乎严苛的惩戒为引,逼着我在痛楚中习得躲闪、学会对峙,这般性情,是硬生生被打磨出来的。
我缓缓收回望向主卧的目光,轻步走回自己卧房,悄无声息合上木门,将屋内那套自以为全然为我着想的偏颇道理,尽数隔绝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