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5、人间闹剧,眼底分明 盛夏午后的 ...

  •   盛夏午后的学堂闷如密闭蒸笼,窗外蝉鸣阵阵,热浪透过木格窗漫入室内,微微掀动桌角摊开的课业卷册。

      近来学堂风气晦暗,同窗之间惯于窥探私隐、争相检举,些许琐碎事端,也要急着禀明先生。偌大一间课室,好似被细密眼线织就一张紧绷狭促的罗网,处处萦绕着少年人无谓的纷争计较。

      课堂之上寂然无声,唯有粉笔摩挲黑板的沙沙轻响萦绕耳畔。
      陡然,后排一道清亮女声划破静谧,语气笃定:“先生!他袖中藏有糖块,欲于课上偷食!”

      一室安宁骤然破碎。
      被点名的少年浑身一僵,脊背绷得笔直,双手死死拢着长衫袖口,慌忙抬首仓促辩驳:“我不曾!你妄加揣测,我并未进食!”
      “我看得真切,你的手长久揣在袖中!”“是你看花了眼!”

      二人当堂争执不休,言辞往来,愈演愈烈。先生夹在中间,苦无确凿凭据,只得反复盘问调停,奈何双方各执一词,僵持难下。喧嚣声响填满整间课室,浮躁之气压得人胸口发闷。

      我单手支颐,手肘抵着微凉木案,冷眼旁观这场纷扰。
      何其幼稚,全然是相互耗损的无谓闹剧。这般紧盯旁人细微过失的争执,从未能撩动我心绪分毫。

      争执许久,少年涨红了面颊,急于自证清白,抬手在空中虚虚比出轮廓,急切解释:“那方糖不过这般大小,整块硬糖,我怎可于课上暗自含藏?实在难以藏匿,我当真不曾偷吃!”

      周遭喧闹倏忽静了一瞬。
      一众同窗纷纷侧目,目光带着犹疑,竟被这番说辞打动,隐隐觉出所言合乎情理。

      就在此刻,我缓缓抬眸,清淡目光落在他强作镇定、难掩慌乱的眉眼之间,语调平缓,一语戳破所有掩饰:“你若未曾见过此物,怎会知晓方糖尺寸?”

      话音落时,少年身形猛地僵住,嘴唇反复翕动,半句辩白无从出口,面色由赤红转为惨白,一时哑然。
      满堂同窗豁然醒悟,议论之声四起,这场闹剧草草落幕。

      我收回目光,重新落回眼前书卷,心底不起半点波澜。人心之中暗藏的破绽,稍加推敲,便无所遁形。

      周五暮晚,落日熔金,漫天霞绮晕染天际,驱散整日暑气。
      案头电话机铃声轻响,祁霂的声音自听筒传来:“周末家中别院水榭小聚,不知你可否抽空前来?”

      我握着听筒淡淡应下邀约。
      我向来不敢笃定一段情谊能够长久不渝,但凡能够踏入对方家世圈层、窥见人情底色的机缘,于我而言,皆是一场无需代价的摸底勘验。出门之前,我将一枚珍稀古玉坠藏于里襟,玉色温润内敛,不事张扬,却足以令有心人留意。

      祁家庭院开阔,露天水榭水汽氤氲,晚风携着池水清寒,吹散夏末燥热。落日碎金洒落粼粼水面,波光晃眼。祁霂的小妹领着一众孩童在水中嬉游,水花翻飞,笑语连绵。人群之中立着一位陌生青年,举止全无分寸,数次借着潜水骤然浮出,紧贴我与身旁女伴身侧,距离逾矩,令人心生不适。

      我眉尖微蹙,侧身稍稍避让,侧首轻声提醒身侧友人:“此地不宜久留,我们换一处休憩吧。”
      可她正玩得尽兴,摆了摆手不以为意:“无妨,众人同游,热闹些才好。”

      那陌生青年听闻,当即含笑挽留:“方才抵达便要离开?不妨再多坐片刻。”
      友人当即应允留下,全然未能领会我隐晦避险的暗示。

      我不再多言规劝,独自移步池边藤榻落座,静倚晚风,将此人无礼僭越的模样默默记于心底。

      天色缓缓沉落,庭院四周琉璃灯次第点亮,柔和光晕铺满长桌,家宴正式开席。佳肴罗列,香气萦绕,亲友围坐闲谈,在外人眼中一派和睦温情。

      我衣襟间那枚传世古玉静静垂落,温润稀有,低调却自有气韵。席间一位叔伯长辈,目光屡屡落于玉佩之上,数次凑近打探来历与市价,眼底毫不掩饰的贪念昭然若揭。只是他眼界浅薄,辨不出此玉乃是孤品,只一味认定价值不菲。

      我端起青瓷茶盏浅啜清茶,故作随口闲谈,抛出线索:“家中相熟友人专营古玉旧藏,货源正宗,入手价比古玩铺实惠许多。您若钟爱玉器,我可将联络方式转交于您。”

      长辈瞬时眼露光亮,连忙取出记事簿记下联系方式,满心只盼能够寻得捡漏机缘,全然不曾权衡深浅利弊。
      我心底了然,第一层试探已有结果:此人目光短浅、贪慕微利,极易为利益所裹挟。

      席间闲谈,祁霂望向不远处的姐夫与姐姐,语气满是艳羡:“他们二人自幼相识,青梅竹马,多年情谊依旧安稳,婚后相处亦是和睦。”

      我顺着他的视线望去,暖光之下二人举止得体,外人看来登对美满。细细端详却能察觉,二人肢体刻意保持距离,对视寥寥,交谈皆是客套场面言语,经年相处早已生出隔阂,只剩体面外壳勉强支撑。

      我低声提点:“看似和睦,实则生分至极。过分的客气,便是疏远。”
      祁霂轻轻摇头,并不认同:“是你思虑过重,他们相处融洽,何来隔阂一说。”

      我不再继续争辩,暗自记下:他心性纯粹,识人只看表面体面,瞧不透温情表象之下潜藏的凉薄与伪装。

      整场聚会观察下来,心底不免生出几分意料之外的失落。我往来见识过诸多世家长辈,早已悟出一条人性常理:大半长辈,总会下意识凭借才学高低区别待人,偏爱学业出众的晚辈;若是子弟资质平平,待人的包容与耐心便会不自觉消减。这并非祁家独有,是我阅尽各家人事总结出的常态。

      我原先尚且高看祁霂双亲几分,以为当着外人之面,多少会稍加收敛,刻意做出通透沉稳模样,不至于将重利、以优劣论人的心思展露得这般直白。一场家宴过后,他们不加半分遮掩,本性全然袒露。

      我此行初衷,本是借着观察祁霂周遭圈层,反向推究他本人品性,环境于人潜移默化的影响,从来不容小觑。未曾想到一趟家常相聚,连同他父母裹在体面之下的本心,一并看得通透分明。

      心底暗自定下主意:未曾历经取舍考验的温柔,算不得真心;不曾经过世事试炼的情谊,不值得我全然托付信任。

      辞别祁家院落之后,我私下联系经手古玉的中间人,轻声叮嘱:“倘若祁家近日与你联络,相约线下鉴赏玉器交易,第一时间遣人传信于我。”
      一条长线伏笔,就此悄然埋下。

      与此同时,我长久为自己铺就的后路,从未中断。
      我本气血偏弱,时常在藏书楼待到深夜整理文稿。入夜整栋楼宇空旷沉寂,长廊灯火昏昧,鲜有人迹。若是旧疾骤然发作晕厥,未必有人及时察觉相助。

      故而每每深夜逗留,我总会备下温热点心、清茶赠予值守门房。藏书楼值班室常年闷热,我递上吃食之时,总会温和寒暄一句:“老伯,深夜值守,实在辛苦。”

      一来二去相处有度,分寸拿捏得当。旁人只当我性情温厚、待人谦和,无人知晓,这是我提前布下的兜底退路。纵使日后所有试探落空,孤身身陷困境之时,尚有一处缓冲容身。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