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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锁窗 暮色四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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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四合,整座学堂尽数浸在沉沉昏暝之中。
适才街口那场纷争喧嚣,早已吓得唐甜魂不守舍。一路登楼,她自始至终紧紧攥着我的衣袖,语声虚软发颤:“言言,廊下幽暗,我委实不敢独行,先回课室等候了。”
我轻轻推了推她臂膀,淡淡道:“去吧。”
目送她快步奔入课室明黄灯火之内,我方独自旋身,走向长廊幽深僻静的尽头。
大半学子皆已归置课室,穿堂晚风卷着浮尘簌簌掠过斑驳冰冷的木墙,两侧闲置厢房木门紧闭,周遭杳无人迹,唯有我布鞋碾过青石板的细碎声响,静得能听见晚风摩挲木窗的低吟。
猝不及防数道力道袭来,几只手一并扣住我的臂膀、拽紧我的后襟,动作仓促蛮横,不由分说便将我狠狠扯向廊侧阴暗的死角。
我尚不及回身回望,身躯已被人推入一间尘封经年的杂物厢房。
“哐——”
厚重木门轰然合拢,紧随“咔嗒”一声冷脆响动,外置铜栓落锁,彻底隔断门外所有光亮与人声。
门扉闭合刹那,昏昧缝隙间掠过几张少女面庞,为首的正是刁野,身旁跟着她素来结伴的几名同窗。
我心底一声冷哂:这般行径,终究稚气可笑。
我年少居家之时,便数次被家父关入空屋静思,这般幽室独守的滋味,早已烂熟于心。这般困局于旁人是摧心惩戒,于我却半分威慑也无。
她们的手段上不得台面,不敢将事端闹至师长跟前,亦不敢与我正面对峙,只敢趁四下无人,躲在阴僻角落耍这般拙劣禁锢的把戏。无谓争执辩驳,更不必拉扯纠缠,她们的能耐,仅此而已。
我抬手探入衣襟,摸出随身怀表,鎏金表壳映出一点微弱寒光。
这间堆存旧物的厢房四壁夯土厚实,全然隔绝外头街巷动静。我反复轻叩表盖,周遭寂静无半分回响,外头人声、脚步声一概无从听闻。
狭小幽闭的屋内堆满经年搁置的旧木案凳、废弃教具、泛黄纸箱与蒙尘清扫器具,空气里弥漫着尘土与朽木交织的干涩闷味。
我未曾贸然落座,举着怀表微光细细扫过目之所及的每一处角落、石板缝隙,确认周遭无虫鼠窜动,四下安稳无虞,才寻到堆叠木箱挡风的僻静角落坐下,将怀表妥帖收入袖中,闭目静待。
不知沉寂几许,一阵细碎尖锐的刺痛骤然扎上足背,将我从浅憩之中骤然惊醒。
细碎急促的“吱吱”声响贴着地面掠动,一团细小灰褐黑影飞快窜入深处暗影,转瞬销声匿迹。
是屋中野鼠。
此事虽算不上大祸,我却不愿拿自身安危轻忽。指尖再度取出怀表照亮足间,裤脚已被鼠齿咬破,细小血珠正缓缓渗透布帛。我俯身,取身上洁净素绢反复按压创面,挤出污血,一遍又一遍细细擦拭伤口,做完当下能周全的全部应急处置,方拢好裤腿护住伤处,重新倚靠木箱静候。
门外不多时响起来回焦躁的履声,紧跟着立场相悖、拉扯不休的低语争执。
一人压着嗓音,惶惶发颤:
“不对劲!关了这许久,她竟无半分响动,寻常姑娘家早该拍门哭喊了!”
另一人强撑着桀骜,语声硬邦邦:
“怕什么,许是倦了沉沉睡去!再候片刻,此刻开门,反倒显得是我们理亏示弱!”
立刻有人出言反驳,声音止不住发抖:
“还候什么!这般死寂实在骇人,况且少时巡堂先生途经,一旦撞破,我们尽数要受学堂重责!”
“偏是你胆小,兀自惊惶,我瞧她定然无碍!”
门外已然分成两派,一派见我全无惧色,还想再多困我片刻;另一派心下惴惴,一心只想开锁放人。
她们预想过我失态狼狈、垂泪求饶的万般模样,唯独未曾料到,我自始至终沉静淡然,不起半分波澜。
厢房死寂的光阴,早已磨碎她们戾气之下藏着的虚张声势。
漫长犹疑拉扯过后,门外铜栓终是轻轻一响,木门被人试探着向内推开。
廊下天光骤然涌入昏暗厢房,刁野几人立在门口,一身嚣张戾气,在撞上我淡漠无波、不起半分风浪的眼眸时,瞬间僵在面上。
我抬眼,眼底清冷淡漠,心底却漾开一丝隐晦戏谑。
惶惶不安的是她们,心生畏惧的是她们,拿捏不住局面的,也唯有她们。
我这份异于同龄人的镇定,生生震慑住几人,慌乱瞬间压过满身蛮横。刁野憋了半晌,语声磕绊开口:“你、你现下可知畏惧?我劝你往后离祁霂远些!”
我低低一声轻笑,清泠声响在空寂长廊悠悠回荡:“怎不想想,或许是他频频寻我?”
刁野听罢当即便要上前发作,被身旁同伴死死拖拽着拉开。
长廊终是重归寂静。
我回身走入杂物厢房,刻意揉乱鬓发,将衣襟裤脚蹭满尘土,足间伤口也故意展露分明,越显得狼狈孱弱越好。
我心底分得通透,我越是落魄委屈,师长便越是看重此事,她们此番恶意欺辱的过错便愈发昭彰,要承担的责罚自然更重。
我旋身往训导先生的居室走去。
推开门扉那一瞬,我当即换了一副情态,眼底顷刻蓄满水光,语声断续发颤,身形摇摇欲坠,一副全然受辱难抑、心神溃散的模样,一五一十将遭人锁闭幽室、受同窗欺辱、足背遭鼠咬伤的始末尽数道出。
训导先生从未见我这般失态,神色当即凝重万分,即刻差人传信告知我的父母。我心下一沉,人前示弱只为求一个公允裁断,可双亲素来重体面,一时竟不知待会见了他们,该如何应对。
未过多久,父母匆匆赶赴学堂。
先生尚在身侧,我只得依旧维持委屈狼狈的模样。
直至踏出学堂楼宇,远离诸位师长耳目,我方轻声同他们道:“稍候我片刻。”
我不愿让他们长久见我这般不堪模样,独自去往校门旁的盥洗小屋,细细整理鬓发衣衫,拍去满身浮尘,敛去方才刻意装出的脆弱失态,换回往日沉静温顺的模样。
母亲望见我腕间勒出的红痕、足间未愈的伤口,眼眶当即泛红。父亲面色沉冷,眼底翻涌难掩怒意:“学堂若不给一个公允答复,此事我们断然不会就此作罢。”
二人不敢有半分耽搁,即刻携我去往城中西医诊所。
清创、敷药、查验伤口,医师言道本地鲜少鼠疫流疫,鼠疫预防针可自行斟酌,破伤风针却是务必接种稳妥。
母亲当即应声:“两针皆打,只求稳妥,不必吝惜银钱。”
父亲在一旁连连附和,细细追问伤口隐患,反复确认往后养护诸事,细碎温软的关切层层裹住我周身。
那一刻,心底确然漫开一缕浅浅暖意。
我心知,他们待我,是实打实的疼惜。
夜深归家,四下万籁俱寂。我素来浅眠,夜半口渴起身至厅堂取清水,主卧门缝漏出一缕昏黄灯影,父母压低的交谈,字字清晰落入耳畔。
父亲语声沉缓,裹着几分无从消解的茫然与后怕:
“寻常人家姑娘遇上这般祸事,早该吓得涕泗横流。黑屋困守许久,还遭野鼠所伤,她竟半声不哭,全无半分惶惧。太过镇定,反倒叫人心中堵得发慌。”
母亲一声轻叹,语声轻柔,却藏着深入骨血的无力与隔阂,字字温软,亦字字刺心:
“我反倒盼着她哭、盼着她闹、盼着她心生畏惧便来寻我们。
她事事独扛,半点不露心绪,万般委屈苦楚尽数自行咽下。
有时我总觉……我们好似从未真正走进她心底。
瞧着温顺懂事,可她心底筑起的那道高墙,自始至终,未曾对我们敞开过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