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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6、殿前对峙 你就是这么 ...

  •   山门还是那座山门,晚夏的山风从紫微山巅灌下来,松涛声依旧是记忆里那般沉厚而悠远的调子。

      扶泱仰头望了一眼那块刻着“天衍宗”三字的青石匾额,她忽然想起第一次站在这里那天,那时候她以为这扇门会是她此后余生最重要的归处。

      她在天衍宗住过的时间还不到半年,自前年孟秋离开山门,到如今此番归来已是晚夏,在外漂泊已有两载。大半载在菩提院,数月有余在灵坤,剩下的日子全在路上。离开的日子,竟比待过的日子还要长。

      守山门的弟子还是从前轮值的张元,他正低着头整理今日的出入名册,听见脚步声便抬起头,看清台阶下站的是谁之后手里的册子啪嗒掉在石阶上。

      “扶、扶师妹?玉师姐?凤师弟?”他看看扶泱又看看后面的历无咎和阿苏勒,一张脸上写满了措手不及,慌忙弯腰行礼,“见、见过三位师姐师兄!你们怎么一道回来了?”

      玉琳琅跨上台阶将他的名册捡起来塞回他手里:“宗主在宗门吗?”

      “在!在的,宗主前日从太上观回来,这几日都在宗门。师妹师姐们要见宗主的话,我这就让人去通传!”

      “不用了,我们自己进去。”玉琳琅说完便要往里走。

      “等等。”张元的目光落在扶泱身后那两道陌生的身影上。一个是面容冷峻,通身气势沉凝如渊;另一个虽然缠着绷带面色尚带苍白,看着倒是有些面熟。他犹豫了一下仍硬着头皮伸出手,“这两位是?”

      凤小爻往前一步刚想打哈哈糊弄过去,话还没出口便被张元抢了先:“这位公子看起来不像寻常散修,按宗门规矩,非本宗弟子入山需登记造册。”

      扶泱一步踏出去挡在历无咎身前,拿腔拿调地说:“我带个人进山门,什么时候还要被再三盘问了?”

      张元瞬间愣住,显然没见过扶泱用这种语气说话。

      扶泱下巴微扬,连玉琳琅都侧目望来:“往常也就罢了,可今日我有要紧事要见师父,一刻也耽搁不得!别说是带同伴进山门,就是回头住进我云归居,师父也不会多说什么!师兄何必在这里故意刁难?”

      历无咎站在扶泱身后,垂着眼看她挡在自己面前的那个背影,唇角无声地扬起。

      旁边另一位守门弟子从后面快步赶上来,连忙扯了扯张元的袖子,上前一步打圆场:“师妹说的是!师妹带回来的人自然是信得过的。宗主许久没见师妹,定是挂念得很,快些进去吧,莫让宗主久等了。”

      扶泱收回目光,抬步跨过山门,历无咎跟上来与她并肩,偏过头看她,感叹道:“没想到还能看到泱泱用身份压人的一天。”

      扶泱目视前方,脚步不停,一本正经地说:“事急从权。”

      厉无咎点点头,似乎在肯定她所断定的急态,感慨万千道:“当真应了当初泱泱说的,等你在宗门学有所成,以后护着我。”

      扶泱的脚步应声而顿,又重新迈开步子往前走。

      从山门到凌霄殿要穿过整片外门广场,两侧的弟子渐渐多了起来,每个人看见扶泱都怔愣不已。有的恭敬礼貌地唤“扶师妹”,有的只是远远驻足,神色复杂地看着这个离开了一年半的宗主亲传弟子。

      扶泱充耳不闻地直奔凌霄殿,她在殿门前站定,推门进去。

      云珩坐在长案后,案上摊着一卷看到一半的文书,左手边那叠批过的摞得比他搁在笔架旁的茶杯还高。他正低头写着什么,听见门响,只当是弟子来禀,头抬也不抬地斥责:“进来也不通报一声。”

      扶泱站在殿心没有出声,云珩皱着眉抬起头,看见来人的瞬间神色大惊,笔从指间滑下去。他蹭地从椅子里站起来,三步并作两步上前,却在看见紧随其后跨进殿门的历无咎时脚步顿住。

      扶泱看着许久不见的亲人,菩提院那次见面他只待了半日便走了。如今再见他,鬓边那几根银丝似乎又多了,藏在黑发里,被高窗漏下的光一照便藏不住。

      她垂下眼帘,与凤玉二人一同行礼:“师父。”“宗主。”

      云珩将她扶起来,又对凤小爻和玉琳琅点了点头。阿苏勒上前一步也躬身抱拳:“晚辈阿苏勒,见过云宗主。”

      云珩微微颔首算是回礼,赶紧将扶泱从头到脚看了个遍,嘴唇动了动,想说“瘦了”,想说“受苦了”,最终出口就变成了:“既是回宗,怎不叫人先传个信来?”

      说完,他的目光重新落回历无咎身上,沉了半晌,愣是把那句“怎么又把他带来了”给压了回去。

      扶泱看出他心中疑惑,开门见山道:“师父,弟子此番带他回来,有两件事要禀。一件是私事,一件是公事。”

      云珩问:“什么私事?”

      扶泱犹豫半晌:“师父,还是先说公事吧。”说罢她往后退了一步,双手抬起,端端正正地跪下去朝云珩行了一个大礼。

      云珩不明所以,又觉这大礼之后必有大事,连忙伸手去扶她:“你这是干什么?有什么话起来说便是。”

      扶泱直起腰,不卑不亢地道:“弟子从天禾镇一路走到天衍宗,身无灵力,举目无亲,是师父在凌霄殿上力排众议,将弟子收入门下,许弟子以宗主弟子的身份立于宗门之内。弟子说要下山追查真相,师父没有拦。弟子闯了斩妖台的大祸,师父在太上观拼力周旋,替弟子拾掇残局。弟子在菩提院禁足,师父隔了千里山路来看弟子,说要带弟子回家。这些,弟子桩桩件件都记在心里,一日不曾忘过。若待会有言语冒犯之处,还望师父见谅。”

      云珩听着,不明白她此番为何这样做,怔愣不已,不等他开口,扶泱缓缓从怀里取出那只灰布包袱,双手托到云珩面前打开,“师父可认得这是什么?”

      云珩低头,便见一封陈旧的书信躺在包裹里,上书“秦绍与妖邪勾结,出卖宗门”的判词,他瞳孔骤然一缩,不可置信地问:“这是、这是当年秦师兄与妖物勾结的那封罪证,怎么会在你们手上?”

      扶泱将包袱收回,不慌不忙地说:“师父可还记得菩提院的那位照见师父?”

      云珩愕然,缓缓稳定住心神才开口问:“你提他做什么?”

      扶泱看着他那张从容不迫的脸上浮起的犹豫,心下一沉,痛心地问:“师父当真认识照见?”

      云珩见她满脸失望地看着自己,又转向凤玉二人,见众人皆面色沉痛,他瞬间恍然大悟,不可思议地说:“小爻,师父一直以为你没心没肺,只知道在丹房里捣鼓瓶瓶罐罐,原来你跟着你师妹,一直在查你父亲当年的旧案?”

      凤小爻往前迎上,惋惜地说:“事情我们都知道了,师父,那些事我们想听你亲口说。”

      云珩见小辈们如此毅然决然,自知不必再瞒也瞒不住,便短叹一声,缓缓道来:“我从小跟着阿姐在天衍宗长大,我不是天衍宗弟子,不过是寄居在山门里的外戚,没有修为,没有师承,没有人会多看我一眼。”

      “阿姐什么都替我挡,冬天山上冷,她把唯一的厚褥子铺在我床上,自己盖薄被。我去膳堂晚了没饭吃,她把她的那份分我一半。别人说我是攀附着阿姐才留在天衍宗的废物,她从不与人争,只是牵着我的手走开。她是天衍宗百年来最出色的女弟子,五宗会武上连挫三宗首席,溯灵之力在她手里像是活的。”

      他叹了口气:“可她这个人,最厉害的不是修为。是她对谁都是那副温和模样,洒扫庭院的杂役病了,她亲自煎药送去;新入门的小师妹被训斥了,她把人领回自己屋里慢慢开导。她眼里没有门第,没有高低,她对所有人都那么好。”

      扶泱沉痛道:“所以,在这个以天赋论高下的宗门里,人人都有阿姐的庇佑,只有你觉得被冷落?”

      云珩偏过头没有接话,玉琳琅又问:“宗主,您是在那时候认识照见师父的?”

      云珩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他比我年长几岁,五宗会武,照见连赢三人,台下都在替他喝彩,只有他注意到我在角落里。比试结束后,他从台上下来,穿过人群走到我面前。”

      高窗漏下的光柱里,尘埃慢慢浮沉,那天也是这样一个晴天。

      五宗会武的擂台搭在天衍宗最大的演武场上,四面围满了人,连树上都爬满了外门弟子。菩提院的灰袍在人群里很显眼,而照见又是那群灰袍里最显眼的一个,他刚赢了第三场,额头还挂着汗珠,把禅杖交给同门,没有去歇息,反而朝场边一个不起眼的角落走去。

      角落里站着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正处在人群最外围、离擂台最远的位置,这时有人在他身侧坐下:“这位师弟。”

      云珩抬起头,面前的人二十不到,面容清朗,眉眼温和。他见过这人,是菩提院的首席弟子,方才在场上以一手降魔杖法连破天衍宗三关的照见,一个被所有人围在中间的人,忽然坐到了角落里。

      “阿弥陀佛。方才过路时见师弟盯着这心法书看了许久,连茶水倒了都没察觉。”照见从袖中取出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粗布帕子递给他,“这书上写的是北斗引灵法,师弟对仙门心法有兴趣?”

      “随便看看。”云珩接过帕子却没擦,只是攥在手里,“这心法还轮不到我用。”

      照见拿起那卷心法图,对着日光端详了片刻,然后指着一处极细小的批注说:“这一笔收得很刻意,其实北斗引灵之法,不在术,在心。心若不定,术便是空架子;心若稳了,最粗浅的法门也能引动术法。”

      云珩抬起头看着他,没头没尾地开口:“你不去跟内门弟子论道吗?坐在这里,不怕别人说你跟个废物攀谈?”

      照见神色认真地说:“经书上说,一切众生皆具如来智慧德相。照见不才,还没找到一个与这句经文不相符的人,师弟自然也不会是。阿弥陀佛,打扰师弟了。”他说完便起身双手合十行了一礼,转身朝菩提院的席位走回去。

      “所以师父与照见年少相识,彼此知根知底。”扶泱的声音将云珩从回忆里拉了回来,思忖了片刻,随即换了个话题:“师父,建木之叶的事,是母亲告诉您的吗?”

      云珩神色错愕地问:“这些你们又是从哪里知道的?是你外祖母告诉你们的?”

      扶泱摇了摇头:“弟子是地母一脉的后人,又与母亲一样身负溯灵之力。建木之叶是什么,对弟子而言不需要旁人告知,弟子的溯灵之力觉醒的那一天,师父就该想到,弟子迟早会知道建木之叶的事。”

      云珩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轻声说:“阿姐出去过一段时日,回来以后提过几句,说这世上有些人注定要替少数人记住一些事。那时候我还在练最基础的引气诀,听不太懂,只当她又替宗门担了什么秘密。后来我再大些,想再问,她就不说了。”

      历无咎双手抱胸,目光轻慢,不疾不徐道来:“一个从小与阿姐相依为命的少年,在宗门里站在最边缘的位置。他看着众星拱月般的阿姐,明明是血脉相连最亲近的人,可阿姐对谁都一样好,对秦绍温和,对外门弟子耐心,对萍水相逢的人都愿意分出时间。她越是对所有人都好,你就越是看不见自己在哪里。于是你决定,有朝一日要站到与她比肩的位置,让阿姐能看见你,无论以什么方式。”

      云珩霍然抬头,一记怒喝冲着历无咎而去:“你住口!你是什么人?也配在这里揣度我与阿姐!你害死她不够,还要在我天衍宗的正殿上羞辱她吗!?”

      “我羞辱她?”历无咎往前逼近,“我到底在说谁,你心里清楚!”

      云珩抬手指向历无咎:“你休要在这里含血喷人!”

      历无咎悠悠道:“看来是说中了。”

      “够了。”扶泱伸手拦住了他,看向云珩,“师父,弟子只问一句,您想成为玄微真人的弟子,是为了与母亲比肩,对吗?”

      云珩收住愤怒,缓道:“我从没想过要与阿姐比肩,我入玄微真人门下,是因机缘。”

      凤小爻忽然问:“那成为宗主呢?也是机缘?如果不是玄微真人痛失两位爱徒,师父怎么可能入得了他的门下?如果不是我父亲死得不明不白,宗主的位置怎么可能轮得到一个刚入门不久的弟子?师父,您入玄微真人门下是机缘,您成为宗主也是机缘,这世上,当真一个接一个的巧合都落在您身上吗?”

      “凤小爻!你竟是这样想为师的?!”云珩的衣袍猛地一拂,脸上血色尽失,胸膛不住地起伏,“为师从来、从来就不曾想要当什么宗主!如果不是当年那些意外,如果不是这些妖物的阴谋,师兄和阿姐都不会死,这位置永远轮不到我来坐!我也宁可它轮不到我!”

      历无咎冷笑一声:“还在往我身上泼脏水。你与玄骨勾结,以炼狱谷之局相助于他,搅得灵坤天翻地覆。你把天衍宗的独门阵法拱手送给叛党,又在中天布下九曜镇魔古阵,设计将我镇压!你敢说韩砚不是你一手扶持,坐到阵法殿首座之位上的?”

      云珩终于忍耐到了极限,怒不可遏道:“韩砚天资卓绝,他在阵法上的造诣,同辈中无出其右!我惜才,何错之有?!什么与玄骨勾结、搅得两界天翻地覆!我一概不知!你莫要公报私仇,将莫须有的罪名扣在我头上!”

      “师父。”扶泱温声制止,沉痛道,“世人都说是历无咎害我父亲堕魔,害我母亲因此误伤难产而亡。师父那时才十八,正是痛失至亲的时候。五宗将他拿下,又用九曜镇魔古阵将他封印,师父理应是恨意最深的那个人,可为什么师父没有入阵?师父应该第一个手刃他,不是吗?”

      “这……”云珩只觉被几个小辈质问得头昏脑胀,抬手按了按眉心,“我当时虽然恨,但你那时也刚刚出生,阿姐临死前拉着我的手叫我护住你,把你送到安全的地方去。我只想着按她的遗愿将你妥善安置,无心参与什么封印。”

      说着,云珩又抬眼,只见众人皆是了然于胸,讳莫如深的模样看着他,他瞬间恍然大悟,无力地往后退去,背撞在案沿上,一支紫毫从架上滚落,啪嗒一声掉在石板上。他捶胸顿足道:“你们今天兴师动众地回天衍宗,来凌霄殿,就是为了质问我这些?你们以为是我?是我害死了秦师兄?是我害死了姐夫?是我害死了我的阿姐?泱泱,你跟着凤小爻奔走这两年,查来查去,查到了你师父头上?!”

      扶泱闭上眼不敢相信,却还是毅然地说:“秦绍师叔出事后,唯一能从这件事中得到最大的利益、越过所有人继承宗主之位的,是师父!和照见师父相熟,能让照见师父许诺给一个机会的人,是师父!能从母亲那里得知建木之叶秘密的人,是师父!对父亲的嫉恨最深的人,是师父!有足够资本与灵坤、与隗桑部交易的人,还是师父!”

      云珩只觉身子发空,摇摇欲坠,怔怔地摇了摇头:“你从菩提院出来的时候,说要去查真相,你就是这么查的?查到你的舅舅!你的至亲?泱泱,你真的被这只妖孽蛊惑到了这步田地?分不清是非黑白了?”

      “我也不愿相信是师父。”扶泱眼眶泛红,哽咽地说,“可是每一条线索都指向师父,从照见师父的死,到秦绍师叔的冤案,到我父亲被妖气入体,到建木之叶的争夺,桩桩件件,弟子不得不怀疑!”

      云珩形神俱疲,闭上眼,如泄了气般轻声说:“都是你们的推测,你们没有实证,不是吗?”

      扶泱那只灰布包袱重新打开,将那封信搁在云珩面前的案上,“那这封信要怎么解释?弟子还不清楚这字迹是如何仿造的,但弟子想,师父手里定有这样一枚棋子还没有浮出水面。这个人,能模仿秦师叔的笔迹,能让父亲体内妖气横生,还能替师父穿行于隗桑部。替你奔走,替你卖命,替你除掉一个又一个挡在路上的人!”

      云珩的目光慢慢落在信纸上,此刻,他才终于认真细致地打量了一遍,随即一把将信夺了过去,惊呼:“不对!”

      他把信纸凑到眼前,手指顺着那行字迹缓缓往下抚,目光在那些字迹上快速扫过,辨认出落笔的力道、收笔的顿挫,还有转折处那一笔永远比旁人多压半分的书写习惯。

      他神情恍惚地说:“这字……有一个人……有一个人!与秦师兄的字,一模一样!”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6章 殿前对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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