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4、隗桑悲歌 是福也是祸 ...
-
日光从古桑的枝叶间筛下来,寨子里起了炊烟,鸡在巷口刨食。几个半大的孩子光着脚从石板路上跑过去,追着一只草编的球。溪边有人在捶衣裳,棒槌一起一落,水花溅在石头上,又被太阳晒干。
扶泱站在寨口那棵古桑下看着眼前的景象,和她去过的隗桑部一模一样,同样的吊脚楼,同样的青石板路,同样的草药挂在屋檐下。只是那些面孔比后来年轻了许多,蹲在寨口石墩上抽旱烟的老汉腰还没有弯,从巷子里走出来的妇人鬓边还没有白发,桑树下斗草的几个孩子,她在后来的隗桑部见过他们,那时他们已经长成了少年,背上了猎弓,跟着父兄进山打猎。
寨子东头,一个老妇人从吊脚楼里走出来,穿着一件靛蓝色的粗布长裙,头发用一根木簪挽成低髻,簪头刻着一圈古语符文。她的背微微佝偻着,手里拄着一根桑木拐杖,另一只手端着一只粗陶碗。
几个正在巷口玩耍的孩子看见她,立刻丢下手里的草球,呼啦一下围上去:“大祭司!大祭司!”
最小的那个女孩踮着脚去够她的手,老妇人笑着把陶碗搁在地上,从袖子里摸出几颗野果,一颗一颗分到那些脏兮兮的小手里。分完了,又弯下腰替那个女孩擦掉脸上的泥,嘴里念叨了一句什么,孩子们咯咯地笑成一片。
一个年轻的巫祝从巷子另一头快步走过来,在老妇人耳边说了几句话。老妇人点点头,直起身,拍了拍孩子们的肩膀,指了指寨子后山的方向,说了句“去吧,别跑远了”。孩子们一哄而散,她又端起陶碗,跟着巫祝往寨子深处走去。
扶泱转头看向身侧,阿苏勒整个人被钉在了原地,望着老妇人远去的背影,嘴唇在发抖,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才轻声说:“祖母……”
泪水无声地淌下来,顺着颧骨滴在衣襟上,他浑然不觉,只是死死盯着那个越来越远的背影。
“走吧。”扶泱轻声说。
两人朝着老妇人走进去的那间屋子走去,那是一间依着山壁建的吊脚楼,门前挂着几串晒干的草药,阿苏勒伸手推开木门。
天光骤然变成夜晚。
屋里点着几盏油灯,火苗在铜盏里不安地跳动,将围在榻边的人影投在木板墙上。
老妇人安静地躺在粗布褥子上,双手交叠在腹前,掌心里握着一枚小小的桑木牌。她的面容比方才在寨口时更枯瘦,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深凹陷。
蚩罗跪在榻前握着她的手,他的头发还是灰黑的,脊背还没有后来那么佝偻,脸上还带着壮年人的棱角。
“大祭司,您一定要撑住。族里还需要您,少主还需要您!少主才两岁。”蚩罗的声音哑得厉害,“您还没看他长大,没看他成家,您……”
老妇人缓缓摇了摇头,拍了拍蚩罗的手背:“我命数已尽了,没什么好留恋的了。只是我走之后,阿苏勒会如那位仙子所说,继承寄存在我体内的天枢叶。”
她把目光转向跪在另一侧的几位长老,一个一个地看过去:“隗桑部世代守护的圣物,从今往后,系于那孩子一身了。诸位长老,一定要护住少主,护住族中圣物。”
几位长老齐声开口,字字立誓:“大祭司放心!我等以性命起誓,定护少主周全!”
老妇人的眼泪从眼角无声地滑下来,她睁着眼看着房梁看了一会儿,语重心长地缓缓道:“阿苏勒的父母过早离世,如今我也要离开他了。如果可以,求诸位先不要告诉他建木之叶的事,让他自由自在地长大,像寨子里所有孩子一样。不要像我,从记事起就背着这秘密,终日守着祭坛,守着古桑。我的童年在接过天枢叶的那一天就结束了,我不希望他也这样。”
扶泱站在榻边,无法移开视线。阿苏勒已经跪了下去,口中无声地重复着一个词,是隗桑部的古语。
老妇人握着桑木牌的手慢慢地卸了力。扶泱感觉到,从这副枯瘦的躯体里抽离的不只是生命,还有一股更古老的东西,那道力量掠过她的溯灵之力时,带起一阵极轻的共鸣。
窗外忽然亮了,光从窗棂的缝隙里灌进来,将整间屋子泡成一片混沌的暗红色。
扶泱心头一震,阿苏勒已经站起来,踉跄着推开了房门。
寨子里到处都是火把,橘红色的火焰舔着茅草屋顶,火星子被风卷上半空又簌簌落下来,落在逃窜的人身上。
哭喊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女人的尖啸,孩子的嚎啕,男人暴怒的嘶吼,混着刀砍进骨肉的钝响。
乌维站在祭台上,他比之后的模样年轻得多,眼角没有后来被权欲反复浸泡出来的阴鸷纹路。他穿着一身漆黑的祭袍,手里握着一把还在滴血的石刀,身后站着数十个手持兵刃的族人,个个面色紧绷,眼里燃着同一种光。
乌维的面前跪着一排长老,他们的手被反绑在身后,衣袍被撕开了口子,脸上沾着血。
乌维走到最左边的长老面前,弯下腰,凑近他的脸,用一种温和的声调开口:“天枢叶寄在谁身上了?”
那长老不理会他,视死如归地闭着眼。乌维直起身,石刀横削,那长老应声倒地。他没有停顿,走到下一个跪着的人面前,问:“天枢叶寄在谁身上了?”
没有得到回答,又是一刀。
广场上的哭喊声骤然拔高了一个调,一个妇人从人群里冲出来,被两个持刀的族人死死拽住,她的指甲抠进泥土里,抠出一道道血痕。
乌维没有看她,继续往下一个长老面前走:“说不说?在谁身上?在哪个孩子身上?”
一刀接一刀。
乌维停下来,转过身,朝身后那些持刀的族人抬了抬下巴:“把新生儿全抓来。”
广场上的人群像炸了锅,有人扑通跪下去抱乌维的腿,被他身边的心腹一脚踢开,更多的尖叫与哭喊在漫天火光里像没头苍蝇一样乱撞。
持刀的族人分头冲进吊脚楼,片刻后,一个个襁褓被抱出来排在祭台前。有的还在嚎啕大哭,有的已经没了声音,有的还缠着母亲体温未散的麻线穗子。
一个年轻的女人从人群里疯了一样冲出来,被两个刀手架住胳膊往外拖。她死命挣扎,鞋子蹬掉了,脚底板在碎石子上划得血肉模糊,眼睛始终盯着地上那个绣着红桑图案的襁褓。
她喊着那孩子的名字,一遍又一遍,简直要把这名字刻进正在塌陷的夜空里。刀手将她拖到寨口,一脚踹在膝弯上,她跪倒在泥地里还是不肯停嘴,直到一个刀手反手用刀柄砸在她后颈,她的声音才戛然而止。
一个老汉拄着拐杖冲上去,被刀背砸断了拐杖又砸断了腿,趴在地上还在往前爬,手指抠地爬到离那些襁褓只剩几步远的地方,被一个黑袍人踩住了手腕。
“天将异象,血月当空!”乌维的声音在祭台上响起来,压过了所有哭喊和惨叫。他张开双臂,仰头看着头顶那片被染成暗红色的月亮。
“祖训有言!赤月临空,灾星降世!隗桑部将因私藏灾星而招致灭族之祸!前大祭司勾结外界,私通妖邪,引灾星入我族中,触怒桑神,天理难容!今夜,我乌维代桑神行罚,必从襁褓之中揪出灾星,还隗桑部一个清白!”
他说完,低下头扫了一眼地上那排襁褓,随即走到最近的那个襁褓前,弯下腰,将襁褓的一角猛地一扯。那孩子从襁褓里滚出来,摔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发出一声被噎住般的哭叫。
阿苏勒怒不可遏地朝乌维的方向冲去,脚刚落地,周围的景象便开始剧烈地颤动。
再睁眼时,两人站在一间屋子里。外面还是火光冲天,还是哭喊遍地,可声音被什么东西隔了一层,闷闷的。
忽然,三个浑身是血的人推门冲了进来,走在最前面的是个身形高大的壮汉,怀里抱着一个不到两岁的孩子。
阿苏勒看着那个孩子,几乎要站不稳,被扶泱一把拖住。
那是他自己。
酒弋长老把孩子往木坤长老手里一塞,转身去推墙角那只笨重的木柜,柜子移开,露出墙上一道暗门。
“走密道!”酒弋的声音又低又急,“乌维的人已经把寨子围了,正面出不去,这道密道通到后山断崖下面,出去就是老林,他们一时半会儿搜不到那边。快!”
仪黛长老蹲在地上,从袖子里扯出几个护身符,飞快地往跟着两个护卫怀里塞。她的手指在发抖,嘴上却一停也不停。:“乌维在挨家挨户翻建木之叶,他以为叶子还在,他说什么都要翻出点东西来。”
她把最后一个护身符塞进护卫的衣襟里,拍了拍,继续说:“他只知道叶子早已没有了实体,现在只是灵息,但他不知道灵息是怎么找宿主的!他不知道那东西不讲血脉纯不纯、不讲身份高不高,谁都有可能,他以为灵息只会落到新生儿身上!”
木坤把孩子往自己的外袍里裹,动作很快,外袍裹了三层,又用一根布条在胸口绕了两圈,狠狠扎紧。做完这些,他才开口:“听清楚了!从这道密道出去,一直往北走,走到山外去,不要回来!不管听到什么动静,不管身后发生什么,都不要回头!”
他看着两个护卫,一字一顿道:“少主活着,天枢叶就没有落到乌维手里!隗桑部就没有亡!”
两个护卫跪下去磕了个头,其中年纪稍长的那个接过孩子抱进怀里,另一个护在身侧,两人弯腰钻进暗门。
暗门重新隐没,几乎在同一瞬间,屋外传来密集的砸门声,混杂着“搜仔细了”“一间一间翻”的叫嚷。
三位长老对视一眼,没有说话,各自走到屋角不同的位置站定。他们并指如刀,指尖迸出最后一点巫力,同时点在那堆干柴上。火从屋角窜起来,几息之内,整间屋子变成了一座火场。
外面的砸门声停了片刻,随即更猛烈地响了起来,有人在喊“这边起火了”,更多脚步声朝这边涌来。
三位长老站在烈火中央,谁也没有动。酒弋闭上了眼,嘴唇翕动着似乎在念一段祷文。木坤背对着门口,身影被火焰裹得越来越模糊。仪黛转过头,看了一眼暗门的方向。
阿苏勒朝他们冲了过去,扶泱一把抓住他的手臂,猛地一拽。
所有画面在这一拽之下轰然碎裂。烈火、祷文、仪黛最后的那个回眸,仿若被一只无形的手捏成齑粉扬散了,两人被从时光的裂缝里狠狠抛了出去。
扶泱睁眼,瞳孔里还残留着那片火海的光。她的手上还残留着方才拽人的力道,阿苏勒还没有睁开眼,被她的力带得朝她倒过来,她也被带得往后仰去,眼看阿苏勒就要压在她身上。
一只手快速从侧面伸过来,一把揽住她的腰,将她整个人往自己怀里带。另一只手同时撑住了阿苏勒倒下的身体,稳稳架住他的肩膀。
凤小爻立即从枯叶堆里弹起来,连滚带爬扑到阿苏勒身侧,和历无咎一起把人往树干上靠,惊呼:“怎么了?怎么了?看见什么了这么激动?阿苏勒?阿苏勒你醒醒!”
阿苏勒缓缓睁开眼,眼睫一颤,泪水便从那双已经通红的眼眶里滚落下来。
扶泱从历无咎怀里直起身子,努力压住方才目睹腥风血雨的悲恸,平稳地说:“我们回去了,看到了乌维血洗长老院那一晚。”
几人震惊不已,皆等着她说明,扶泱便继续道:“天枢叶早已没有实体了,叶子不知从哪一代起演变成了灵息,潜藏在宿主体内。它的继承不讲血脉,不讲出身,不讲身份。上一代宿主去世的瞬间,灵息会自动在隗桑部族人范围内随机选择一个新宿主。乌维只知道叶子化成了灵息,却不知道是随机的。他以为灵息只会附在新生儿身上,所以把当年所有不满半岁的孩子全抓了。”
凤小爻喉结滚了一下:“那这血月……”
“是天枢叶灵息被触发时的天象。乌维叛乱那晚的血月,是天枢叶前宿主去世的时候触发的,今晚也是同一个道理。”扶泱偏过头看向阿苏勒,“天枢叶感应到了宿主生死危机,在他体内觉醒了。”
她摇摇头,叹息道:“千年前,隗桑部守护三片完整的叶子。没想到沧海桑田,从某一代开始,其中一片已经化成了灵息,融进了整个部族的血脉里。它不再是祭坛上供着的东西了,它是隗桑部长在血肉里、也分割不开的一部分。”
历无咎听罢,心有感触,也不禁感慨道:“是福也是祸,是因也是果。守住了它,便守住了千年的使命;守不住它,便是一场接一场的血祸。因果不问人要不要,只问人承不承受得起。”
凤小爻伸出手,拍了拍阿苏勒的肩膀:“你怎么样?”
阿苏勒撑着树干缓缓站起来,腿还在发软,左肩的绷带因为方才摔倒又渗出一小片血迹,他抬手用袖口胡乱蹭了一把脸上的泪痕。
“没事。”他站直了,脊背慢慢挺起来,“隗桑部是为它而生的,族人前赴后继,也为它而死。祖母、酒弋长老、木坤长老、仪黛长老、还有那些连名字都没能留下来的族人,他们守了它数千年。”
“如今轮到我。”
他说完抬起头,夜空里那轮被剥去了暗红的银月悬在天心,清清白白地照着这一地枯叶,照着篝火余烬里最后几颗火星。
夜风停了,松针上的露珠不再滴落,远处那些被血月噤声的夜鸟重新开始啼鸣,短促而清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