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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3、血月溯影 天将异象, ...

  •   夜雾无声地漫上来,将整片松林浸成一片沉沉的墨色,远处偶尔传来几声不知名的鸟啼,短促而尖利,又骤然沉寂下去。

      阿苏勒躺在用披风铺成的临时榻上,双眼紧闭,呼吸又浅又急。他面无人色,嘴唇干裂,额头覆汗。左肩和右腿的绷带已经换了第三遍,血终于止住了,可那气若游丝的虚弱感却像个怎么也填不满的无底洞。

      凤小爻蹲在他身侧,一会儿低头看看阿苏勒的胸口,确认那些伤口没有再裂开,一会儿站起来在枯叶上踱几步,又蹲回去。

      “怎么还没醒……”他低声嘟囔,伸手探了探阿苏勒额头上的温度,被那滚烫的触感烫得缩了一下,眉头拧得更紧,“发起热来了,玉琳琅,你把那瓶还阳丹搁哪儿了?”

      玉琳琅正蹲在几步开外的石头上,就着水囊里的清水,用布帕擦拭指尖的血渍。她的手指被缚灵丝勒破了皮,指关节肿着,腕上那道擦伤还没有上药。听见凤小爻唤她,她抬起头,从袖中摸出那只青瓷小瓶,反手抛了过去。

      “最后一颗了。”她疲惫地说。

      扶泱坐在离他们稍远的一棵老松下,膝盖蜷在胸前,双臂环着小腿,将脸深深地埋进膝盖里。春辞笔还握在手中,四方归元阵的光晕在阿苏勒身侧缓缓流转,每隔片刻便微微一亮,替他梳理体内紊乱的经脉。

      忽然,肩头落下一件温热的外袍,将她的肩背整个裹住,隔绝了林间弥漫的湿冷夜雾。

      扶泱从膝盖里抬起头,历无咎垂眸看了她一眼,在树下的一方凸起的粗根上坐下来,伸手拢了拢火堆,将一根被风吹歪的松枝重新架好。

      “凤小爻说他伤势已经稳了,几处刀伤都没有伤到脏腑,失血虽多,好在续命丹灌得及时。夜里可能会烧一烧,那是药劲儿上来,不是恶化。”

      扶泱从膝盖上抬起脸,将下巴点在膝头,目光落在阿苏勒侧脸上,声音闷在交叠的手臂里,有些发涩:“他们不是来灭口的。”

      历无咎没有接话,只是侧过头看着她。扶泱皱起眉,思忖了好一会儿:“他们是专程为了阿苏勒来的,可为什么是阿苏勒呢?”

      历无咎看着篝火,沉默了片刻:“泱泱还记得吗?天禾镇被袭的时候,他说那些人是来找他的,是他给天禾镇带来了祸端。”

      扶泱点点头,接着他的话说:“那是乌维派去的人,乌维一直在找阿苏勒,找了很多年,怕他活着回去夺权,可是……”

      扶泱说到一半忽然顿住,倏地转过头,神色惊惧地看着历无咎,越说越急:“可那天在隗桑部,阿苏勒出现在乌维面前的时候,乌维的反应不是‘你果然回来了’,而是‘你怎么可能还活着’!他不是在等阿苏勒回来,他是以为阿苏勒早就死了,那当年天禾镇那些黑袍人的目的是……?”她忽然意识到了什么,眼睛骤然睁大。

      历无咎替她把话补齐:“那日在客栈,泱泱说天禾村被袭,云珩不必自导自演。如今看来,倒是应在这里了。”

      一句话如闪电劈开了扶泱脑中所有纠缠的迷雾。

      “不是乌维在找他,不是天禾镇被挑中,而是因为他在天禾镇,天禾镇才会被灭。”

      扶泱将这句话慢慢地重复了一遍,便不再说话,只是将下巴重新埋进膝盖里,望着他胸口那道被体内迸发的力量灼出的浅淡纹路。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从膝盖里抬起头,无比笃定地说:“他体内那道力量,我大概知道是什么了。”

      话音刚落,凤小爻忽然弹了起来:“醒了!阿苏勒醒了!”

      扶泱立刻起身,几步跨过满地的枯叶,跪坐在阿苏勒身侧,历无咎紧随其后。玉琳琅也放下手里的柴枝快步走了过来。

      阿苏勒睁开眼,唇角翕动着想说什么,喉咙里发出的声音却只有气音,一个字也听不清。

      扶泱立刻伸手轻轻按住他的肩膀:“先不要说话,你失血太多,省着力气。”

      阿苏勒眨了眨眼,分辨出了她的声音,嘴唇抿上了。

      历无咎蹲下身,指尖搭上阿苏勒的腕脉:“经脉内壁灼伤严重,脏腑之间有余力未散,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反复碾过,外伤反倒是最轻的。”

      凤小爻急得直挠头:“那怎么办?还阳丹已经没了,水囊也快见底了,要不再给他灌点凝神散?”

      “你那些东西治外伤可以,没用。”历无咎打断他。

      扶泱抬眼看向历无咎探脉的手,看着阿苏勒胸口那道浅淡的纹路,隔了好一会儿,她忽然说:“你用妖力替他疗伤。”

      历无咎抬起眼,用眼神递出一阵“你确定吗”的沉默,只是一瞬,他便毫不犹豫的将搭在阿苏勒腕脉上的手指移到他的丹田处。

      阿苏勒的身体一震,妖力如同暖流顺着他的经脉缓缓淌开,所过之处,那些被灼出的裂缝被一一抚平,脏腑间的余力被一点一点疏导,他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苍白如纸的脸色终于有了一丝血气。

      凤小爻伸长了脖子看了看阿苏勒的脸色,又看了看历无咎,满脸不可思议:“不是,历无咎,你、你这么大度啊?我还以为你……”

      他话说到一半,被玉琳琅从身后用手肘轻轻捅了一下,赶紧改口:“咳,当我没说,以后再也不说你小心眼了,真的。”

      历无咎没有心思接他的话,低头看着掌心残留的银白微光,慢慢拧起了眉:“不对。”

      玉琳琅不解地问:“不对?哪里不对?这不是好转了很多吗?伤口愈合了,气色也上来了。”

      “不是。”历无咎将手收回去,“妖族的妖力对人族的经脉本有相斥性,寻常妖族替人族渡力,轻则事倍功半,重则引发排异,经脉承受不住的甚至会当场反噬。”

      凤小爻皱着眉回忆:“不会啊!你不是经常给师妹疗伤吗?在淮水村那回也是你把她从鬼门关拉回来,有什么不一样吗?”

      “太初灵脉。”历无咎缓缓解释,“她体内的溯灵之力,与石者之山的太初灵脉同根同源,我自出世便在太初灵脉的滋养下修炼,所以我替她疗伤不会排异。”

      玉琳琅依旧满头雾水:“你这话什么意思?难道阿苏勒体内也有溯灵之力?可溯灵之力不是承自地母一脉吗?”

      “不是溯灵之力。”扶泱忽然开口,异常笃定地说,“是建木之叶。”

      此话一出,余下三人同时像被施了定身咒,兀自消化着。

      许久,凤小爻才回过神来,唇启几回,翻了半天才翻出一句整话:“建……建木之叶?那片东西在阿苏勒身体里?师妹你确定?”

      玉琳琅也回过神来,急促地说:“建木之叶不是碎片吗?不是有形之物吗?有形之物怎么会在人的血脉里?扶泱,你没搞错吧?况且你也没见过建木之叶,你怎么确定?”

      “错不了。”一堆疑问之下,扶泱依旧是那般沉稳的调子,“溯灵之力对天道碎片有天然的感应,方才他体内那道力量迸发出来的时候,我的溯灵之力有所呼应,就像太初灵脉对我的溯灵之力产生呼应一样。”

      她抬起眼看着历无咎,“所以我才让你用妖力替他疗伤,如果阿苏勒体内没有建木之叶,你的妖力渡进去一定会被排斥,可他没有。太初灵脉、溯灵之力、建木之叶,三者同根,你的妖力被他体内的东西认作是同类,错不了。”

      凤小爻一屁股坐在枯叶堆里,双手撑着膝盖,脸上还是没有消化完的茫然:“可……可我还是不懂,你的意思是建木之叶的载体从来都是人?不是搁在那儿等谁去拿?那黑衣人带走的地玄叶呢?难道他带走的也不是一片叶子,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恐怕只有阿苏勒这一片是在人的体内。”历无咎从沉默中开口,“这就能解释,为什么当年乌维要屠杀那二十多名新生儿。”

      扶泱接过他的话:“蚩罗大祭司说过,我娘带走了人灵叶,可提到天枢叶的时候,他却讳莫如深,他说天枢叶我娘带不走,还让我们不用找了。因为它不在任何地方,它在一个人身上,那个人离开隗桑部,叶子便也不在隗桑部了。”

      “原来这就是所谓的……带不走。”凤小爻恍然大悟。

      “被风选中的孩子……”阿苏勒忽然怅然地开口。

      “被风选中的孩子?这不是你名字阿苏勒在隗桑古语里的意义吗?”凤小爻接过话,想了想,猛拍脑门,“原来如此!不是你叫这个名字才被选中,是你被选中了才叫这个名字!你祖母在你出生的时候,便知道你是宿命的承载者!”

      “一切就都解释得通了。”玉琳琅也如梦初醒般补充道,“为什么当年那三位长老,拼死也要护着你离开。他们不仅是在护前大祭司的血亲幼子,更是在护隗桑部世代守护的圣物。”

      忽然,林间的风声骤然加强,天穹高处直直压下来一种古老而沉厚的力量,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抬起头。

      密林上空,一抹鲜血般浓稠的颜色从月面最深处渗出,暗红色的光缓缓流淌下来,在每个人的脸上覆上一层薄薄的血色。四周安静得可怕,连远处那些偶尔啼鸣的夜鸟都噤了声,有什么极为古老的东西正在从沉睡中苏醒。

      凤小爻失声惊呼:“血月!”

      扶泱慢慢站起来,望着那片被染成暗红的夜空,她如拨云见日般说道:“天将异象,血月当空。和十九年前,乌维借口‘天降灾星、血洗长老院’的那一晚,一模一样。”

      阿苏勒抬起头,看着头顶那片血色的天穹,他忽然有一种错觉,他不是在看月亮,而是在看十九年前那个抱着他逃出隗桑部的护卫的背影;看那三位在火海里化为灰烬的长老,最后朝他点了点头。

      扶泱将目光从血月上收回来,跪在阿苏勒身侧,沉静地说:“阿苏勒,你体内有承载天道规则的天枢叶,我有能回溯过往的溯灵之力。我想借你的力量,我们一起回去,看看隗桑部那一夜,究竟发生了什么。”

      阿苏勒轻轻点头,随即将那只没有缠绷带的手抬起来,搭在扶泱摊开的掌心上。

      历无咎退后半步,在扶泱身后站定,将手负在身后,目光落在她与阿苏勒交握的手上。

      扶泱闭上眼,溯灵之力从她掌心涌出,淡蓝色的光缓缓漫过两人交握的手,两人的意识被猛地拽入一片深不见底的蓝白色光海。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3章 血月溯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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