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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0、屠刀向谁 恨是爱的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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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无咎穿过天王殿后的回廊,晚课的钟声已经响过了,他想她应该已经跟慧圆他们告完别了,她在菩提院人缘那么好,每次要走都会被一群师兄围住叮嘱半天,今日大概也不例外。
走到大雄宝殿西侧的侧门时,他的脚步忽然顿住。
殿内烛火通明,千百盏长明灯在佛前静静燃烧,暖黄色的光铺满了整面经幡,也铺在那个跪在蒲团上的瘦弱身影上。她跪得无比虔诚,脊背挺得笔直,双手合十举在额前,嘴里还在轻轻念叨着什么,烛火将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柔和佛性的光。
历无咎就这样站在殿外的菩提树影里,他不知道她在念什么,可看见她跪在佛前的那副姿态,只觉得满殿的烛火都不及她眼底那一点温驯的恳切。
扶泱磕了个头,直起身又磕了一个,撑着蒲团边缘准备慢慢站起来。
忽然,一只手从身侧稳稳地托住了她的手掌。
她回过头,历无咎正背对着殿外沉沉的暮色,那张冷峻的脸被满殿烛火映得格外柔和。
她顺着他的力慢慢起身:“聊完了?”
“嗯。”
“如今放心了吗?”
历无咎一怔,原来她看懂了他的放下,只是担心那位故人还未放下,他说过她什么都瞒不住她,此刻也是。
“知我者,泱泱也。”
历无咎抬起头看向殿中那尊垂眸的佛祖,“从前在菩提院禁足时,也常来这里跪拜吗?”
扶泱摇了摇头,将手从他掌心轻轻抽回来拍了拍衣摆上的香灰,“那时候是戴罪之身,觉得会叨扰佛祖。虽然方丈说众生平等,可我那时心不静,总觉得踏进这里会扰了这方清净地。抄了大半年经,竟从未进来磕过一个头。”
“那现在呢?心静了?”
扶泱想了想,认真地说:“现在有了私心,想求佛祖赐我一点什么。”
“私心?”历无咎不解地问,“是希望真相早日水落石出,幕后之人早日伏诛?”
扶泱摇了摇头:“迷雾迟早会散的,幕后之人也会浮出水面,我不着急。”
历无咎微微挑起眉梢:“那是什么?”
殿中极安静,只有长明灯偶尔爆出的噼啪声,扶泱抬起头看着那尊垂眸的佛祖,满殿烛火在她眼睛里跳动,将那双清澈的眸子烧成两汪温热的琥珀。
“求命运对你,高抬贵手。”
她是修士本不该说命运二字,修士信天道,信因果,信轮回,却唯独不信命。可她在这尊垂眸的佛祖面前挑了一个最凡俗的词,与一个跪在庙里替家人祈福的寻常香客无异,把自己攒了大半年的虔诚都捧出来,只求一句高抬贵手。
她在石者之山见过他出生的地方,在不周王庭见过他一手撑起的万妖国度,在中天她听过周满仓和莫行舟对他的所作所为。在炼狱谷的困杀中、在天衍宗的围剿里、太上观的刑台上,命运从未对他高抬过一次手。
她拼凑了他的一生,从那个被铁链锁在笼子里的阿白,到这个站在她身边,为灵坤万妖谋一个容身之所的历无咎。她见过的阴谋有多少,他挨过的刀就有多少。她不能替他挡已经落下的刀子,她只能在佛前替他求一句:高抬贵手。
历无咎心中大憧。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固执的把所有的心疼都捧在手上,热腾腾的递给他,是他这辈子从未得到过的偏爱。
他忽然觉得,也许这世上真的有神佛,不是面前这尊垂眸的、香火供奉的鎏金塑像,而是眼前这个会替他跪在冰冷石板上的姑娘。
“泱泱。”历无咎唤她的名字,她转过头,对上他那双被烛火映得温热而虔诚的眼眸,“我从不信神佛,我只信你。”
善缘镇入夜后便静了下来,街上的摊贩收了七八成,只剩几家茶肆还亮着昏黄的灯,五人找了镇尾一间僻静的茶室,店家上了壶粗茶便退了出去。
凤小爻把那只灰布包袱搁在桌心打开,一手按着信纸边缘,一手指着手札上父亲的亲笔批注,凑在烛火前端详,苦涩又激动地说:“是父亲的字迹!落笔的力道、收锋的习惯、连笔的走势,都一模一样!”
玉琳琅抱着手臂靠在椅背上,眉心拧成一个结:“我还以为能从这信里找出什么蛛丝马迹,结果查来查去,又回到了原点。字是秦师叔写的,人是他杀的,到头来书信不是伪造的,我们拿着它又能证明什么?”
“也不尽然。”扶泱摇头,缓缓道,“出家人不打诳语,照见师父说了不是秦绍师叔,那就必然不是。”
阿苏勒沉声道:“难道真有人手段高超至此,能把字迹模仿得一分不差?笔锋、力道、习惯,如果是模仿,那就不是一朝一夕能练成的。”
历无咎坐在靠窗的位置,一只手搭在窗台上,从方才起就没有参与讨论,听到这里,他才转过头说:“之前你们不是疑惑为什么这把刀非秦绍不可吗?或许这就是答案。”
扶泱思忖了一瞬:“你的意思是……这人不是有模仿任意字迹的能力,而是他只能模仿秦绍师叔的字迹?”
历无咎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没有说话,算是默认。
凤小爻愣怔地看了看两人,声音陡然拔高:“只因为字迹像,就选了我爹做替罪羊?就因为他凑巧练了一手和我爹一样的字,我爹就该死?”
“称手的兵器从来不止一个用途。”历无咎声音不紧不慢地接话,“一把好刀,既能杀人,也能替执刀的人挡住反噬。你以为对方是因为什么深仇大恨才要大费周章地置秦绍于死地吗?有时候不是恨,是忌惮,有时候连忌惮都算不上,只是因为你恰好站在那里。秦绍是当时中天最年轻的首席弟子,前途无量,那个位置他多坐一天就有多少双眼睛在暗处盯着,要推他下去的人太多,多到根本不需要一条人命来填。秦绍死了,所有的路都通了,有人得了权力,有人得了机遇,有人只是单纯地松了一口气。”
凤小爻听得瞠目结舌,半晌找不出话来说。
“这个人必定出自天衍宗。”扶泱接过话头,“能拿到秦绍师叔的笔迹,能安排天衍宗天峰会武的对手,能在事发后第一时间将那封信递到五宗面前,不是天衍宗内部的人,做不到其中任何一件。”
玉琳琅将手臂从胸前放下来,推测道:“或许还可以再缩小一些范围。你们想,这人在中天和灵坤之间周旋了二十多年,从隗桑部到灵坤,从天峰会武到五宗会武,每一步都踩在关节上。能做到这些的人,无论是修为还是地位,都不可能只是个年轻人,此人的年岁、辈分,至少也在秦师叔那一辈往上。”
凤小爻顺着她的话往下想,掰着手指算了算:“我爹要是还活着现在该有四十多了,那人若是同辈,至少也是这个岁数,天衍宗四十岁以上的师长也不少了。”
“还可以想得更细一些。”历无咎开口引导。
几人的目光同时转向他,他继续道:“建木之叶的秘密,中天五宗的典籍里几乎没有记载,偶有提及也是上古文字,只有地母一脉能看懂。什么样的人,能有机会接触到地母一脉的秘辛?还能知道这三片叶子意味着什么?”
阿苏勒沉吟片刻,继续接上:“还有,隗桑部的位置向来是中天宗门的盲区,外人根本找不到入口,只有极少数与隗桑部有过往来的修士才知晓大概方位。那人能直接找到乌维做交易,说明他对隗桑部的位置早就了然于胸。”
凤小爻也提出心中疑惑:“那年的天峰会武,菩提院是应邀不是主动,那人想让天衍宗对上菩提院,就能让天衍宗对上菩提院。这种事没有宗门内部的高位权限根本做不到。”
扶泱背脊一凉,接道:“还有我父亲被害,恐怕其目的不仅仅是为了引出历无咎将他封印。那人明明已经知道玄纹豹毛的存在,只需用信物将他引来便是,何必非要设计一出堕魔、屠戮、围杀的惨剧?什么人对父亲有这样的仇恨,非要置他于死地不可?”
茶室内忽然安静,窗外远处有打更的梆子声隐隐约约地飘进来,一慢三快,已是三更天。
“如果反过来推呢?”玉琳琅忽然开口,打破了这片沉寂,“回到秦师叔还没有死的时候,如果秦师叔没有被害,那现在,谁的位置会不一样?”
凤小爻顺着她的思路往下想,越说越快:“我爹是玄微真人的大弟子,天资最高,名望最盛。如果没有被害,没有叛宗的污名,宗主之位理所当然该是他的。那、那后来的宗主就……”
几人的目光猛地转向扶泱,她坐在烛火最亮处,眼眸里翻涌着从蛛丝马迹里推出来的毛骨悚然。
“不会。”阿苏勒打断,替所有人按住那张快要被掀翻的桌子,“云宗主确实是在秦伯父陨落后才继任的宗主之位,可他也因此失去了从小相依为命的至亲,他会亲手害死自己的阿姐吗?”
历无咎悠悠开口,声音平静却语出惊雷:“倘若云璃的死,是意外呢?是这盘棋里,唯一失控的落子呢?”
凤小爻猛地转向他:“什么意思?”
历无咎缓缓道:“每个人都在这盘棋里有必死的理由。照见发现了不该发现的事,挡了别人的路,必须死;秦绍挡了别人的位置,又恰好是字迹能被仿造的那个,必须死;扶秽夺走了别人的至亲,更必须死。”
他若有所思地看了扶泱一眼,随即移开,又道:“听闻云宗主幼时离家,跟着自己的阿姐长大,长姐如母。一个人把另一个人当作生命里唯一的浮木,那木头便不再是木头,而是他在汪洋里唯一能抓住的东西。她对别人温柔一些,他便觉得自己的浮木在被一片一片分走;她对别人笑,他便觉得那是本该独属于自己的东西被人偷了。恨是爱的影子,爱得越深,影子便越浓,浓到最后分不清边界在哪里,爱也是恨,恨也是爱。”
玉琳琅皱起眉:“你怎么就知道?”
历无咎的目光落在扶泱身上,轻声说:“因为没有人比我更懂这种感觉。”
扶泱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声音是少有的冰冷:“你也觉得是我师父?”
历无咎站起来,目光不避不闪,痛心疾首地说:“泱泱,你想想韩砚!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天衍宗外门弟子,如何能在短短几年内成为天衍宗阵法殿的首座?多少人争了一辈子都爬不到那个位置,他凭什么?除了宗主亲自提携,还有谁能把一介外门弟子推上首座之位?他是有实力,可没有那双在背后托举的手,他的实力永远不会有被看见的机会。”
扶泱也站了起来,胸膛微微起伏,逼近一步:“所以,你早就这么想了?”
“你自己不是也知道吗?”历无咎没有后退,声音强硬锐利又压着不忍:“那个人可以名正言顺地出现在任何地方,却不会引起任何怀疑。五宗的长老、灵坤的叛将、隗桑部的祭司,他和谁接触都不会被盘问。他能把当年素无往来的九个高手聚集在一起布下九曜镇魔古阵,手上有足够与乌维、与玄骨谈判的筹码。除了他,还有谁?”
“你不是跟我说过那九人里没有他吗?你骗我!?”
“我没有骗你!那九人里确实没有他!”
历无咎缓了缓:“但谁说幕后执棋的人一定要站在棋盘上?坐在山巅看虎斗,站在岸边观潮涌。你见过哪个布局的人,会把自己的名字放进棋盘里?”
扶泱被这句话堵得哑口无言,凤小爻连忙站起来打圆场:“这不是在推测吗?师妹别动这么大的气。”又转向历无咎小声嘀咕,“历无咎你也是,好歹让着她点。”
历无咎看着扶泱泛红的眼尾,语气软了几分:“泱泱,你别忘了,裂妖髓出自幽冥谷,谁最有机会把它提供给玄骨?”
扶泱一时无话。她当然知道他说得不无道理,玄骨当年叛变时不仅有韩砚提供的困妖阵,还有裂妖髓。而能将它从幽冥谷拿到手的人,整个中天屈指可数。虽然云珩与晏玄霜母子情淡薄,但谁人不知道他们的关系?谁又不会卖他一个面子呢?
这么多年,只有云璃去过隗桑部,那最有可能从她那里得知位置的,除了她最信赖的亲人,还有谁呢?
建木之叶的秘密,除了隗桑部的大祭司和核心长老,就只有承载着地母血脉的云璃,和晏玄霜知道,谁又是她们二人最亲密的人呢?
虽然秦绍在世时,云珩还没有拜入玄微真人门下,但云珩从小跟着云璃在天衍宗长大,天峰会武的对阵安排,他若想触及也并非难事。
况且,秦绍死在前一年的天峰会武,云璃死在次年的五宗会武,玄微真人连续痛失两名爱徒后才收云珩为弟子。云珩那时才十九岁,玄微真人仙逝时,他才二十一岁,论资历、论年岁,都尚且不及三弟子元怀瑾,更不及宗门里任何一位长老。一个拜师仅三年的弟子,凭什么越过所有人继承天衍宗的宗主之位?
最让扶泱无法忽视的,是当年在五宗会武上,明明失去了相依为命的至亲,却没有出现在封印历无咎的九人之中。
所有的路都指向同一个方向,每一根线拆出来都只是孤证,可当它们被编在一起,就成了一张铺天盖地的网。而站在这张网中心的,却是她在天衍宗唯一的依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