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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9、尘封旧证 你该为那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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扶泱让凤小爻三人在天王殿后的石凳上等着,叮嘱了几句佛门清净、人多不便的道理,便与历无咎沿着石径往方丈的禅房走去。两人穿过大雄宝殿,绕过后廊,停在禅房门前,扶泱抬手正要叩门,门却从里面被拉开了。
开门的是空见,他手里还握着那柄缠了旧布条的竹扫把,看见门外并肩站着的两人,愣了一瞬,随即垂下眼帘双手合十,姿态恭谨却掩不住局促。扶泱也合十回了一礼,历无咎只是淡淡点了一下头。
扶泱问:“空见师父,本如方丈可在?”
空见还未答话,禅房里便传来苍老而平和的声音:“是扶施主与历施主。请进。”
空见侧身让开,两人跨入禅房,扶泱双手合十:“方丈见谅,又来叨扰,弟子还有一事,斗胆再请教。”
本如捻着念珠缓缓道:“若施主是与老衲讨论佛法,老衲十分欢迎。若是往事,该说的已说了,不该说的,施主也尽已知晓。再问,老衲怕是也没有更多能给施主的了。”
扶泱面色沉重:“弟子知道一而再再而三地叨扰实在冒昧,可此番弟子来问的事不只为弟子自己,也为菩提院。”
本如手中捻着的念珠顿住,扶泱没有等方丈回答,只是静静地往下说:“弟子与凤师兄在天衍宗,不仅是修为上受同门排挤,更是因为同病相怜的身世,这两年,弟子和他各自在查父亲当年陨落的真相。弟子知道,在秦绍师叔这件事上,菩提院是苦主,菩提院慈悲,这么多年从未追究早已放下了。方丈也常教导弟子,破我执方能见本心,弟子在菩提院听方丈讲经,学师兄们的淡泊,这些恩情弟子从不敢忘。”
她话锋忽然一转:“可若秦绍师叔之事另有隐情呢?方丈当年为了中天安宁,尚且愿意破例出手布阵封印灵主,若有人筹谋二十载搅得中天与灵坤天翻地覆,若他再掀风浪,弟子斗胆也问方丈一句,可还愿为当年惨死在众人眼前的那位弟子,破一次例?”
禅房内安静了许久,原本像是入定的本如终于从旧忆里回过神,苍老的手指重新捻动起念珠,缓缓道:“那个弟子叫照见,是那一代弟子中极其出色的一个。”
扶泱轻轻重复了一遍那个法号,她抬起头时无意间瞥见,方丈的目光正落在她身侧的空见身上。空见对上本如的目光,又看向扶泱与历无咎。
空见引着几人穿过藏经阁后的回廊,踏进一间极僻静的小禅堂,他将扫把靠在门边,自己在最末一只蒲团上坐下,双手交叠在膝上,脊背依旧是微微佝偻的。历无咎与扶泱并肩坐在他对面,凤小爻蹲在门口的石阶上双手撑着膝盖,玉琳琅抱臂靠在门框边,阿苏勒静立在她身后。
“晚辈唐突。”扶泱对着空见合十一礼率先开口,“空见师父与照见师父,可是相识的?”
空见缓缓抬起那双浑浊的眼睛,无尽感慨地说:“岂止相识,老衲入门晚,与照见是同一年入的菩提院,分在同一个禅房,同寝同修整整六年。”
扶泱点点头,又温声引导:“方才方丈说,照见师父是那一辈中,最出色的弟子。”
空见短叹了口气:“他比方丈说的更出色,入门时十六岁,十七岁已通读《楞严》《法华》,十八岁将菩提院七十二路降魔杖法练至最后一式,二十岁便能代师讲经。”
玉琳琅问:“他出事那年多大?”
“二十二。”空见垂下眼帘,“刚到可以下山的年纪。”
扶泱摇摇头,轻声感慨:“天衍宗痛失了一位双料奇才的大师兄,惊鸿阁折损了惊才绝艳的剑道天才,五宗为此震动了二十年。却似乎没有人记得,菩提院也曾在那场风波里痛失了一个天赋极高的年轻弟子。”
阿苏勒没有让沉默蔓延太久,将话头牵回了正题:“空见师父与照见师父同住六年,出事前那段时日,可曾发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空见轻轻点了点头。凤小爻差点从石阶上弹起来,被玉琳琅一个眼神按了回去:“真的有?!”
空见缓缓道来:“照见出事之后,五宗开始声讨秦绍,当时老衲在帮忙料理照见的后事,清点他留下的经文、笔记、衣物。等老衲发现蹊跷想要开口的时候,已经没有人肯听一个扫地僧说话了,再过不久秦绍便自戕了。”
凤小爻从石阶上猛地站起来:“事后你也可以说啊!都过了二十年了,为什么一个字也不往外说?人死了,身后名就不用管了吗?!我爹到现在还被人戳脊梁骨,说他是叛徒,是懦夫,是用自戕逃避罪责的败类!你知道我这些年……”
“凤师兄。”扶泱轻声打断他,“先听空见师父把话说完。”
凤小爻握着拳头,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重新坐回石阶上,脚后跟在青石板上重重一磕。
空见垂下眼帘,继续道:“这位施主说得对,老衲事后确实可以说,也应当说。可秦绍的死像一块巨石砸进水里,水花溅起来的时候人人都要伸手去抓,抓完了水也就平了,五宗只想平息此事,没有人愿意再翻旧账。况且老衲当时也只是察觉了些许不对劲,并无真凭实据,老衲懦弱,不知怎么开口,也不知该对谁开口,这一拖就是二十年。”
“晚辈的师兄方才言语冒犯,空见师父恕罪。”扶泱温声道,“那您现在愿意开口了吗?”
空见沉默了片刻,转过头看了一眼坐在扶泱身侧的历无咎,缓缓道:“照见一直是方丈心中下一任住持的人选,不止是因为他修为精湛、佛法高深,更是因为他有一种旁人没有的敏锐。出事前大约半年,他开始独自调查一件事,老衲问过他,他只说在查一些蹊跷,旁的一个字也不肯多说。老衲追问他到底在查什么,他只说想给那人一个机会,他说倘若那人愿意就此收手,他便将这些发现烂在心底永不说出。”
玉琳琅急切地追问:“然后呢?”
“照见什么都不肯再说了,他不是一个会隐瞒的人,那段时间他讳莫如深,恰恰说明这件事比他预估的还要严重。老衲怕他孤身犯险,便开始偷偷留意他的行踪。”空见的声音压得更低,犹疑不定地说,“他查的方向很明确,天衍宗,似乎还提到了灵坤。”
凤小爻惊道:“灵坤?难道照见师父发现了天衍宗内部有人跟灵坤勾结?”
“那人是谁?他查出来了吗?”扶泱问。
“老衲没有发现他到底在查谁,但当时老衲问过他一句,是不是在查天衍宗,他没有否认。当时秦绍作为天衍宗大弟子,风头无两,老衲又问他,是不是秦绍。他断然否了,说绝不是秦绍,让老衲不要再问了。他说他答应过那人,要给那人时间。”
扶泱沉默了一息,缓缓道:“照见师父当时发现的,恐怕正是那个人与玄骨暗中勾结的证据。照见师父慈悲,以为对方只是一时误入歧途,便许下期限,容他回头。没想到对方利用的,正是他这份慈悲。”
凤小爻紧接着扶泱的话往下推:“所以那人必须灭照见师父的口,既除掉照见,又让我爹当替罪羊,一举两得。可为什么一定是我爹?”
历无咎笃定地说:“也许那人也有不得不除掉秦绍的理由,只是那理由现在还埋在暗处。”
空见忽然抬起头,扶泱将他那欲言又止的模样看在眼里:“空见师父,但说无妨。”
空见问:“当年给秦绍定罪的,是不是一封书信?”
凤小爻几乎是抢着回答:“就是书信!我爹就是被那封信钉死的!”
“那信件……”空见嘴唇微颤。
扶泱忙问:“空见师父莫非知道信件的去向?”
空见撑着缓缓站起身,转身走向禅房角落那只黄杨木柜,打开最下一层抽屉,从里面捧出一只灰扑扑的小包袱。他将包袱捧到矮几前放在众人面前打开,里面安安静静地躺着一封书信,信封发黄,边角略有虫蛀,上面的墨迹却依然清晰。
“原来在你这里!”几人几乎异口同声。
夕阳开始往下沉,扶泱与历无咎领着凤小爻三人,在天王殿前与本如方丈行了拜别礼,说了些感谢与告辞的话。
一行人沿着石径往山门走,身后传来一阵急促而趔趄的脚步声,空见追了出来站在石径中央叫了一声“历施主留步”。
几人都停下脚步回过头,历无咎停住却没有转身,扶泱看了他一眼:“不急,慢慢说。”又转身朝凤小爻三人招了招手:“走吧走吧。”
三人会意跟着她往山门方向去了,石径上只留下两道被夕阳拉长的影子。
历无咎转过身,空见站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嘴唇翕动了几下,那双浑浊的眼睛里藏着太多想说却不知从何说起的情绪。
历无咎看着面前这个老人,他在菩提院扫了十几年的地,穿着打补丁的僧袍,握着缠旧布条的扫把,每日低头看地不看人,和当年那个拎着酒壶大剌剌跨过门槛的铁匠已判若两人。
他想起了那时候,想起坐在柴堆上递过酒碗的那只手,想起在溪水里摸鱼溅了满身水花的午后。那些日子是真的,后来的背叛也是真的。可此刻他站在这片菩提树的碎影里,心里翻涌的却不再是愤怒或怨怼,而是极为平静的释然。
原来原谅与不原谅早在不知不觉中不再重要,他老得太快了,快到来不及把恨意酿成烈酒,就已各自放下了酒杯。
“你怎么会来菩提院?”历无咎先开了口,语气平常得仿佛在问一个多年不见的旧友,“我还以为你至少会进惊鸿阁,你的志气不该是青灯古佛。”
空见一愣,没有想到历无咎会问得这样坦然。他苦笑了一下,笑容在他沟壑纵横的脸上显得格外费力:“离开青溪镇后,老衲去了天衍宗,做了十几年的外门弟子,每日扫地、劈柴、给内门师兄端茶递水,和年轻时在铁匠铺打的那些杂活也没什么两样,只是老衲的灵根实在太平庸了,修来修去也修不出什么名堂。”
历无咎又问:“你后来没有再去猎过开智百年的妖灵?”
空见摇了摇头,自嘲着说:“哪有什么猎妖灵就能进宗门的事,当年那个传闻不过是老衲误入歧途的执念,把贪念裹上一层‘为了前程’的皮,就敢去做那等背信弃义的事。那不是机缘,是老衲的心魔,心魔不除,入什么宗门都修不出正果,这个道理,老衲在菩提院扫了十几年的地,才慢慢想明白。”
历无咎想起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铁匠,比他矮半个头却总是踮起脚拍他的肩膀,喝醉了靠在铁匠铺的门框上指着月亮说:“等我进了五宗当了真修,给你弄最好的铁矿,打一柄谁也仿不来的刀。”
那个少年如今站在他面前,手里握着的是缠了旧布条的竹扫把。
历无咎轻声说:“那真是可惜了。”
空见怅然道:“回到青溪镇的那天,铁匠铺的门板已经朽了,推开门,满屋子的灰。隔壁米铺掌柜说他儿子去了城里做买卖,不回来了;卖豆腐的王婶前年过了身;当年常来送菜的那个跛脚货郎,早几年就搬走了。从头走到尾,整条街没有一张认识的脸。”
“所以你就入了菩提院?”
空见点了点头:“就当,是赎罪吧。”
历无咎问:“你为谁赎罪?”
空见微微一颤,启唇欲言,用尽了这一生最后的力气才把这话从肺腑里推出来:“当年的事……”
“当年。”历无咎打断他,“我初到青溪镇,是你给了我一个落脚的地方。你是第一个不曾对我有所求、给我酒喝的人,那十年的照拂不是假的。之后的事,就当是我把那段恩情的债还了,如今早已两清,不必再提当年。”
空见愣怔在原地,他等了几十年的一句责骂、一句清算、一句“我恨你”,都没有来。
历无咎忽然想起了一个人。那个人总在他耳边念叨方丈长、方丈短,抄经文抄得比他这辈子看过的所有书都多,嘴上说着“我只是个半吊子佛门中人”,可讲起道理来一套一套,连他都不知不觉记住了一些。他想起她在馄饨铺里说婆婆往前走得太远太远,远到那些旧伤疤不会再疼。他本来以为那话是拿来安慰人的,此刻忽然明白,她说的不是原谅,是放下。
历无咎学着她的口吻说:“佛家说过去心不可得,现在心不可得,未来心不可得。你在这菩提院扫了几十年的地,日日听经闻法,应该比我更懂这个道理。”
“你该赎的罪,不是当年在青溪镇背叛过谁,你该赎的罪,是一步一步走到了背弃自己的地步。你不该为我赎罪,你应该为当年那个立志要进五宗修炼、要光宗耀祖、要学一身本事回来给镇上修桥铺路的莫行舟赎罪。你欠他一句公道。”
空见浑身剧烈地一震。
那个叫莫行舟的铁匠还站在当年困住厉无咎的山洞里,洞口堵满了符咒的暗光,他以为自己早在剃度那天就从那个山洞里逃出来了,可没有,他困在那里,几十年没能走出来。
那个少年铁匠还是意气风发,他矮着身子蹲在溪水里,两手空空地扑腾,笑得比谁都大声。他曾经很想成为一个人物,想让青溪镇所有看不起他的人都刮目相看,可他走错了路,把执念当成了理想。如今他在菩提院扫了十几年的地,念了十几年的经,却从来没有为那个少年念过一句。
厉无咎双手合十,对着空见行了一个礼,动作依旧生疏,却极其郑重:“空见师父,保重。”
空见看着那个远去的背影,他的步伐依旧是那般沉稳而孤冷,还是与年少时一样,只是身边多了一个让他不再独来独往的人。
而他老了,佝偻的背和枯瘦的手都在告诉他,这一别也许就是永远了。他看着那个身影沿着石径越走越远,越来越小,就像当年他从山洞里走出去的时候一样。
是啊,那个人早就走出那个山洞了,被困在山洞的是他自己。
空见慢慢弯下腰,对着那道融进夕光里的身影,端端正正地合十双掌,深深地弯下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