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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8、刀与执刀 谁是因,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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善缘镇在晨光里苏醒,沿街的早点铺子次第卸下门板,蒸笼掀开时腾起白茫茫的热雾,混着葱花和鲜肉馄饨的香气,被晨风一路送到街尾。
扶泱和历无咎坐在街角一家馄饨铺的条凳上,街对面就是菩提院设的施粥棚,几张长桌拼成一条线,几口大铁锅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僧人们正忙前忙后,有的盛粥,有的分馒头。排队领粥的队伍从街角拐了个弯,多是附近的穷苦人家和无处投靠的散修。
扶泱用勺子舀起一颗馄饨吹了吹,目光落在对面施粥的僧人身上,随口说:“以前我也想去帮忙,每次早课出来,看见慧圆他们提着粥桶下山,手就痒。可一想到自己还在禁足,走到山门又折回去了。”她注意到对面人的神情,“你笑什么?”
历无咎收回嘴角那抹弧度,低头搅着碗里的馄饨:“泱泱怎么不跟方丈提?”
扶泱没好气地说:“你以为谁都跟你似的得寸进尺吗?”
历无咎一副无辜的模样:“泱泱怎么总拿从前说事,我最近可有半分逾矩?”
扶泱挑眉看着他,脸上没有半分愧色,理直气壮得仿佛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她哼了一声,愤愤地说:“就该把你送去菩提院抄抄经,学学什么叫修身养性!”
历无咎一脸狡黠:“有泱泱在,耳濡目染,哪里还用得着专门去。”
扶泱正要回嘴,远处传来一声再熟悉不过的喊声。
“师妹!”
扶泱立刻弹起来,手里的勺子当啷一声掉进碗里,朝声音的方向张望。
街那头,三个人正朝她快步走来。最前面那人一身天衍宗弟子服,步子又急又快,差点撞上路边卖山货的摊子。他身后的女子长发高束,依旧是那般傲气的眉眼,走起路来衣袂生风。再后面那人身形颀长而沉默,不急不缓地跟在最后。
凤小爻第一个冲到馄饨铺前,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将她从头到脚来来回回打量了好几遍。他晒黑了些,下颌骨的线条比一年前更分明,可那双眼睛依旧是熟悉的跳脱与赤诚。他声泪俱下地说:“一年!整整一年!从太上观到菩提院,中间只听师父说你解了禁足,岁末阿苏勒来天衍宗,说去菩提院见过你了。他们都说你极好,可我没亲眼看见,我不信!”
扶泱任他抓着自己的胳膊来回晃,眼里笑意怎么都止不住:“师兄,你倒是让我插一句话呀!我极好,真的。你看,我是不是比从前圆润了些?”
凤小爻的眼眶泛红,吸了一下鼻子,忽然一把把她拽进怀里:“瘦了!比我上次见你在太上观受刑的时候还瘦!”
扶泱被抱得猝不及防,不用回头都能感受到身后那道目光正落在凤小爻的手上。她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真没有,我这是抽条了,不是瘦。你先松开,我给你说。”
凤小爻松开她,又扶着她的肩膀重新打量了一圈,吸着鼻子絮絮叨叨:“师妹!你解禁之后怎么也不回宗门看师兄?亏我天天挂记你,还以为你出了菩提院会头一个回天衍宗来!”
扶泱无奈地笑道:“我出来是追查线索的,解禁之后直接去了灵坤,不是不想回去看你们,是怕耽搁了。”她看了一眼身后的两人,“你们怎么下山了?玉长老不是一向管得甚严吗?”
玉琳琅已经走到近前,将双手往胸前一抱,依旧是那般骄傲直率的模样:“还不是我和他在宗门弟子大比里拿了魁首,祖父才肯放人出来游历!否则就他这个懒骨头,到现在还在宗门里练功呢。”
阿苏勒也已站定在桌旁,沉稳如松,与历无咎的目光在空中短暂地碰了一下,各自微微颔首。
凤小爻张开双臂在原地转了一圈,脸上的笑意灿烂得要把整条街的人都感染过来:“今儿个咱们天衍宗的铁三角终于团聚了!”
扶泱连忙招呼三人坐下,将馄饨铺的条凳往两边挪了挪。她侧身朝铺子里喊了一嗓子:“老板,再加三碗馄饨,一笼包子。”
馄饨很快端上来,热气氤氲。扶泱往凤小爻面前推了推醋瓶,忙问:“你们怎么来菩提院了?是有了什么线索?”
凤小爻从怀里摸出一只细颈瓷瓶,搁在扶泱面前,瓶身乌黑,封口的蜜蜡还完好无损。他眨了眨眼说:“你之前让阿苏勒带给我的那东西,我验过了,跟你之前料想的一模一样!”
扶泱拿起那只瓷瓶在指间转了转,她掀起眼皮看了凤小爻一眼,笑意不深明。
历无咎的目光落在她唇角那抹笑上,挑眉问:“泱泱瞒着我布了什么棋?”
扶泱将瓷瓶搁回桌面,慢悠悠地看向他:“灵主大人见多识广,可曾听说过一个典故‘蛇衔草’?”
历无咎微微一怔,思忖半晌,随即浮起毫不掩饰的赞叹:“泱泱的眼界与静气,已胜这局中人十倍!幸好,泱泱不是我的敌人。”
扶泱闻言轻笑,随即看向凤小爻,神色沉下来问:“这事,师兄跟宗门的师长们提起过没有?”
凤小爻连忙摇头:“一个字也没往外蹦!我连丹房的师兄来借药碾都编了个理由把人支开。后山兽栏的灯每晚都亮到后半夜,师父还夸我转了性发愤图强,要给我加练。我哪是发愤图强,我是怕被人发现!”他把筷子一搁,“师妹,你们这边呢?查出什么了?”
扶泱与历无咎交换了一个眼神,将面前的粗陶醋瓶往旁边挪了挪,随即切入正题,说了本如方丈默认之事,韩砚便是当年牵头布下九曜镇魔古阵之人,也是五宗会武前暗中联络备四象诛魔阵的人。从乌维到玄骨,从隗桑部到灵坤再到中天,将那些看似互不相干的棋子一颗颗串联起来。
凤小爻听完,整张脸上最开始是困惑,随即转为不敢相信,最后只剩下嘴还张着:“韩首座?怎么可能是他?我在天衍宗这么多年,他每次见我都笑眯眯的,还指点过我阵法。”
“你们确定?”玉琳琅接过话。
“虽然并未证实他就是主谋,但韩砚一定与这件事脱不了关系。”扶泱的声音不紧不慢,“至少在中天与灵坤之间的牵线,他肯定插了手。困妖阵的阵图是他给的,九曜是他布的,四象诛魔阵也是他牵头准备的,这一桩桩,不是巧合。”
凤小爻心下暗自消化着,迟疑地问:“那我爹的事,还有你爹的事,也是他吗?”
阿苏勒也接话问:“还有那个能自如出入隗桑部、打开大祭司密室禁制的人,难道也是韩砚?”
扶泱摇了摇头:“应该都不是,乌维称之为‘使者’的人至今没有浮出水面,若能把这个人揪出来,应该就离真正的幕后黑手不远了。”
几人都没有说话,馄饨铺外的长街上不知何时已日上三竿。
隔了好一会儿,扶泱重新开口,看向凤小爻:“当年指认秦绍师叔勾结妖邪、出卖宗门的那封书信,师兄有眉目了吗?”
凤小爻垂下眼帘,手指无意识地拨着面前的筷子:“没有,这一年我都在天衍宗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藏书阁翻了底朝天,但凡能沾上一点边的旧档我都找了,那封信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
玉琳琅转向扶泱:“你是不是有什么眉目了?”
扶泱沉吟了片刻才缓缓道:“眉目算不上,我只是在想,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凤小爻问。
“为什么是菩提院呢?”
历无咎替她舀了一勺汤搁在她碗里,了然地问:“泱泱是怀疑,当年秦绍在与菩提院弟子的比试中走火入魔,菩提院是精心挑选过的对手,不是偶然?”
“精心挑选谈不上。”扶泱用筷子蘸了茶水在桌上画了三个圆点,“五宗之中,秦绍师叔当年正值鼎盛,同辈之中能与他正面交锋的屈指可数。若要坐实他走火入魔,选谁来做这个对手?惊鸿阁作为秦绍师叔的前师门,又是剑修宗门,也许还能跟秦绍师叔打个有来有回。可按当年的对阵记录,秦绍师叔走火入魔之前,与菩提院已是连胜三场。一个连胜三场的高手,在必胜的比试中,忽然当众发狂,这不是显得很蹊跷吗?”
阿苏勒沉声道:“有道理,若小爻的爹与惊鸿阁交手,出现败绩,大家会默认他是求胜心切而走火入魔,甚至无须多此一举去伪造书信来坐实他的‘叛宗’罪名。”
玉琳琅眉心微蹙,不解地问:“既如此,为何非要选菩提院不可?有什么不得不做一层假证据也要把祸水引向菩提院的原因?”
扶泱抬头看了一眼对面施粥棚前排着长队的穷苦散修,又将目光移回桌面,神秘莫测地说:“还有一个人,在这场跨越了二十年的阴谋里丢了性命,而我们都忽略了,因为他死在众目睽睽之下,死得合情合理,以至于无人追问。”
历无咎对上她的目光:“你是指……那个被秦绍重伤至死的菩提院弟子?”
扶泱点头。凤小爻慢了半拍,来回看着两人:“那个菩提院弟子,不是无辜受牵连的牺牲者吗?”
扶泱不疾不徐地发问:“若他不是那把将秦绍师叔引向自戕的刀呢?若秦绍师叔才是那把被人利用的刀呢?”
玉琳琅也露出了难得的愣怔:“你的意思是,有人在借秦师叔的手取他的命?”
历无咎冷笑一声:“一个叛宗的人在杀了人之后畏罪自尽,谁会去查一个叛徒失手杀的蝼蚁究竟碍了谁的路呢?”
凤小爻整个人往后一仰,苦涩地说:“所以不是我爹那时候恰好走火入魔误伤了他,是有人需要那个菩提院弟子死?我父亲才是被牵连的那个?”
扶泱再次点头:“一切只是猜测,他们之间,谁是因,谁是果,犹未可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