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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7、青溪旧梦 后来,我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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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沿着菩提院的石径并肩往外走,远处晚课的钟声还在悠悠回荡。
历无咎笃定地说:“看来当初给玄骨提供困妖阵的,也是韩砚。”
扶泱点头:“他在阵法上的造诣确实远非寻常修士可比,四象诛魔阵、九曜镇魔古阵、困妖阵,这些阵法随便拿出一个都足以在中天立足,他却用它们周旋于中天各宗,还能同时在灵坤布局、与隗桑部往来。这份城府,实在匪夷所思。”
历无咎闻言冷笑了一声:“泱泱当真觉得,韩砚就是真正的幕后之人?”
扶泱脚步一顿,侧过头看着他:“你怎么想?”
历无咎不答反问:“你知道我为什么重用兰九辞和弥返,让他们做我的左右手吗?”
“愿闻其详。”
“弥返是猛将,忠勇有余,机变不足,你若让他独当一面去与对手周旋,他只会身先士卒杀个痛快,从头到尾把自己累死。兰九辞是谋士,嘴上舌灿莲花,能替你安抚各方、充当说客、居中斡旋,但你若让他去带兵冲锋,他准第一个跑。”
他平稳地在讲述着与眼下案情毫不相干的事:“执棋的人,未必是修为最高的,也未必是智计最深的,但他一定最懂怎么把人放在最合适的位置上。乌维是隗桑部的大祭司,贪婪、懦弱、好大喜功,这种人,最适合当替死鬼,他替幕后之人搜集邪药,替幕后之人转移视线,事情一旦败露,他第一个被推出去。所以乌维死了,线索断了。”
他又继续说:“玄骨呢?在灵坤蛰伏多年,野心勃勃又不够聪明,他最想做的就是取代我,所以他在炼狱谷叛变篡位,把灵坤搅得天翻地覆。当所有的矛头都指向玄骨,却没有人注意到中天还有一个正在布局的韩砚,等到我再次被天衍宗的独门阵法困杀,矛头又指向了韩砚。”
扶泱顿时觉得不寒而栗,问:“你是说,韩砚也只是棋子?”
“韩砚的作用,就是那张你以为已经是终点的底牌,你把所有怀疑都堆在他身上,翻来覆去地追查他的行踪、他的动机、他的阵法图谱。等你查到最后,觉得自己查明白了,就把韩砚当成真凶收了网。而真正的执棋之人,就在你收网的同时,销声匿迹。”历无咎停下来,沉静地看着她,“泱泱有没有想过,那个去隗桑部与乌维接头、被乌维称为‘使者’的人,是谁?”
扶泱愣住了。
“如果是我来布这个局……”历无咎将目光转向石径尽头那棵被风吹动的菩提树,复盘一局下了二十年还未分出胜负的棋,“我会让手底下的每一枚棋子都只走我要他走的那一步。乌维负责提供出自隗桑部的材宝;玄骨负责把控灵坤提供鳞狼;韩砚负责与阵法相关的事项,每个人只握着一块拼图。而我呢,坐在他们谁也看不见的位置上,等他们把各自的那块拼图放到棋盘上,由我来拼。不管哪一块拼图被翻出来,都沾不到我的衣角。”
扶泱细品着他话里的信息,又问:“所以你认为,那个使者才是离幕后之人更近的人?韩砚的背后,还有一双手?”
历无咎点头:“韩砚的后面一定还有人,而那人的手里,恐怕还有我们不知道的后手。五宗之中,至今还有谁,是明明存在却总被所有人忽略的?这个人必定在明面上有某种身份,那身份让他可以名正言顺地出现在任何地方,见任何人,却不会引起任何怀疑。”
扶泱忽然心头一跳,她抬起眼正对上他投来的目光,缓缓问:“所以我们现在,要……”
“按兵不动。”两人异口同声说出了这四个字。
两人心照不宣的一笑,谁都没有再说下去,只是并肩站在菩提树投下的婆娑碎影里,晚课的钟声已经停了,历无咎看了她一眼,“走吧”。
他脚步一迈却忽然停住了,前方石径旁,一个正在洒扫的老僧正弯腰捡拾落叶。他约莫八十来岁,弓着背,动作迟缓,身着灰白僧袍,膝盖上打着两块补丁。
“怎么了?”扶泱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认出那位老者,“是空见师父。”
“空见……”历无咎淡淡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那个叫空见的老僧闻声抬起头来。他先是看见了扶泱,双手合十微微欠身,随即目光落在她身侧那道身影上。整个人便被钉在了原地,扫把从他手中滑落,嘴唇翕动了几下。
历无咎朝他走了几步,空见看见他走近,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那双枯瘦的手垂在身侧微微发抖。历无咎见他躲闪自己便站住了,只将这个风烛残年的老僧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最后冷笑一下,转身就走。
扶泱不明所以,快步追上历无咎。他步子很快,却没有离开菩提院的山门,只是走到那棵最大的菩提树下终于缓步停下。
扶泱在他身侧站定,试探地问:“你认识空见师父?”
历无咎没有接话,扶泱又旁敲侧击地说:“空见师父一直在菩提院扫地,他平日不怎么与人交谈,弟子只当他是年事已高不爱说话。你在中天行走过百年,他……是你那时候的故人?”
历无咎转过头看着她,无奈一笑:“什么都瞒不过泱泱。”
身后传来一阵急促而趔趄的脚步声,空见追了出来在山门前站定,对着两人的背影双手合十:“扶施主,历施主。”
历无咎转过身,看着面前这个身形佝偻的老僧沉默许久,终是不咸不淡地说:“空见师父,变化如此之大,历某都要认不出了。”
空见将合十的双手微微举高了些,低下头:“历施主还是和以前一样。”
历无咎轻笑了一声:“人族和妖族,不就是这一点最能辨别出来吗?”
空见像是被这句话说中了什么,双手一顿。扶泱看出这两人之间横亘的东西远比三言两语能化解的更深,适时开口替空见解了围:“空见师父追出来,可是有什么事?”
空见收起方才被冷嘲热讽的窘迫,略带熟稔地关切道:“老衲听闻历施主先前被围剿,又险些被诛邪困杀阵斩杀,那些伤可都好了?”
历无咎漠然地看着他:“佛门中人,不是讲究四大皆空、斩断前尘么,空见师父的修行似乎还不够。”
空见沉默了,历无咎没有等他答话,牵起扶泱的手,转身朝山门外走去。
善缘镇坐落在须弥灵山脚下,是往来菩提院的香客与散修歇脚的地方。入夜,镇上亮起星星点点的灯火,沿街的小摊收了七八成,只有几家茶馆和面铺还开着。
桥下溪水潺潺,倒映着岸边零零落落的灯火和半弯残月,扶泱与历无咎并肩走在镇外的石桥上,忽然缓缓开口:“在太上观的时候,我遇见了蔺婆婆曾经的丈夫。”
历无咎侧过头看着她,便看见她的目光落在溪水上那片碎月里,怅然道:“我一直以为婆婆的丈夫已经死了,直到在太上观见到济世大师,中天闻名的活神仙,他当着我的面承认,他就是罗松。”
她收回目光,继续道:“我以为他会过得很好,功成名就、万人敬仰、得偿所愿。可我看到他的时候,他身上穿着的还是几十年前蔺婆婆给他缝制的旧衣,几十年来他从来没有忘记过婆婆,每一个救死扶伤、续命渡厄的夜晚,都在为当年的选择赎罪。明明决定抛弃的是他,可到最后放不下的,也是他。”
“你怎么知道蔺婆婆已经放下了。”历无咎问。
“因为我了解她。”扶泱的目光坦然而笃定,“她从来没有怨恨过任何人,包括罗松。不是因为她原谅了他,是因为她往前走得太远太远,已经不需要用原谅来完成这段往事的告别了。”
历无咎沉默了片刻,握紧了她的手,两人在溪边的石栏上并肩坐下。不知过了多久,他开始讲一段很久很久以前的事。
那年秋天,他一路向南到了中天腹地,杀了周满仓之后他再也没有靠近过人群,靠帮猎户剥兽皮、替商行押运山货赚些散碎铜钱。偶尔在山道上撞见落单的修士,对方出手,他便还手;对方绕道,他便绕道。不主动伤人,也从不和人深交。
那年他在青溪镇外的深山里猎了一头祸害庄稼的野猪,用麻绳捆了四蹄扛下山。镇口米铺的掌柜是个精瘦的中年人,盯着那头比他整个人还沉几分的野猪看了半晌,又上下打量面前这年轻人,穿着一身看不出颜色的旧衣,肩上扛着百来斤的野猪却呼吸不乱,这人他开罪不起。
“壮士怎么称呼?”
“历无咎。”
“这野猪我收了,壮士若是还有这样的货,尽管送来。”
他就在镇东那间废弃的铁匠铺住下了,铺子隔壁是家还开着的铁匠铺,当家的是个叫莫行舟的年轻铁匠。这人天生长了一副笑相,浓眉大眼圆脸盘,膀大腰粗,一锤子下去砧板上的铁块能震得整个铺子都嗡嗡响。
那天历无咎在铺子门口劈柴,莫行舟提着一壶酒和两只陶碗,大剌剌地跨过门槛往他劈好的柴堆上一坐便开始招呼:“历兄弟!白天叮叮当当我就忍了,晚上能不能别老对着月亮发呆?来来,喝酒喝酒!这可是我从我爹床底下偷的二十年陈,全镇就这一坛!”
他自顾自倒满两只碗,把其中一只往历无咎手里一塞,不等他答应就先干为敬,被烈酒辣得直缩脖子,还在那傻乐。历无咎端着碗没动,他习惯了独来独往,也习惯了冷脸待人。
可莫行舟压根看不懂他的冷脸,第二天带他去山上猎兔子,第三天拉他去河里摸鱼,第四天扛着一把新打的短刀往他面前一搁,说是“兄弟的见面礼,不要就是看不起我”。
青溪镇东头有条浅溪,夏天的时候他们两个大男人卷着裤腿站在溪水里摸鱼,莫行舟被一条巴掌大的鲫鱼从手里滑出去了三次,气得一巴掌拍在水面上溅了两人一身水。
历无咎站在旁边忽然笑了一声,那是他从戏班逃出来之后,第一次笑出声,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莫行舟也愣了,拍着他的肩膀夸张地喊:“原来你会笑啊!”
那天晚上莫行舟的媳妇炒了一盘花生米,两人坐在铁匠铺门口喝酒到深夜,莫行舟喝多了就靠在门框上,眯着眼看月亮,嘴里嘟嘟囔囔地规划他的宏图大业:“等我进了五宗,给你弄最好的铁矿,打一柄谁也仿不来的刀!”
历无咎没有告诉莫行舟自己的真实身份,只说自己是个流落江湖的散修。他把那些说不出口的往事,都压在一碗又一碗浊酒底下。
莫行舟也不追问,他觉得历无咎这人不想和人深交,就替他挡掉所有不必要的人情往来。他见历无咎身法出众,便主动教他打铁的技艺,说:“你这一身力气,不学门手艺可惜了”。
日子一年年过去,十年转瞬即逝。历无咎依旧是那个俊美少年模样,面容不曾变过分毫。可莫行舟已经从意气风发的少年,变成了满脸沧桑的中年人。
莫行舟的灵根始终没有起色,拜入五宗的梦想在年复一年的落选通知中变得遥不可及,他的妻子在某个冬天带着孩子回了娘家,临走时把灶台上的碗摔了一地。镇上的人开始议论那个铁匠铺的光棍,说他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说他傻,说他魔怔了。
他越来越焦虑,越来越偏执,把所有的不幸都归咎于自己没有修行的机会。他眼里的光一点一点熄灭,看着历无咎的眼神,也慢慢变了。
莫行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想起那个传言的:但凡能献上一只开智百年以上的妖灵,便可直接进入五宗,无需考核,还能额外获得十年份的核心修炼资源。
这个传言像一颗种子在莫行舟心里生了根,发了芽,滋生蔓延得越来越汹涌,直到把所有良知都挤到了看不见的角落。他开始暗中观察历无咎,发现历无咎似乎不仅身手极好,力气大得也不像人,面容十年不变,从来不提自己的来历。这些从前他拿来替历无咎打掩护的理由,如今都变成了证据。
那天傍晚莫行舟提着一葫芦酒推开了铁匠铺的门,依旧是大大咧咧的笑脸,说发现了个好猎场,邀历无咎明日一同上山。
历无咎接过酒葫芦,仰头灌了一口,然后皱着眉说:“你又掺水了。”
第二日清晨,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镇,山道上的晨露还没散,莫行舟走在前面,忽然“嘶”了一声,扶着路边一棵老松揉自己的脚踝,说上次打猎的旧伤还没好利索,走不动了。他说前面有个山洞,让历无咎先进去歇歇脚,别让猎物跑远了。
历无咎点了点头,独自走进了那个山洞。
石门在他身后轰然落下,四周的石壁上瞬间亮起密密麻麻的暗红色符咒,十几条锁妖链从石壁里窜出来,宛如毒蛇一样缠上他的四肢和脖颈,脚下裂开的石板底下涌出符印的暗光,阵眼缓缓转动。
莫行舟从另一侧绕了出来,站在阵法的禁制之外,和他之间隔着一层泛着暗红色微光的结界。
“无咎,对不住了!”莫行舟站在阵外冲他喊,“我这辈子就想拜师,就这一次机会,我等了几十年,我不能错过!你就当……就当帮我最后一把!等我进了五宗,一定给你烧最好的香火,让你在九泉之下也风风光光的!”
历无咎站在那个为他量身打造的陷阱里,感受着锁妖链一点一点收紧扯碎他的衣袍,感受着符咒的暗光如针般扎进他的经脉,感受着心里最后一点对人族的期待被连根拔起,碾成齑粉。
他想起了那个笼子,想起了周满仓脸上的贪婪,想起了台下那些叫好的面孔,想起了被扔在地上沾满灰尘的肉包子。
原来这世上从来没有什么不同,贪婪、背叛、利用、抛弃。他以为莫行舟不一样,他以为十年的情分,比那些丑陋的东西更重。
历无咎忽然笑了,笑得浑身发抖,笑得锁妖链都被他扯得哗啦作响,笑得莫行舟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尽。
“你笑什么?!”莫行舟失声喊道。
历无咎没有回答,他早就察觉到了山洞里阵法的气息,只是不愿意相信。
雪白的身影在阵中仰天长啸,银白色的灵印从眉心显现,尾巴从身后扫出,带起的劲风将石壁上的符咒撕得粉碎。他走出碎裂的阵眼,化回人形,一步一步朝莫行舟走去,雪白的赤足踩在碎石上,身后是漫天飞舞的符咒灰烬。
莫行舟瘫坐在地上,双手撑着地面拼命往后蹭,背撞上石壁退无可退,嘴唇抖得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字:“无、无咎,我、我糊涂了!我被猪油蒙了心!我……”
“十年。”历无咎垂眸看着这个他唯一视作朋友的人,“在你眼里,我只是能用来向五宗换一个好位置的垫脚石?你和他,没什么不同。”
“我不会杀你,你还可以继续找你的敲门砖,继续碰你的机缘,继续去求你的前程,你我就当从来没有认识过。”
他转身走出了山洞,没有再回头看一眼,身后传来莫行舟断断续续的哭声,撞在石壁上又被黑暗吞没。
“后来,我再也没有见过他。”历无咎平静地说。
桥下的溪水依旧潺潺地淌着,善缘镇的灯火只剩下零星几盏还亮着。
扶泱想起本如方丈说过众生皆苦,众生在用各自的方法摸索离苦的路,有些人摸错了方向,一辈子都走不出来。她想起曾经在某个夜晚窥视过他心中撕裂的这一角,那是在天坤关的客栈,昏暗的廊下,她叫住他,问他有没有可以一起喝酒吃肉、惹了祸一起扛、打架的时候能放心把后背交给对方的朋友。
他说没有,说得漠然冷静,说得无关紧要。
扶泱问:“你恨他吗?”
“恨过。”历无咎答得毫不掩饰,转过头看着她,浮起一抹释然的笑,“但是你救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