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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6、菩提叩问 前路迷茫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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菩提院还是记忆里的样子,两旁的菩提树比离开时更繁茂了些,枝桠间挂满了新抽的嫩叶,仲夏暖风一吹便沙沙作响,远处传来早课诵经的声音,和着钟楼里悠远的梵钟,不疾不徐。
离开时已是冬末,禅房外的老梅树还凝着残霜,如今时序步入仲夏,满树新绿间缀着星星点点的青果。
守山门的弟子还是慧圆小沙弥,他正低着头扫石阶,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手里的扫帚差点脱手,揉了揉眼睛确认自己没有看错,随即咧开嘴露出两颗虎牙,朝山门内喊了一嗓子:“扶师妹回来了!”
扶泱被他这中气十足的一嗓子震得耳根发麻,无奈打趣道:“才数月不见,怎么跟隔了十年似的?”
“可不是嘛!”慧圆将扫帚往石阶旁一搁,几步蹦到她面前,“师妹走后,慧心师兄念叨了好几回,慧能师兄说没了师妹,阵法都没人替他看!方丈倒是没说什么,可每次讲经讲到‘因缘’两个字,总会停一停,往山门的方向看一眼。”他连珠炮似地问了一串,又问,“师妹这趟回来是专程看我们的?能住几日?不会再被禁足了吧?”
扶泱心中一暖:“不会,这趟是专程回来请教方丈一些事,顺便看看你们,一切都好?”
“都好都好!就是少了师妹跟咱们一起诵经念佛、讨论佛法,一时间还有点不习惯。”慧圆说着,目光自然而然落在扶泱身后那位始终沉默的男子身上,那人面容冷峻,一双眼眸明显不是人族所有。
慧圆眨眨眼,双手合十行了一礼:“这位施主是?”
扶泱侧过身,坦然介绍:“他是历无咎,此番随我一同来拜会方丈。”
慧圆张口结舌愣了半晌,随即重新合拢双手,对着历无咎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原来是历施主,小僧失敬。”
历无咎看着眼前这个还不及他肩膀高的小沙弥,垂下眼帘双手合十,微微躬身回了一礼:“叨扰贵寺。”
慧圆连连摆手,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师妹带来的人,便是菩提院的客人。”
慧圆转身在前面引路,边走边回头,脚步比平时轻快了许多。扶泱跟在他身后,穿过那条熟悉的石径,一路上不断有僧人认出她。有人放下手中的经卷快步迎上来合十一礼,有人从禅房里探出头来喊一声“扶师妹”,还有几个新来的小沙弥不认识她,被身旁的师兄拽着袖子小声介绍“就是方丈常提起的那位”。她一一回礼,问慧心师兄的腿疾好些了没有,问慧能师兄上次说要炼的凝神丹炼成了没有,问慧圆有没有偷懒不背早课。
那模样自然极了,活像出了一趟远门回来,挨个问候家里人的近况。
历无咎落后她半步,看着她被一群灰衣僧人围在中间,看着她准确地叫出每一个人的名字,问起每一个人的近况。他忽然想起以前在天衍宗,他化名长隐跟在她身后的时候,那时她不是这样。那时她走在自己的师门里,脊背挺得笔直,眉是拧着的,话是斟酌过的,笑是从不露齿的。她怕给舅舅添麻烦,怕被人在背后指摘,怕走错一步便授人以柄,同门的师兄师姐大多敬她而远之,唯一能说上话的只有凤小爻。
现在她站在菩提院的石径上,眉目舒展,言笑晏晏,没有斟酌,没有防备,跟小沙弥拌嘴都拌得理直气壮。
从前的她像一把绷紧的弓,时时刻刻都在蓄力,不知道下一箭要射向哪里。现在她站在阳光底下,菩提树的影子落在她肩头,肩线是松的,嘴角是翘的。她不是菩提院的弟子,却比在任何地方都更像一个被所有人护在手心的孩子。
扶泱跟慧圆说完话,回过头正对上历无咎有些出神的目光,他的脚步不知何时停住了,就站在石径中央静静地看着她。她折回去走到他面前,压低声音问:“是不是不太自在?菩提院的师兄们虽然话多,但都很好相处,不会因为你是妖族就拿降魔杵招呼你。这里是佛门净地,只论因果,不认种族。”
“不是。”历无咎欣慰地看着她,“我只是在想,你从前在天衍宗,从来不会这样笑。”
扶泱一愣,历无咎伸出手,将她一缕被风吹乱的碎发轻轻拢到耳后,“你终于找到了让你不必绷着的地方,我替你高兴。”
她总说自己只是个半吊子的佛门中人,抄经抄得半懂不懂,禅机也参不透几条。可她在这里的怡然自得骗不了人,菩提院给她的,或许从来不只是几卷经文和几场早课。这里的僧人,不问她的血脉,不究她的过往,不在意她能不能运转灵力,只把她当扶泱。
扶泱握了握他的手,指尖穿过他的指缝,不紧不松地扣住,轻声说:“谢谢你带我去石者之山,那是你出生的地方,是你最初的世界。也欢迎你来到我的世界,我重新开始的世界。”
她抬起头看着前方那座掩映在菩提树间的古旧佛殿,“走吧,方丈还在等我们。”
禅房还是扶泱记忆里的那间,大雄宝殿西侧最深处,窗外正对那棵老菩提树。本如方丈正盘膝坐在窗下蒲团上,手中捻着一串念珠,面前的矮几上摊着一卷翻到一半的《楞严经》。
慧圆上前合十一礼:“方丈,扶师妹回来了,这位是随行的历施主。”
本如缓缓睁开眼,温润的眼眸落在扶泱身上,随即落向她身后,没有半分意外的神色,只是将念珠搁在经卷旁,扶着矮几站起身。
“方丈。”扶泱双手合十,深深一躬。历无咎在她身侧,同样合十行了俗家礼。
本如单手回了一礼,掌心轻抬示意两人入座,随即也在蒲团上重新坐下,慧圆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方丈近来身体可好?”
“老骨头一把,春天犯了些老寒,不妨事。”
本如的声音依旧是那般不急不缓,他抬眼看着扶泱端详了片刻,眼角细密的皱纹微微舒展开来:“看来施主已经解答了心中的答案,比起去岁腊月那场大雪里问老衲时的模样,施主眼底的迷雾已经散了。”
扶泱微微垂下眼帘,坦然笑道:“弟子要感谢方丈,当初五宗上下都视弟子为勾结妖邪的逆徒,唯有菩提院给了弟子一隅容身之所,让弟子每日跟着师兄们早课晚课、抄经洒扫,当寻常弟子一样对待。也是方丈替弟子打碎了最后一道墙,若非方丈点破,弟子大概还缩在禅房里不敢迈出那一步。”
本如微微摇头,捻着念珠的手指不疾不徐地拨过一颗:“老衲不过是将施主心里早已有的答案说了出来,该破开的迷雾迟早会破开,菩提院不过是恰好在那时那刻,有一间空着的禅房罢了。”
“菩提院对旁人而言或许只是一座寺庙,对弟子而言,却是另一番天地。”扶泱并未在这个话题上多做停留,微微挺直脊背,神情郑重道,“弟子此番回来,除了探望方丈和诸位师兄,还有一桩悬在心头许久的疑惑想向方丈求教。”
本如没有应声,只是静静看着她。
扶泱缓缓道:“五宗会武那日,弟子观那四象诛魔阵起阵极快,配合默契,几位的阵位也是稳如磐石,显然并非仓促布下,方丈和几位前辈似乎早有准备。”
本如垂下眼帘,手中念珠又拨过一颗。扶泱看得出方丈的沉默之中有顾虑,不急不缓地开口:“弟子知道,方外之人不愿沾染世俗纷争,方丈当日答应起阵,必是以菩提院住持的身份做了对苍生最有利的抉择。弟子不敢强求方丈开口,今日弟子斗胆换一个法子,弟子来说,方丈只需点头或摇头,可好?”
本如沉默了许久,终于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扶泱深吸一口气,没有直接追问五宗会武的事,而是先提到了另一桩更早的往事:“十九年前,灵坤玄骨叛乱,灵主流落中天,有一位修士在幕后牵头,联络了几位修为高深之士,布下九曜镇魔古阵,将灵主封印。那九人之中,有方丈。”
“弟子推想过方丈当时的本意,菩提院与其他四宗不同,出世为僧者不分人妖,只论因果。在方丈眼中,那位灵主并不是需要诛灭的妖邪,而是需要被镇压的祸患。方丈的本意不是杀他,是制住他,让他不能再掀风浪,也给他留了一条活路。”
她继续道:“所以后来灵主破封而出,甚至在五宗会武上现身,方丈明知他早已不在封印之中,却从未向其他四宗提过半句,方丈不说是在替他留余地。”
本如手中的念珠停了许久,才又重新拨过一颗,缓缓开口:“施主说得不差。”
扶泱双手合十,对上恭恭敬敬地欠身一礼:“这一句‘不差’,弟子等了很久,弟子代他谢过方丈当初不曾赶尽杀绝,也谢过方丈的守口如瓶。”
她直起身,目光坦然而笃定,切入正题:“当年九曜镇魔古阵的九人之中,定有一个牵头之人,将素无往来的九人聚集在一起。而去年的五宗会武,同样有一个人,提前告知了各位前辈,他也许会在今日出现,请诸位提前备好四象诛魔阵,以备不时之需。可是弟子有一事不明,他当日潜入太上观,并非提前知会任何人,也并非大张旗鼓,他的行踪极其隐蔽,几位前辈是从何得知他可能会来?”
本如思量许久,终于坦言道:“老衲并不知那位灵主会来,只是在此之前,有人对老衲提过一句话:若是那妖物当真破封而出再次为祸中天,问老衲是否还愿再出一次手。当时那人并没有说他会在五宗会武当日出现,只是问老衲一句‘是否愿意’。”
历无咎霍然抬头,急问:“那人是不是韩砚?”
本如没有回话,念珠在手中缓缓转动。扶泱思忖片刻,替方丈圆了个台阶:“方丈既已默认了,弟子便替方丈说下去。”
“当年韩首座只是一个天衍宗的外门弟子,按理说以他的修为和地位,绝无资格与几位前辈比肩而立。一个外门弟子,却能参与到封印灵主的古阵中,这本就不合理。弟子在师门时,曾与韩首座讨论过阵法,那时他拿出了四象诛魔阵的阵图,韩首座于阵法上的造诣,远非寻常修士可比。弟子还记得,当时只看了一眼他改过的那几笔,便觉得此人天资极高,心思缜密,对阵法运转的机理有着敏锐的洞察力。若说整个中天有谁能复原出九曜镇魔古阵这样的上古阵法,唯有韩首座。”
她郑重地下了定论:“十九年前牵头的人,是他;十九年后问方丈是否愿意再出手的人,也是他。”
禅房内陷入一片沉默,本如拨过一颗念珠,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历无咎猛地站起来,周身那股久违的暴戾气息几乎就要失控:“果然是他!”
“历无咎。”扶泱及时伸出手轻轻覆上他的手背。历无咎看了她一眼,缓缓松开拳头重新在她身侧坐了下来。
扶泱等他呼吸平稳了才收回手,重新转向本如从容道:“弟子还有一事请教,当初参与九曜镇魔古阵的九人之中,弟子已推知七人:妄虚子观主、减连生谷主、玉全真长老、韩砚首座、方丈您、我姑姑扶意澜、外祖母晏玄霜。余下两人,方丈可否告知?”
本如摇了摇头,叹道:“施主,往事已如昨日之日不可留,你们已经知道韩砚是当年牵头之人,这便够了。二位既已心意相通,何不将更多精力放在眼前的人和事上?”
历无咎还要说什么,扶泱的手已轻轻按住了他,她双手合十:“弟子明白了,方丈今日告知弟子之事,弟子会妥善处置,绝不会为菩提院带来纷扰。佛法无边,慈悲为怀,方丈为九人之中心存慈悲之人,亦是唯一对弟子敞开门扉之人,菩提院的恩情弟子铭记于心。”
“既如此,弟子便不多叨扰了,改日再来向方丈请教佛法。”
“扶姑娘。”本如叫住她,缓缓抬起头,慈悲肃穆地说,“前路迷茫时,不妨回看脚下。”
扶泱双手合十郑重一礼,历无咎沉默了一瞬,同样双手合十,两人不再多言,推开禅房的木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