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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0、月光为证 do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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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无咎顿住,慢慢撑起身坐了起来,月光从窗棂漏进来,落在他脸上,将他眼底那片翻涌的情绪映得无所遁形。
他在害怕。她见过他在千军万马前的从容挥刃,见过他在炼狱谷被玄骨踩在脚下也不曾低头,可此刻他坐在她面前,却像一个等着被宣判的囚徒。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有些发哑,目光几乎不敢落在她脸上。
扶泱也坐起来,有些失笑:“怎么了?你好像很害怕的样子。”
历无咎沉默许久,那些精心构筑的高墙,那些疏离的防线,那些在无数个辗转难眠的夜里反复练习过的“随她去”,此刻像一堆不堪一击的沙垒,她只轻轻吹了一口气,就开始簌簌地往下掉。
“是,我害怕。”他终于放弃为自己辩护。
扶泱没料到他就这么应下了,微微歪过头看着他,唇角浮起的无奈笑意:“堂堂呼风唤雨、不可一世的灵主大人,也会怕一句话?”
历无咎的手慢慢覆上她的手背,将她的手轻轻拢住,声音很轻:“泱泱,我视你为我的性命,我的月亮,我的神明。我是在等你的答案,可只要你一天不说,我就还可以赖着你。”
扶泱愣住:“我以为,像你这样偏执固执的人,即便我说不,你也还是不会离开呢。”
“我不会离开,但是,我不会不让你离开。”他抬起眼,眼眸里的防御已溃不成军,只剩下最赤裸的内里,“我不要你为难。”
他说我不要你为难。这句话从旁人嘴里说出来,大概是退让,是成全,可他偏偏是历无咎。他从来没有放弃过想要她的心意,他只是在放弃了索取这个心意的资格。他把决定权全部交到她手里,然后自己退到一旁,等一个可能永远不会来的答案。
“所以,”历无咎看着她,眼眸里盛着破碎的月光和预支的疼痛,“泱泱,你要判我死刑了吗?”
扶泱反手轻轻抚上他的手背:“你怎么会这么想。”
他垂下眼帘,看着两人交叠的手,亦在看早已预见的结局,“我不敢不这么想。”
“这样想,会让你好受些吗?”她微微俯身,从下方寻到他的眼睛。
他看着她的眼睛,良久才开口:“这样想,至少,可以让我保持理智。”
“可你发起疯来的时候,不像保持理智的样子。”她的嘴角微微弯起,漫着淡柔的无奈。
“你还没有看到我真正疯的样子。”他的声音很轻,带着近乎危险的坦诚。
扶泱看着他的眼睛,想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风停住,才终于开口。
“那,我若是说,我愿意呢?你会失去理智,会发疯吗?”
历无咎的眼睛慢慢泛起红,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外祖母曾经告诉我,在这天地茫茫间,会有一个人,懂你的灵魂,知你的悲欢,是你的知己,是你的退路,只要想到他在这世上,就会觉得无比心安。”她抬起手轻轻抚上他的脸颊,“对我来说,你就是那个人。”
她话音刚落,他眼中那道摇摇欲坠的堤防终于彻底溃散,积攒了数百年的雨水,终于找到了出口。
他怔怔地,被这突如其来的答案击碎了所有语言:“泱泱……”
扶泱伸出双手,轻轻捧起他的脸,拇指拂过他颧骨下方,将那些泪水温柔地拭去。她微微倾身,将自己的唇,轻轻地贴上他的眼角,吻住他还未落下的泪。
“历无咎,我看你才是想要我的命。”她微微退开些许,带着无奈与怜惜,“你这样,我的心也要碎了。”
“是我不好,从前我总是在犹豫。我总觉得前路迷雾重重,我尚且没有弄清楚自己身上的谜团,父母的血仇,建木之叶的去向,缚魂契背后的黑手。那些事像一座座大山压在我肩上,我哪有心力去想你。可是你知道吗?我不去想,它还是会不受控制地往我心里钻。在菩提院抄经的时候在想你,在太上观受刑的时候在想你,在竹屋推开你的时候最想你。”
“我看见你被五宗围剿,被困在四象诛魔阵里,那两条锁链穿透你的琵琶骨,把你死死钉在地上,我害怕极了。”
历无咎的泪还挂在脸上,怔怔地:“害怕什么……”
“害怕你陷入第三次必死局,害怕我还有好多话没跟你说,就要跟你分开。”
他喉结微微滚动,哽咽的声音里带着期待:“你想同我说什么?”
扶泱看着他的眼睛,那双被泪水洗过此刻盛满了希冀与不确定的眼睛。她忽然觉得,这世上再也没有比此时此刻更合适的时候了,欠了他那么久的话,不该再让他多等一息。
“我想说,我应该早点告诉你,在你求我不要走的时候抱住你,在你问我心里的人是谁的时候说是你,在你问我是否想清楚的时候说我愿意。”
她将自己往他面前挪近了些,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我应该在灵坤遇见你的第一天,就告诉你,我是专门为你而来。”
她贴近他,将自己的额头轻轻抵上他的额头。鼻尖相触,呼吸交融,她的声音很轻,许着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的誓言。
“历无咎,你听清楚了。世道之大,旁人说的那些人妖殊途的陈词滥调,我一句也不想听,你也不许听。没有什么,比我确信我爱你这件事,更重要。”
历无咎看着她,不敢置信压着欣喜若狂,数百年的孤独被这一句话填满而恍然。泪水再次漫上来,比方才更多,连掩饰都忘了。
“泱泱,你再说一遍。”
“好,我再说一遍。”她轻轻托着他的脸,“往后,你在哪,我便在哪。哪怕身死肉消,哪怕魂魄溃散,只要天道还在,我就在,我的爱就在。我只是你一个人的月亮,我的心永远、永远只向着你一个人。”
她弯起唇角,声音轻柔而郑重:“好不好?”
“泱泱,我会疯掉的。”
“我愿意让你疯。”
历无咎闭上眼,将最后一道防线从心底连根拔起,再睁开时,眼里的克制已荡然无存,只剩下深不见底的渴望。
他一只手扣住她的后脑,五指穿过她散落的发丝,将她不容拒绝地向自己拢近。
吻住她,从轻柔到滚烫,从试探到索取,唇舌交缠,呼吸紊乱,将他曾经无数遍反复告诫自己,不要靠近又无法离开的痛苦,都倾注在这个吻里。
历无咎的手从她后脑滑下,托住她的后腰,半抱半拖地把她放倒在床榻上,散开的长发铺了满枕。吻从她唇角滑开,沿着下颌,掠过脖颈,滚烫的、吮咬的,烙下属于自己的印记。
扶泱闭着眼,能感受到他将脸埋进她的颈窝,温热的呼吸喷洒在锁骨上,略过肌肤,带起一阵颤栗。指尖抚过他背后那道最长的旧疤,他整个人都在发抖。
他再没有任何克制,吻从她的脖颈一路往下,比之前更重,更烫,更不顾一切。
于彼此最私密的疆域,铭刻那句他等了太久才等到的誓言。
她忽然想起他方才说,怕他的血腥脏了她的手。可此刻他捧着她的手,十指与她交握,像握着世间最干净的救赎。他描摹着她每一寸起伏,宛如信徒在描摹一卷终于得以展读的经文。
扶泱的手指穿过他被汗浸湿的墨发,感受着他落下的每一次,都带着近乎绝望的力度。那不是占有,是献祭,是把自己数百年的孤独、从不示人的脆弱、压抑太久的渴望,一并交到她手里。
床榻在夜色中晃荡,纱帐被震荡出一道道涟漪。
她仰头轻唤他的名字,声音不大,却足以让他最后一点克制彻底碎裂。历无咎低头吻她的唇,将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让她感受那里所有的疯狂、热烈、卑微和虔诚,全部是她一个人的。
夜色被月光拉得漫长,纱帐落了又落,终于停住。
晨光从窗纱外透进来,被滤成一片淡柔的暖金色,落在床榻边沿,落在散了一地的衣袍上,也落在他低垂的眼睫上。
历无咎还没有醒,侧身躺在她身旁,一只手枕在她颈下,另一只手箍着她的腰,似乎在睡梦中也怕她跑走。
扶泱轻轻翻了个身。只是这一个动作,浑身的骨头就像被拆散了重新拼过一遍,腰侧、腿根、后腰那片瘀伤,全都在隐隐发酸。
她倒吸一口凉气,忽然想起他昨夜说的“你还没有看到我真正疯的样子”。她看到了,现在身上每一寸酸痛都是证据。
扶泱小心翼翼地从他怀里往外挪,刚掀开被子一角,腰上那只手便猛地收紧,将她整个人重新拽了回去,后背撞上他的胸膛,箍在腰间的手臂比方才更紧了几分。
“你去哪。”他的声音还带着没睡醒的沙哑。
扶泱有些无奈:“我起床啊,我还能去哪。”
历无咎翻身将她重新压回床榻里侧,一只手依旧箍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撑在她身侧,闷闷地:“不准走。”
他低下头,把脸埋进她的颈窝,嘴唇有一下没一下地蹭着她的耳后:“昨天是谁说,我在哪她便在哪,都是哄我的。”
扶泱被他的发梢蹭得痒,颈间被他温热的呼吸拂过,泛起一阵细密的颤栗。
“我怎么就哄你了。”她抬手轻巧地推了推他的肩膀,“厉无咎,你怎么这么耍无赖。”
厉无咎抓住她轻推的那只手,牢牢握在掌心,抬起头看她:“谁让你是惯犯。”
扶泱被他这副模样逗得失笑,声音柔软带着诱哄:“那你摸摸我的心,看看我是不是在哄你。”
历无咎露出一丝狡黠:“好啊。”
他低头吻上她的脖颈,另一只手已顺着她的肩头滑下,指尖勾住她松散的衣领,要往肩侧褪去。她被吻得一阵酥麻,几乎就要瘫软,猛然清醒过来,用了点力气将他推开。
“历无咎!”她撑着他的胸口,脸颊绯红,微微喘着气,“青天白日的,你又来!”
历无咎被推开些许,撑在她上方,眼眸里刚刚浮上的情潮还没褪去,语气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幽怨:“不行吗?”
扶泱看了一眼窗外,园子里隐约传来阿萝和阿葵的脚步声,还有竹帚扫过青石板时的沙沙轻响。她转回头看着他:“这都什么时辰了,一会儿阿萝她们要来送早膳了,辛夷也要来给我换药了。”
历无咎神色忽然一沉,听到‘换药’,眼眸里浮起一丝懊悔。
他微微退开些许,指尖抚过她腰后的伤处,轻轻一摁。扶泱猝不及防,疼得倒吸一口凉气,肩头下意识地往上一缩。
“是我不好,昨日竟没有顾着你的伤处。”
他小心地扶起她的手,低下头,将她的手指贴在自己唇边,轻轻地落下一个克制的吻。
扶泱看着他眼底那片铺天盖地的自责,刚想说没事,历无咎已经翻身下床,抓起散落在床沿的外袍,随意往肩上一披,墨发凌乱地散在肩后,就这样大步朝门外走去。
紫藤园子里,阿萝正蹲在花圃前用小铲子松土,嘴里还在跟阿葵絮絮叨叨,阿葵端着水盆正要递话,身后的房门吱呀一声开了,两人同时循声望去。
只见她们的灵主衣襟敞着,长发未束,正站在姑娘的房门口,晨光落在他肩头,照得那双眼眸里还有未褪尽的温柔。阿萝手里的铲子“哐当”一声掉在青石板上,阿葵端着水盆僵在原地,两人竟然连礼都忘了行。
历无咎神色如常,先开了口:“去把辛夷唤来。”
阿萝猛地回过神,连声应是,转身就往园外的方向跑,跑出去好几步才想起还没行礼,又慌慌张张地折回来行了个礼,然后再跑。
历无咎转向还端着水盆僵在原地的阿葵:“把早膳送进来,清淡些,不要辛辣。”
阿葵也是连连应是,将水盆往石桌上一搁,转身就往厨房的方向跑。